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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得讪讪地说,哦,好啊,下次有空我带你和杨璐去。
在家躺了两天,严行没有联系过我。
那天上午落荒而逃时我甚至不敢看严行的表情——严行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吧?我和他一起走着走着,突然就不理他了。我真的不想这样。
又过一天,沈致湘在我们三个的寝室群里说:“开学给你们带酱肉!”
我问他:“你要回家了?”
“嗯,今天下午走。”
“路上小心啊。”我说。
“没问题,放心吧。”
沈致湘要走了,那严行……他还在寝室吗?
思来想去,我还是忍不住给沈致湘私发了消息:“寝室还有人不?我回去拿东西。”
沈致湘回:“没人,严行前天就走了,你没带钥匙?”
“嗯,忘带了,我找宿管要吧。”
“好嘞。”
我几乎有些唾弃自己,为了圆一个谎,就要撒一个接一个的谎。我当然带钥匙了,我之所以问这些,无非是想知道,严行走没走。
我不想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碰上他。说什么呢?说那天我硬了所以我逃跑了,严行,我没有认识过你就好了。
严行走了,我便可以放心回去收拾东西。当天下午我就坐上了回学校的地铁。
放了寒假,学校里空荡荡的。或许暑假还会有不少人留校,但寒假,就真的没什么人了。到寝室楼下的时候已经五点过了,冬天的白天短,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我抬头,看见寝室楼的窗户全都是黑的。
走进去,我对宿管说:“阿姨,我上去拿个东西。”
“校园卡给我看看,”宿管阿姨正在缩着脖子看电视剧,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们这些孩子,放假了还不早点回家,哎!你们不走,我们就得跟着值班!”
“啊?”我愣了一下,“还有人没走吗?我刚才看灯都是黑的……”
“有啊,每年总有那十来个人不回家,放假了这些大楼都要停水停电的,学校安排他们的住宿很费劲啊,”阿姨叹气,“给他们安排集中住宿,今年就排到我们这栋了!这不是开学的时候五楼寝室没住满吗?我这就得跟着值班。”
原来是这样,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是别的宿舍楼的留校学生,被集中安排到了我们这栋楼住。不是严行。
也对,沈致湘说得明明白白,严行前天就走了——我又在想什么呢?他走了不是很好吗。
我上楼,走到寝室门口。
走廊里连灯都没开,只有一个“安全通道”的牌子亮着幽幽绿光。四下安静无声,我甚至能隐约听到一楼宿管室里,阿姨外放的电视剧的声音。
寝室的门紧闭着,上面已经被贴了封条。
我小心地揭下封条,掏出钥匙,开门。
寝室里黑乎乎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窗户竟然开着,夜晚的寒风一阵阵往屋里吹,吹得窗帘飞来飞去。
“谁……”
我膝盖一软,险些叫出声!
得益于从小到大的马克思唯物主义教育,我哆嗦了一下,然后狠狠按下大灯的开关。
严行趴在我的床上,身上裹着我的被子。
“严行?!”我愣在原地。
严行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又闭上眼。
我走上前去,才发现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也是干裂的。
“严行?”我再次叫他,他却还是没有反应。
我抽抽鼻子,忽然在空气中嗅到一股铁锈味儿。
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祥感,我伸手覆上严行的额头,滚烫。
“严行,能动吗?”我焦急地说,“我背你去医院,啊?”
“……别。”他终于又出声了,却是气若游丝。
我急得要死,严行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在寝室烧成这样?而且——寝室门的封条都贴上了,严行一个人在这儿趴了多久?!
我深吸一口气,扒下严行身上的被子,决定先把他背到校医院再说。
然而下一秒,我的手悬在半空,动不了了。
我看见了血。
严行小腿旁边的褥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与之相连,他腿上穿着的灰白色运动裤上,也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我颤抖的指尖触到了他运动裤上的血迹——冰凉的。
我的脑子已经跟不上这一切了。
差七分钟六点的时候,严行被送进了校医院的单人间病房。
“这小子命大,没烧傻,”中年男医生边摇头边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儿天天在干什么。”
“他的腿……”
“你不知道?”男医生反问我,“不是你送他来的吗?”
