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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没弄清楚:“什么药?谁吃的?”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耿介说。
秦烈反应过来了。他本已捂着自己肚子上的青痕再三发过誓,不再管这两人的事情,这会儿又没忍住:“开给你的?你真有病了?”
耿介简单道:“失眠,别大惊小怪的。”
其实不仅仅是失眠,耿介压根儿睡不着,他也根本不想睡。总觉得一睡着,南津就要出事。这些天在医院里,他顶多夜里打打盹,没几刻钟就要惊醒,确认南津的确是好好儿的,才放心。
秦烈对耿介再明白不过了,没到一定程度,他不会找自己拿药。他急道:“你就不能找华姨伺候他吗!从前不也是华姨伺候他,伺候得好好儿的!”
耿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他不觉得南津如今这样算是好好儿的。他不怪华姨,只觉得自己心太大了,竟敢把他交给一个外人。
他现在谁也不放心。
知道南津拿钢笔威胁李旌阳后,他连针头都不许南津看,每次都要把南津的眼睛捂住,给南津打针的护士都笑。其实是他自己不敢看。他怀疑南津在身上揣一支钢笔的用意,否则南津怎么就能那么迅速地做出反应,拿钢笔当做武器,还说那样的话。南津不是会放狠话的人,他连提分手都不敢说狠话,只知道为难自己,为难到耿介觉得心疼了,就顺着他的意来了。
他不会临时唬人,除非他早就这样想了,他在身上藏着一支钢笔,还摸清了自己的血管位置,知道从哪里**去能最快死亡。
耿介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不仅是不敢睡,他现在看针头觉得危险,看筷子也觉得危险,连勺子都不敢南津碰,喂一口粥要盯着他咽下去,怕他突然呛死。别说剪脚趾甲了,南津洗澡也得由他帮着洗,上个厕所要他抱进去再抱出来,他受不了南津在他视线以外的地方,不知道在干什么,身边都有什么东西,会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想一想都心惊肉跳。
他逃到山里去,就是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走进一个死胡同。但他现在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身在死胡同里。
他已经疲惫不堪,但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快完结了,写的时候又总觉得还差一点。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写短篇,太啰嗦。
第17章
耿介以为自己能瞒过南津,他就从来没把南津放在眼里过,总觉得这人跟个好糊弄的孩子似的。
可别说南津已经年近而立了,就说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正正经经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远比许多成年人要敏感、深沉得多。这些天,连华姨都对耿介的状态感到有些惊惧,但南津作为直面耿介的人,却从来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疑惑和吃惊。
他是那么安静而沉默地,将自己囚禁在耿介的目光里,就叫他望着,看着,盯着。
但与此同时,耿介的一举一动也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华姨过来送了饭,她没再说要替一替耿介的事儿,在他们吃饭的时候,闲不住似的帮忙打扫一下病房,又续了壶热水,等他们吃完就收拾东西走了。
等华姨走了之后,照旧是耿介伺候南津洗漱,还换了身干净的睡衣,香喷喷的塞进被子里。南津说想看书,耿介怕他费神,就读给他听。护士过来巡房,一见他俩就笑。大概实在少见这样儿恩爱的,还是一对同性,看着觉得跟看偶像剧似的,特别有意思。南津的近期服药史就写在病历上头,他们自己闲聊起来,都说实在不知道他怎么还能得这样的病。因为这个,医生护士对南津也都特别细心温和。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华姨每次来,都要带许多水果甜点什么的,说是南津吃不了,就都分给小护士们了。其实南津这会儿哪能吃水果,耿介也不爱吃那个。
到了点,南津就要休息了,睡不着也得闭着眼,不能再费神。
夜里,耿介听南津的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以为南津睡了,他向置物柜上的水杯伸手,准备咽药。结果刚吞下去,就见南津正幽幽地望着他,问:“你在吃什么?”
