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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最绝妙的轻功是踏花无痕,而归隐的“八步赶蝉”则多多少少会使得花瓣上沾了点尘土。这点尘土平常瞧着没什么, 可是它却使得落花不停地下落。那一团残香上的气劲忽然间卸去, 飘飘洒洒地落在了地面上, 像是给草地铺了一层粉色的毯子。
孙钧那笼在了袖子中的双手此时展露了出来,枯瘦的、张开如同鹰爪般的手, 他无须用刀用剑, 他的这一双坚硬如铁的手就是他的武器。归隐会掌法,可是她的掌法未必是孙钧的对手,到了这种时候她便只能够出刀, 可若非情不得已,她也不愿意用血河刀法。她用刀, 多多少少占了些便宜。孙钧蓦地出掌, 擒向了归隐的胁下。归隐没有进, 她便只能够退了。但她绝不是怯敌逃散的那种退,而是淡定从容地后退,在后退的过程中,她已经拔出了刀。
被封了几处大穴的周竞额上的汗水比前方那两位在打斗的人还多,他尝试着用了十多种方法, 都冲不开自己这被封的穴道。真是该死!等到回散花宫一定在宫主和公子面前好好的告上一状!周竞在内心地咒骂道。这样子的咒骂,使得他心中微微地舒坦了些,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场中的两个人正聚精会神的打斗,而晏歌,她就在不远处观望着。如果,如果自己的穴道没被封呢?诶,这种时候讲什么江湖道义,只要能够达成时目的就行了!
周竞不能够动,可是散花宫带过来的其他弟子没有被封住穴道,难道他们还对付不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么?这么想着,周竞又有些得意。他的面上挤出了一抹冷森森的笑容,眸子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看着有些滑稽。事实上,那群散花宫的弟子也在犹疑,要不要趁此时将人给带回去了?其中有一个弟子瞧见了周竞的眼神,忽地像是下了大决心一般点了点头。“将晏大小姐抓回宫中去。”在孙钧和周竞都无暇顾及的时候,他下了一道命令。下命令的人一般都是领袖,有些时候领袖则会让身边的小人代替自己发布命令,而那小人呢?极享受下命令的感觉,因为在这一刻,他是令人畏惧的、是极具气势的,当然,这一切其实是领袖给了。这个人下完了命令后,仿佛看到了自己晋升的大道,因而得意的笑了起来。一旦走神了,就无法应对忽然间发生的事情,他是笑着死的,他至死都没有看见那柄长剑是如何递进他的胸膛,将他的心给戳穿。
剑尖淌着血,而那握着长剑的人还是像一个大家闺秀般温婉沉静,她的身上没有丝毫的杀戮之气。那些散花宫的弟子愕然,周竞也是愕然。难道传说中的都是错误的?其实晏大小姐已经学会了小楼明月剑法?不,他又念了一声。这剑招瞧着是极为生疏的,她的内功怕也是新学了不久,无法发挥十足的威力。她能够在散花宫的一群窝囊废中周旋,可若是自己穴道没有被封,她在自己的手底走不过三招。破绽,很多很多的破绽,可是他周竞只能够死瞪着那个破绽,看着一个个畏首畏尾的散花宫弟子折在了她的剑下。
一抹笑容,仿佛是在与人谈论情人般羞怯的笑容,这种笑容应该让人心动的,可是周竞不由地觉得胆寒。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位晏大小姐或许比归隐还可怕。一个弱女子在面临如此血腥的场面时候该如同一朵娇花在风雨中般不停地打颤,或者是依偎在他人的怀中大声地尖叫从而纾解内心的畏惧,可是晏歌不然,她是踏着血迹一点点的向前来。她过来了,散花宫的弟子在后退。如果她要来杀自己那该怎么般?此时的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够任人宰割,这么一想,周竞的脸色忽地憋成了虾酱色,他只期盼孙钧那头快点解决了归隐,从而来助他一臂之力。然而那头除了血红色的刀光,连孙钧的人影都看不见。