“我是他室友,回寝室看见他躺床上,赶紧送来了,”我盯着严行缠满白纱布的小腿,焦急地问,“他腿上怎么回事?”
“这样么……”医生看着严行,表情有些复杂,“皮外伤,出了点血,你不用紧张……具体情况,他醒了你再问他吧。”
严行输液着,他的上身被换上了病号服,下身只穿条内裤,腿光着。他的两条小腿上都缠满了纱布,露出的膝盖又红又肿,触目惊心。
我完全想象不出严行经历了什么,他前天不是走了吗?他去哪了?被谁打了?难道是唐皓——不,唐皓那个胖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严行。无论是谁打的,严行为什么不报警?他就那么趴在我的床上,他不怕死吗?!
一个护士走进来,她调了一下严行输液的速度,然后说:“哎,你去护士站接杯温水给你同学擦擦嘴唇,都裂成这样了。”
我如梦初醒般站起来:“哦,好,我……他多久醒?”
“退了烧就醒了,”护士安慰我,“你别担心,我们刚才都给他仔细检查过的,没什么大事儿……你要是一个人处理不了,就赶紧给你们老师辅导员什么的打电话。”
“……嗯,好,谢谢您。”
我接了一杯温水,用护士给的棉签,为严行擦嘴唇。
他的嘴唇又干又裂,泛着灰白色。我把棉签凑上去的时候,手几乎在哆嗦。严行的嘴唇就像一层泡沫,我真怕稍一用力,就碎了。
严行的双眼紧紧闭着,给他擦嘴唇,他也没有反应。
一直到晚上八点过,护士为严行换上第二袋液体,我为他擦嘴唇也已经用掉两杯水。
严行终于,皱了皱眉。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的脸。几秒后,他微微睁开眼睛,浓黑的眼珠看着我。
“张一回?”严行嘶哑地说。
“嗯,”不知为何,我鼻子一酸,“是我。”
第24章
“怎么弄的?”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要不是我回寝室,你……发烧会烧出大事儿的你知道吗?!”
严行静静看着我,没有说话。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一笑,嘴唇上开裂的口子就渗出细细的血丝。
我连忙用棉签为他把血丝蘸干净,慌乱地命令他:“别笑!”
严行就不笑了,但一双半睁的眼睛笑意盈盈。
“我没事,”严行的声音很轻很轻,“回寝室,睡着了,才……”
“谁干的?”我想起那些血迹,心头又是一震,“谁打你了?”
“……”严行摇摇头。
我愣了愣,问:“不能告诉我?”
严行一动不动,眼睛里的笑意也倏然散去,大概半分钟之后,他说:“我舅舅。”
他舅舅。
一时间我竟然不敢相信——那个对辅导员毕恭毕敬笑脸相迎的中年男人,竟然把严行打成这样?!他凭什么这么打严行?!
“我也……犯浑,”严行嘶哑道,“你不用担心。”
“你犯什么浑他也不能这么打你啊!”我看向严行的腿,在雪白的被子之下,他的小腿被缠满纱布。我没看到他腿上的伤口是什么样的,但流了那么一滩血,缠了那么多纱布,该有多疼呢。
“没事……真没事,”严行咳了两声,“我想喝水。”
我这才想起来还没给他喝水,连忙接了小半杯温水,扶着严行半坐起来,然后把纸杯凑到他嘴边。
严行仰起头,我也抬起纸杯,让水慢慢地流进他嘴里。
我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也是这样,他就着我的手去咬糖葫芦上那颗山楂,冬天晴日的阳光落了他满头满身,连他垂着的睫毛都被染上淡淡的金色。
而现在,严行苍白的脸像是蝴蝶的翅膀,一触即碎。连他像小猫长成大猫一样终于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也在这短短几天内,又消瘦下去了。
喂完水,严行又闭上了眼。他闭着眼说:“张一回,你今晚在这儿陪我吗?”
