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一片荒凉夜色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飘飘荡荡,无依无靠,往漆黑如墨的天顶飞去,不知归途。
曼枝恍然间读懂了楚风在阵中对自己说的话——
“今日是你诞辰。”
今日是她诞辰。
那滴溅在她唇边的血,不知何时落到了心头,又热又烫,很快烫出了一个红红的疤。
曼枝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不是很想让楚风死的。
楚风活着也不错。
……
那一日的楚风,那一日的灯火,那滴烫得她心猛地缩起的血,早成了刻在曼枝神魂中的印记,成了她爱憎痴缠的梦魇。
曼枝从前总嘲讽这笑骂那,看天下都是笑话,快意平生。直到天道看不得她春风得意,用楚风让她狠狠栽了个跟头。
自杀了楚风后,她在往后百年间,爱上了楚风。
魂牵梦萦,痛不欲生。
直到她把魔修一族的事交给继位者,找到那日设阵、困住她和楚风的道修。
那道修寻了山开宗立派,成了名满天下的凌云宗宗门老祖。他本事不小,但比起曼枝还是差了一筹。
曼枝本能全身而退,可转念一想,她是来给楚风报仇的,只杀了这糟老头子怎么够,真正杀了楚风的,是自己啊。
凌云宗老祖陨落。
一同陨落在凌云宗的,还有魔后曼枝。
曼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千年后又“活”了过来。
又过百年,她终于提起精神,加上遇到了不错的“弟子”,这才出了秘境,在天风州,再见楚风。
转世后的楚风。
她怎么能再靠近楚风呢,站远远的看着就好。
不过楚风当真看不见她,她又有点脾气,偏偏要惹楚风一下子,再若无其事地走开。
哪知道,楚风现在竟然恢复了前世记忆。
这太艹了,她现在苦巴巴地喜欢人家,人家记得的却是自己一刀砍了她——虽然也没冤枉自己就是了,的确是她动的手。
曼枝抽抽鼻子。
方才楚风冷不丁地甩出一句“那你记得,是你杀了我吗”,把曼枝听得一怔,神情露了马脚,瞒不下去了。
她犹豫了瞬,此路不通,只能换个路数。
被白蟒缚住的天雪银狐脑袋一扬:
“一命换一命,我死了一次——”
“我知道。”楚风颔首,甚至轻笑了声。
曼枝剩下的“已经还了你一命了,我们两不相欠”这半句,被堵在了喉咙里。
差点没把她噎过去。
“知道了还不放开我?外头还有我的人守着,再不放下,我让他们鲨了你。”
“喔。”楚风点点头,没有动一动的意思,老神在在的,甚至撩着眼皮催促,“你怎么还不唤人?”
“……”
曼枝开始怀疑自己了,她怎么会喜欢这么狗的女人呢?说不准是她弄错了?
曼枝陷入沉思。
雪白的狐狸就这样僵在了蛇尾巴里,仿佛没听见对方激她喊人打架的话,耳朵都耷拉着,看起来有点怂,又有点委屈。
楚风不喜欢长毛的妖兽,看曼枝现在这样怪碍眼的,但又有点丑萌的感觉,她用尾巴尖挠了挠狐狸软软的肚皮,果不其然,被曼枝一jio踢过来,还伸出了指甲。
金戈相撞的声音响起,两边都毫发无伤。
楚风把银狐捞到怀里来,摸了两把。手感有点奇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曼枝如今的模样,但对方显然并不领情,毛都要炸开了,腿蹬得极其用力,死命挣扎。
“……”楚风摁住她脑袋,顿了顿道,“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转世的吗?”
曼枝胡乱蹬人的脚慢了下来,表情僵硬。
可恶,她还真的很想知道。
楚风知道她嘴硬,看着曼枝沉默的后脑壳,善解人意地直接道:
“要说清此事,还要提起一人。”
“谁?”