退到了周竞前的人没有地方可退了,他们只能够迎向前。周竞听到了叹气声,这像是死神的一个预兆。挡住!挡住!他想大声吼叫,可是喉中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散花宫的弟子到底是如他意的挡在了面前,他们的剑也织成了一道绚烂的光芒,夺目更是要夺命。周竞很满意这些人在临死前迸发的实力,可是周竞想不到,那几柄剑是如何刺入了他的胸膛的。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他又看见了晏歌的一抹笑容,以及那渺茫若梦的一指。就算此时再解了他的穴道,他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伴随着他一同倒下去的还有那几位剩余的散花宫弟子。晏歌又叹了一声,她擦了擦剑上的血迹,目光扫过了地上的尸体,又落在了那树下。
归隐的衣衫上头有好几道透着血痕的裂口,汗湿的发紧贴着前额,她的一张脸因为运气而涨得通红。她的刀攻不进孙钧的双掌,而同样的,孙钧破不开她的刀光。此时他们已经不是招式的比拼,而是在拼内力。孙钧到底还是小瞧了这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被那凶猛的内劲一撞,他的唇角渗出了血迹。可是归隐也不好过,这孙钧的内力很是奇怪,一时间她如同置身于火中,饱受煎熬。怎么才能够把这一股火给泄出去?这是归隐在思考的,她想了很多事情,最后思绪落在了萧忘尘的那一指上头。劲气从五指间迸发有如五道指剑击在了孙钧的手掌上,他猛地退后了几步,撞在了庭中的树上。花瓣一时间扑簌簌的下落,他的眸中掠过了一丝赞赏,抹去唇边的血迹,他道:“你赢了。”
归隐苦笑了一声,还没等她说什么,这孙钧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紧绷的弦蓦地松懈,归隐身子一软几乎要跌在了地上,接住她的是悄无声息靠近的晏歌。“你受伤了。”晏歌蹙着眉,低声道。
“孙钧很厉害。”归隐点了点头,眉眼间露出了一股疲惫来。这院子横七竖八的倒着散花宫弟子的尸体,一片血腥。就连归隐瞧见了也有几分不忍,可是晏歌却是面如常人。“不知道散花宫的人还会不会再来了,我可没有力气去应付了,你的剑法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你不能够对付这群人呢。”归隐又低低地笑了一声。
晏歌没有答话,她微抿着唇,头偏向了另一处,那儿又有几个人缓步而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此处会藏着什么样的珍稀宝藏,惹得江湖上的人纷纷往此处赶来。顺着晏歌的目光,归隐也瞧见了那几人,她强撑着身子站起,将晏歌给护在了身后。西楼剑派的人,那一定是冲着晏歌来的。
“归姐姐。”谢小楼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她越过了萧红袖,快速地朝着归隐奔来。而归隐只是眉头皱了皱,呵斥了一声:“别过来!”她与谢小楼本就不算亲近,或许连熟识都是算不上的。“萧掌门来我这儿是要做什么?”归隐冷冷淡淡地问道。
“自然是来看看我的表妹。”萧红袖悠悠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江怀远,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不管怎么说,你的体内也留着萧家的血。”