“嗯,”我为他塞了塞被子,“大夫说你输完这瓶就没了,但是要观察一晚上。”
“哦……麻烦你了。”
“……没事。”
我想起我还没为上次的不辞而别作解释,可眼下这情况令我实在无心思考该怎么解释,我心里的不解和惶恐简直要翻出来了——严行他舅舅为什么打他?怎么能打得这么狠?这是第一次吗?
可严行似乎不想说。
我看着严行扎了针的手背,他的手真瘦,上面有青筋显而易见地鼓起来。刚开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本来是要回家的,家里没人,我便回了学校,对,就是那天晚上我撞上严行醉醺醺地回寝室,他身上有一连串吻痕。
而现在他身上有一连串的伤痕。
这个人就不能安安分分的吗?!
直到现在我才反应过来,从把他背来校医院到他醒来的这段时间里,我有多害怕。我连手都是哆嗦的。医生在换药室里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我甚至想到,严行不会……死了吧。
不行,不行。我还欠他一顿红烧肉,还没向他好好解释那天为什么不辞而别,还没好好哄一下他——对不起, 我是混蛋,我不是故意冷落你,我就是太怂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没一会儿,严行的呼吸声变得悠长而均匀,他睡着了。
我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
我的手覆上了严行输液的那只手,果然,因为输液的原因,他的手是冰凉的。我不敢用力握他,怕碰到针头跑了针,我只好轻轻轻轻地用手心贴着他的手背,那感觉像捧着一只气泡。
严行,这个人就像一只气泡,晶莹剔透好漂亮,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飞走了,或者,就碎掉了。
九点过,严行的液体快输完了。我去护士站叫护士来为他拔针,还没走到护士站,先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你们是没见呀,哎,密密麻麻全是伤!崔大夫当时就跟我说,这是鞭子抽的!”
另一个较娇软的女声说:“啊?怎么会是鞭子抽的?这孩子被爸妈打了?都这么大了,还打啊……”
“我看不是,”先前的女声说,“他病历本上有户籍嘛,陕西的。爸妈从陕西跑过来打孩子?我看不像……而且他是他室友送过来的,真行,不只是鞭子抽呢,那俩膝盖都是肿的,一看就是跪了很久。哎……现在的孩子。”
几秒后,护士站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
又一个女声笑着说:“你们能不能关爱一下青少年哎,净想那些……多好看的弟弟。”
中气十足的女声:“不是我们瞎想!你们……不要说出去啊,其实那孩子,那儿也……”她的声音太低了,听不见说了什么。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鞭子抽的。跪了很久。
严行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攥了攥拳头,走到护士站:“31床要拔针。”
那几个年轻护士彼此看看对方,目光暧昧。随即,一个护士走出护士站:“走吧。”
她给严行拔了针,叮嘱我:“每两个小时给他测一**温啊。”
“嗯,好……谢谢您。”
护士把输液的针管绕了几圈攥在手里,状似无意地问:“你是他室友啊?”
我点头:“嗯。”
“你怎么不早点把他送来呢?”护士说,“持续高烧要出大事的。”
“我……回寝室拿东西,才发现他在发烧。”
“噢,”护士点点头,“那你好好照顾你同学,也是辛苦了,哦对了,明天大夫来了记得找他给你同学开药。”
“嗯,我知道了。”
护士冲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拔了针,我总算可以放心地把严行的手攥在手里。严行还在睡,病房里只有我们俩,这一刻我给自己找足了理由:严行的手太凉了。
我攥着严行的手,总觉得他的手还不够温暖,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我竟然忘了看时间。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严行,严行,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来自哪里,他遥远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可这一刻他就这么乖乖地被我攥着手,我又觉得他好像可以永远待在我身边。
不——我在想什么。
严行没再发烧,体温稳定地维持在36.2度。
十一点零三分,我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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