“郁仪的娘亲,穹灵。”
楚风眸中显露出追忆的神色:
“你没见过她,但……你的记忆是她取走的。”
自从化形后,那些被掩盖封印的记忆如潮水一迭迭涌来,不仅是前世的,还有今生的。
和曼枝不一样,楚风前一刻刚死在魔后的魂灯之下,下一刻再混混沌沌地睁开眼,便成了千年后凌云宗后山的一条白蛇,不过三寸长,细细一条,浑身上下只有浅薄的妖气,和满腔似梦非梦的前世记忆。
她躲在树梢上,听弟子说如今大陆已然没有妖魔修的生存之道,听闻魔后早已陨落,就在凌云宗附近,死在凌云宗老祖手中。彼时她恨极了道修,蛰伏在凌云宗,只等机会化形,便要冲出大阵,一飞冲天。
在那之前,穹灵找到了她。
楚风原本没把她当回事,但穹灵对着条棍子粗的白蛇念念叨叨,不仅准确说出了她的过往,甚至连她和秦意相遇那天的蛇口莲花瓣有几瓣都能说出来,一时间把楚风镇住了。
她问穹灵是谁,为何知晓这么多。
穹灵只说了三个字:“书外人。”
穹灵不仅说了过往的事,还预见她的未来,她说如果她不插手这件事,楚风定会将以后的九州风云搅乱,闹个天翻地覆,迷阵破裂,妖魔与道修之战再度开启,生灵涂炭。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秦意死在道修手中,以及百无聊赖之下,拿万民做消遣。
楚风不置可否。
穹灵见她无动于衷,又跟她说:
“你会遇到秦意,却无法认出她,甚至想要信手杀了她。而秦意永远不会告知你她是谁,你们第一世不得善终,第二世也将因种种纠葛错过彼此。”
楚风的面容霎时变了。
“秦意还活着?”她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里头盛着小心翼翼、脆弱之极的狂喜。
穹灵声音清脆,嘴皮子利索的很:
“也不算活着吧,魂还在,但以后都不会有肉身了,最多寄生在妖兽身上。”
“这下她和你同族了,对了,她不是蛇族,浑身毛毛的,你自己还蜕皮呢,可不能嫌她掉毛多。”
穹灵念叨个不停,最后神秘一笑:
“具体什么种族给你留个惊喜——保证身娇体软水多,你肯定喜欢。”
“……”
楚风被她念叨得头疼,而且总觉得穹灵一脸慈母看女鹅的神情,楚风不自在地撇开头,消化穹灵的这番话。
秦意还活着,她还活着。
至于穹灵后面说的一系列发展,即使是真的……楚风看了眼面前泰然自若的穹灵,穹灵与她说了这么多,总不至于是闲着无聊来给她预算未来的,定然有所图谋。
既然有所图谋,便能有所改变。
楚风暂且压下这片思绪,问起另一桩极其在意的事:
“秦意为何不能再有肉身?”
“是啊,为什么啊?”
曼枝之前都摆出了一副听楚风编故事的神情,听到这才坐不住了。
这好端端的,她怎么不能做人了呢?
第153章 傀儡的小主人(42)
曼枝有点急, 楚风反而不紧不慢起来, 甚至笑出了声。
“……”曼枝磨了磨后槽牙,面无表情, 看在楚风笑得怪好看的份上, 不生气不生气,我若气死谁如意。
曼枝忍气吞声, 楚风却连眸中都盈满了笑意,她薄唇勾起抹弧度:
“穹灵说, 你杀了凌云宗老祖后, 为了让我已消散的魂魄重归修仙界,动用了易命的秘法。”
“从此,你不过鬼门关,不走黄泉路,不饮忘川河, 不上奈何桥。不得入冥府, 也不得转世为人。搁在修仙界,便是只有神魂,不得重塑肉身。”
曼枝狐疑地看了眼楚风。
按照楚风说的这个逻辑来看,她跑去杀了道修那糟老头后不是自裁谢罪,而是改成动用秘法了……按照她的性子, 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她都要死了, 利用一下资源也未尝不可。
最重要的是, 曼枝还真知道一手换命的法门, 神神道道的, 看起来很没有可信度,对结果说的也模棱两可的,几乎不做任何保证,曼枝看着好玩才收下,从未把它当回事过。
若楚风说的是真的,那那个自己当时得多想楚风活过来、才会选择相信这种东西啊。
自己有那么深情?曼枝被这个可能性吓得抖了抖肩膀,怪渗人的。
她被故事里的自己吓到了,一抬头就看到楚风有点痞的笑,曼枝都能看到她殷红的唇瓣内,左右两边各一颗的尖锐毒牙,美丽又危险。
曼枝很快移开目光,语气不满:
“我都没肉身了,你高兴成这样?像话么?”简直太不像话了!楚风你没有心。
楚风慢悠悠:
“对不住,还真挺高兴的。”
穹灵对她说起时,她怔愣又茫然,不敢相信穹灵口中那个会为自己去死的人,是她熟识的没心没肺的魔后秦意。