“你要怎么帮?”晏歌冷淡地应了一句,“我姓晏而不是姓萧。”她也不觉得萧红袖真有什么好主意,至多是在自己与归隐出逃时候派些人护送,或是暗中对散花宫的弟子下手罢了。
“其实你不肯嫁给江怀远,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萧红袖瞥了晏歌一眼,又笑道,“江怀远可是入赘了朱老太爷府上,就算朱细腰早已经香消玉殒了。他可是在江湖英雄面前亲口说自己入赘到了朱家,不然的话,那朱家的产业怎么也不能够落入江怀远这个外人的手中,对吧?只要拿着将事情做文章,散花宫也不能够威逼你成亲了。至于晏家么?你只要与晏家脱离关系就成了。”萧红袖说起这件事情倒是十分容易解决的,她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又啧啧叹道,“连九天里头的周竞都被你们杀了,这个仇可算是结大发了。”
归隐可不畏惧与散花宫结仇,而晏歌呢?她亦是只觉得这仇结得越大越好,散花宫里头已经没有她想要的东西了,她自然无须将自己的未来给压在了散花宫。至于这萧红袖,她想要的无非就是忘情心经。
第41章
八剑联盟不希望散花宫与浣溪沙结成稳固的关系, 而这其中重要的一件便是阻止两家结亲。只不过这“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他们来置喙?唯一有资格说上几句的, 便只有西楼剑派的萧红袖了, 或许她的话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她与晏歌乃是同辈, 萧红袖又岂会不知其中此事?她来到这儿原本就没打算有个什么结果,只是说了几句, 便一扭头离开了, 倒是与她同行的谢小楼面露迟疑, 将走未走。
“我师兄他最近多方打探,在落花坡的——”
“小楼!”萧红袖的一声冷哼打算了谢小楼的话, 她朝着归隐吐了吐舌头, 便捏着裙角跑开了。她知道一些事情,也有意无意的向归隐透露,在转身前, 甚至还眨了眨眼,似是示意归隐再去寻她。归隐蹙着眉头没有说什么, 倒是晏歌, 她的眉心越蹙越紧, 也不知是因为满院的尸体亦或是因为其他。
运着玄门心法调理内息,将那内伤给强行压下,有一刹那归隐的面色苍白无比。晏歌的眉头掠上几丝担忧与不忍。院子中静悄悄的,花朵无风自落,沾在了那片血泊中, 瞬间便被染得通红。许久之后,归隐才吐了一口浊气,她说道:“萧红袖说的有几分道理,江怀远他已在众人面前宣称自己入赘朱家。”顿了顿她又笑道,“其实不与他们谈论也无妨,他们的人来一个,我杀一个。”归隐的眼眸中煞气很重,连带着面容亦是冰凉。
晏歌点了点头,沉吟道:“散花宫与朱家……”
归隐明白她在说什么,眸中掠过了一抹讥讽,她又道:“若说两家之前没有一点关系,我是不相信的。为何江怀远能够继承朱家的一切,而朱家的其他人没有任何怨言?朱细腰其实早就死了,那番说辞其实是很牵强。再者吴白丁和张鸿儒二人,在此事后就被接到了散花宫当供奉,丝毫不提为朱老太爷报仇之事。‘云梦令’不在这二人手中,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落入了散花宫。”
“朱老太爷府中的事情,有一个人或许很清楚。”晏歌忽地说道。
“谁?”归隐问了一句,但是转瞬便明白了。朝暮门的人在朱老太爷潜伏许久,可不就是为了那云梦令呢?楚云暮肯前往散花宫是为了与他们合作么?或许是为了寻找云梦令罢了!归隐仔细地回想了前些时候在翡翠楼里的事情,除了张好好,隐约还见到一个人,她倏地起身道,“我们要再去一趟翡翠楼!”
晏歌面露迟疑之色,她道:“你的伤?”