耿介头一次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
就连南津掀开被子走到了跟前,他都没什么反应,任由南津从他身上掏出了药瓶。南津拿着药瓶,就着夜色看。换个人来,可能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南津不同,他对这类药太熟悉了。
“我……”耿介还想要解释,但一看南津,便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顿了那么一顿,眼眶红了,哑声问南津:“你哭什么呢。”
南津拿着药瓶,哭得无声无息的,耿介看不得他这样儿,要帮他擦脸,被他制住手:“什么时候?”又说:“你不要骗我。”
“没有几天。”耿介叹息。
南津却说:“上周日。”
耿介一顿,看着南津的眼神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从上周日开始,你就没再跟着我了。”南津说着话,眼泪还是不耽误地往下掉。
耿介觉得秦烈说的不错,南津可能真是生来克他的。
他怀着对这个事实的认可,直瞪瞪地望着南津,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抱着他,说:“你故意演戏给我看,是不是?你的心可真狠。我看着你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我这么狼狈,你却一点也不伤心,难道我就这么失败吗?”
南津没理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也不知还哭没哭。
耿介许久没这样抱他了,抱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他觉得不舒服。连他自己也觉得别扭,甚至憋屈,又有些动容似的,说不明白。
他想起自己把南津带到净远跟前,那时多少存了点显摆的意思,净远是他祖父的好友,祖父没了,他让净远看看人,就算是定下了,其实是很珍重的。但他没对南津说过这个,怕他多想。
净远却给了他“必伤”两个字,他就再也没把南津往净远那里带过,连带着他自己也不去了,心里有气,觉得这秃驴说话不好听。
谁知道一语成谶。
以至于他心里最难的时候,就只想找到那个秃驴,问问他当初凭什么就断言了结局?
净远得知他们两个分开了,呵呵一笑,又给了他两个字——必死。
耿介当即问他:“你说谁呢?”
净远却说:“什么不好听我说什么,死最不好听,所以我说死。”这是在讽刺他呢。
但耿介现在是不敢不信了,为什么南津吐血的时候他跟疯了一样,未免不是被净远那两个字给吓到了,生怕是又一次一语成谶。那时他抱着南津往山下冲,嘴里说的是“你别怕”,其实心里怀着的念头,事后他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为什么他们两个在一起会伤,不在一起会死。这种琢磨堪称一种酷刑,将他折磨得不成样。
直到此时此刻,把人抱在怀里,他才恍然从混乱的思绪中落到了实处。之前是害怕,这会儿才生出了一些非要翻盘不可的勇气。
他跟南津说:“如果我们两个至少要死一个……”
话还没说完,南津猛然把脸抬了起来,瞪着他。
耿介被他瞪得笑了起来:“你放心,我肯定护在你前头。——你信不信?”
南津盯着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又跟他说:“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耿介亲了亲他的额头,“先洗把脸。”
他知道南津摇头不是在说不信,而是在说不要,不要这样。
这真是件奇怪的事,他们愿意为了彼此放弃生命,却不能好好过完这一生。
第18章
大概是挂在心头的一桩秘事终于说出了口,紧绷的精神陡然一松,身体也就随之垮了下来。耿介和南津抱在一起睡了一宿,南津最先察觉出耿介的体温不对劲,人也叫不醒,他慌忙叫人过来,查完之后说是发高烧,原本也不该烧到昏迷不醒的地步,可精神损耗太过,这是自动进入休眠状态了。
说白了就是睡着了。
这下华姨不得不从家里赶了过来,伺候两个病号。好在这是高级病房,科室跟科室之间的界限没普通病房那么严,医院也就让他们住在同一间病房里。
比起南津生病时耿介寸步不离那样儿,这会儿耿介病了,南津则表现得好得多。护士安慰他:“别担心,他就是太累了。”南津笑了笑,表示:“我知道。”
这下没人非要给他捂眼睛了,但护士给他打针的时候,他就转头去看耿介。等护士说好了,他才转过头来,温和跟人说谢谢。
护士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他的气质有哪里不一样了。
耿介醒来的时候,南津就在他身边,他口干舌燥的,南津把他扶起来喂了点水,问:“还要吗?”
“怎么了这是?”耿介有点儿糊涂,还没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说话也跟嗓子扯不开似的。
南津告诉他:“你病了。”
耿介笑笑,说:“这下换你伺候我啦?”
“我伺候不了,华姨伺候你。”南津也笑。他笑得一向很浅,但很好看。
耿介不错眼地看着他,即使嘴里还在嘟囔:“没良心的小东西。”
但华姨得回去做饭,晚上也不睡在医院里,更多的时间还是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耿介身体一向很好,这次是真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生病了就容易变得脆弱,连耿介也不例外。他夜里烧得迷糊的时候,握着南津的手说:“阿津,其实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
“你知不知道?”他还问,“我只有你,如果你不陪在我身边,我怎么办呢?可能我生病了,躺在病床上,都不知道要为谁努力活下去,为了钱吗?”他嘲笑自己。
南津摩挲着他的手掌,无意识一样拿指尖在上头写字,说:“我知道了。”
等白天他烧退了,又跟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似的。南津也不提。
好不容易熬到两个人都可以出院,耿介规规矩矩地把南津送到了小公寓楼下面,南津看了耿介一眼,耿介笑笑:“干嘛,不信任我?”