如今岁月缓缓漫过,一切果真按照穹灵预言的发展下来,她在恢复妖身和记忆的同时、见到了寄魂于毛毛妖兽中的秦意。
楚风现在再对这个狐狸曼枝说起这件事时,安心之余,竟然有点止不住的惬意。
曼枝愿意为她殉命呢。
“……看在你没做过人的份上,我忍你一次。现在把我放开。”
楚风抬了抬手。
银狐很快带着一团被揉乱的毛滚远了点,跑到她对面的一叠软被上蹲坐着,抖了抖毛。
此前楚风转述她和穹灵的对话时,虽然不可避免地提到两人的爱情线,但一切叙述都很矜持,她说得淡泊,而对面这狐狸估计被剧情发展震惊到了,听得一愣一愣的,八成还没反应过来。
也不知道她要过多久才能绕过来神。
估计一回神,就要若无其事地躲开了。看,现在都要跑了,开始回神了。
楚风不打算给她机会反应过来,径直道:
“穹灵还跟我说,我虽重生,但心还是千年前妖王的心,注定重蹈覆辙。她推演出的破局之法,就是封存我的记忆,等百年后,自有结果。”
楚风从不轻信于人,但那刻,穹灵给了她一个微渺又美妙的期望,她赌得心甘情愿,甚至热血沸腾。
“随后我便跟穹灵走了,在服用化形草化为人形后,我的记忆被封存,只记得自己因有佛缘,被她托付给佛宗老宗主教养。”
楚风顿了顿:“尹碧也是穹灵托付给我的,让我领在身旁带着,如今想来,尹碧也是使我们相遇的其中一环。”
银狐脸上露出了赞叹的表情:“尹碧都用上了,你这故事还有一丝细节在里面。”
楚风撩了下眼皮,不理她,继续道:
“也是同样的道理,穹灵进入知微小境时,寻到了还在沉睡的你,取走了你这段记忆。”
“这记忆留着也没什么吧。”
“依照穹灵的说法,这些都是不需要存在的‘干扰项’,清除干净才万无一失。”
真的假的?曼枝很难想象,有人曾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过自己的洞府,悄无声息地入侵了自己的识海,取走了一段记忆。
曼枝突然问:“穹灵用什么能取走记忆?”
“她极少现于人前的本命法器,落笔。”
楚风回答得不疾不徐,极为自然,曼枝沉默了下,连这种细节都回答得上来,说明整个故事很是自洽。就算这件事是子虚乌有,她毫不怀疑楚风脑袋里已然有了个完整的臆想。
而且,楚风化形后便想起了前世记忆,是在她眼前确确实实发生了的……
“你不必闷头去猜真假。”
极度安静的宫室内,楚风总难脱冷意的声音徐徐响起,带着几分引诱:
“穹灵说,你的记忆还在等你取回。”
曼枝抬头,目光从楚风款款摆动、落满白细鳞片的细腰上划过,落到她脸上。
“它在何处?”
楚风眯了眯眼,一笑:
“你还记得……那朵蛇口莲吗?”
-
从望见山间建筑,到来到山下,郁仪用了半个时辰。
到此时方能看清,这是一座破落腐朽的宫殿,不知用什么砌成,通体漆黑,仿佛光照进来便被侵吞得干净,从雕梁画柱中依稀可见曾经的华奢,只是如今似蒙了层久未有人的气息,死寂沉沉。
郁仪迈进前,将这座残破宫殿细细打量了番。只因荒原上一个魔修也无,偏偏这宫殿内聚集了无数魔气魔修,属实古怪。
单看也看不出什么,风穿过山岗,吹动树梢,树叶婆娑间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将郁仪身后的鹤氅一同吹乱。郁仪拢了拢鹤氅,便要进入——
不对,郁仪伸长了颈望去。
宫殿之外的草木被风吹得摇动不休,而一墙之隔的宫内,高树静立,无声无息。
从雪寒玉窟,到荒原,再到宫殿,他们像被拼凑在一处的三个碎片,彼此毫无关联。
郁仪不动声色地掂了掂手中的玉符,沉思片刻,眉一扬,举步进了宫殿。
一步踏入,眼前的空间似大了无数倍,方才还在身后身旁的殿门宫墙,此时都被空间无限撑开,郁仪打眼一看,自己又在山中了。
这处瞧着是个山坡,绿草如丝,开着不知名的白色花朵,郁仪抬头看了看,头顶没有太阳,是一片白光。
她站的地方是山坡顶,一派春日好景光,郁仪掏出玉符,见自己便站在魔修堆里,她挑了挑眉,攥紧玉符,垂首望去。
原来山坡之下,是地狱。
一道透明的屏障,自山腰将山坡分为两段。
屏障之上,是轻盈漂亮的小山坡。
屏障之下,无数魔修面容贪婪,眼睛都烧红了,直直盯着半山腰一处凸起山壁上的湖泊,踩着同类的身体往上爬,甚至毫不留情地自相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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