归隐摇了摇头一笑,柔声道:“无碍。”经过一番调息,她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就算在翡翠楼里面遇到楚云暮等人,也无须惧怕。她握住了晏歌的手,眉眼间尽是盈盈的笑意,她道,“咱们再走一趟。”至于这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是全然不管的。散花宫的弟子,自然是由散花宫的人给接回去。
一个武功不错、但是没有个性的人是很难在江湖上留下深刻的印象的,可若是这人脾气古怪功夫又好,便会为人所称赞。孙钧算不得有个性,但是他在散花宫的九天中,却是极为有名的,倒不是因为他功夫是九人中最好,而是因为他的坚持。不偷袭、不以多欺少是他的原则,他要的便是单打独斗、堂堂正正的与人比拼。只不过散花宫要杀的人很少是他的对手,很多人都死在了他的手中。他自己很满意,他认为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也没有遗憾。可是这一次,他失手了。
他才踏入了散花宫,江怀远就领着一群人匆匆忙忙地奔来,急声问道:“孙先生,如何?晏姑娘呢?”左探右探,都没有见到晏歌的身影。孙钧是和周竞一众人一起去的,可现在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江怀远的心蓦地沉了下去,可是他的面上还是保持着一种笑容,他发现了沾在了孙钧衣领上的血迹。“孙先生,您先下去休息吧。”他叹了一口气道。
孙钧始终低着头,看着是极卑微、极怯懦。在江怀远的身后,有些人并非是散花宫的弟子,甚至不明白九天的地位。他很小声很小声地嘟囔道:“什么高手?连两个女人都搞不定的废物。”细如蚊蚋的声音几乎连他身侧的人都没有听清,只不过孙钧蓦地抬起头,眸中射出两道电光,逼得那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些人,你不用跟他战斗,只是在他的眼神中,便已经生胆怯之心,便已经落了下风。那人不敢再嘟囔,孙钧也没有说话,他缓缓地走入了散花宫中,动作慢地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又一声叹息响了起来,那粗噶的难听的声音传来:“周竞死了,散花宫的二十五位弟子都死了。”
江怀远的双拳紧紧攥起,他的眸中掠过了几丝恨意,他依然没有责备独自而返的孙钧,尽管他心中极想知道,为什么他人都死了,只有你孙钧一个人回来?他不能也不敢去责备孙钧,这是他散花宫请回来的武林高手,是九天里头功夫最好的一个人。这对于他散花宫来说是一个人才,人才是用来夸的,是用来赞的,而不是用来责备或者唾骂的,要想当一个领袖,就一定要有这等气度,江怀远他一直将自己放在了领袖这个位上,不止是散花宫的,即将是整个江湖的领袖。想至此,他又笑出声来。从古至今,但凡成大事者,总是要有牺牲的。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温和的吩咐道:“去命人将周竞以及那二十五位弟子的尸首给带回来,他们是我散花宫的人,死了也是我们散花宫的英灵。”顿了顿,他又道,“去找几个很美的人,不管是男人、或是女人,只要足够美、足够令人心动。”
江怀远当然不是自己要享用,他是另有目的的。
再一次走上翡翠楼的时候,是大白天,这儿没有夜晚热闹。江风徐徐吹来,那一艘艘精致的画舫中传来了琵琶丝竹声。这姑娘们都随着富贵公子去游湖了,楼子中当然会有几分冷寂。那蹲在门外的小厮和姑娘都不见了,楼里头的鸨母也是懒懒地倚靠在楼梯边,嗑着瓜子。她冷冷淡淡地瞥了归隐她们一眼,拖长了音调道:“咱们好好啊,被李公子邀去游湖咯,她不在。”
归隐压低了嗓音,沉声道:“我们找细腰。”
鸨母一愣,扭着身子走了回来,一方满是脂粉味的帕子捏在了手中,她挤出了一堆笑容应道:“咱们翡翠楼里头啊,有莺莺、有燕燕、有小蛮腰、有柳腰,就是没有您说的细腰呢!”归隐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灯火辉煌间虽然只是一刹那的照面。这翡翠楼如果幕后的支持者是朝暮门,那楚细腰出现在这儿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归隐微微一笑,一双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鸨母。那鸨母被她盯得毛骨悚然,一扭身向着另一位喝酒的男人走去,口中则是不住道:“哟,张爷呀,您很久没有来看咱好好了呢。”
“不看好好,我啊来找细腰。”那醉醺醺的男人大笑道。
“什么七腰八腰的。”鸨母一惊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强笑道,“我去帮您把柳腰给叫下来。”
“嗝——不——,不是柳腰,是细腰。”那人觑着一双醉眼不耐烦地喊道,他一把推开了鸨母,跌跌撞撞地向着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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