南津摇摇头,跟华姨一起下了车。
进楼道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耿介一个人靠在车门边上,朝他笑。南津想了想,终究没有说什么。
这房子这一段时间没有住过人,好在华姨之前打扫过,还算干净。南津看到他买的小花还放在窗台上,开得好好儿的,不由得有些惊讶,紧接着就笑了,总算明白耿介为什么非要拖半天才办出院。
耿介也是临出院才想起来,南津家里还养了花,这是他头一次养花,他买花时笑得那么好看,这会儿估计花早就枯死了。他不乐意南津为这个不高兴,就叫人去花市找,拍照片给他看,挑了一盆差不多的,去南津家里把那盆死了的给换下来。
但他哪里知道,先前这花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南津不会伺候这个,那时心思也不在这上面,连买花都是临时起意,只是为了笑给他看罢了。
华姨路过,见他杵在那儿,就说:“干什么呢?”
南津说:“看花。”
“以前不见你那么喜欢花,”华姨瞧了瞧他,“笑得那么高兴。”
“嗯,”南津拿手指尖轻轻触了触柔嫩的花瓣,“得小心一点,好好养着,别又给养死了。”
南津去见了钟桐。
他还带着东西,钟桐不明所以地接过盒子:“是什么?”
“钢笔。”南津说,“上次从你这里拿了一支钢笔,新买一支还给你。”
钟桐一边打开盒子,一边看了看南津,她敏锐地觉得南津的状态不一样了,没有那种一见就让人觉得胆战心惊的感觉了。
“拿了一支钢笔?”钟桐反问。
南津沉默了片刻,诚实道:“是偷。”
钟桐乐了,她第一次在南津身上觉出可爱这种东西,故作严肃道:“哦,这是最近新出现的,不能控制的行为吗?”
“不是,那个时候我……”南津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复开口道:“我不想死。”
上一次问的还是“我会死吗”,这一次就直接说“我不想死”了,也算是一种进步。这大概是钟桐接手南津之后,他最为配合的一次,这使得她心情很不错。结果下一个咨询对象就让她挑起了眉:“耿先生?”
耿介略点了下头。
“您又想来问南津的事情?对不起,我说过……”钟桐话还没说完,就被耿介打断了:“我是付了费的。”
“付费也不行。”
耿介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是付费来咨询的。”
钟桐打量了耿介一会儿,忽然笑了,点点头:“那开始吧。”
南津并没有碰上耿介,他去了福利院,钟桐建议他可以试着去做一下义工。他问过之后,才知道做长期义工是一件挺正式的事,还要填申请表,要面试,好在他才刚做过体检,体检证明这个倒不必操心。
南津没什么社会经验,也不具备相关的证书,但他学历实在是高,而且本身也是孤儿院出身,因此被破格录用了。耿介约他出去吃饭时,他把这事当笑料说给耿介听,问他:“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该自信一点。”耿介说,“我觉得挺有意义的,我也可以去试试。”
他还真去了。
这下两个人周六一起去钟桐那里,周日就去福利院做义工。算下来,整个周末都不在家里吃饭了,华姨难免有意见,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鬼呢。说和好了吧,每天还是各回各家,说没和好吧,南津天天躲在房间里跟人打电话,一到周末就不见人影。
偶尔耿介想念华姨的手艺了,还会过来吃顿饭——这当然是三个人心照不宣的借口。
华姨心里着急,好不容易等到耿介来家里吃晚饭,就一直想瞅准了机会问问他。要是打电话去问,一准被他搪塞。
可惜南津拉着耿介在给他讲花,华姨把菜端上桌,笑着说:“又在摆弄那盆花了。天天跟做学问似的,抱着书研究还不够,每天浇了多少水,晒了多久太阳都要记下来,一条条一道道的,比做实验还吓人。家里院子那么大,那时候也没见你对花感兴趣。”这家里指的自然不是这间只有两居室的小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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