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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物,给一个奴才几次问候,几个眼神,已经算是福分。
他终究是要众星拱月、妻妾成群的。
而自己……
“厂公在想什么?”赵驰问他。
何安一惊,垂下头。
“奴婢……”何安沉默了一会儿道,“奴婢不能久留,先告退了。前面还在等着……”
他话音未落,手腕就让人一拽,接着便被扯入了赵驰的怀里,等他醒过神来,已经坐在了五殿下的腿上。
“哦,让我猜猜。前面谁等着您呐?”赵驰故意说,“是不是太子啊。”
“不是不是。”何安连忙道。
“是吗?”赵驰道,“我瞧厂公今日在席上与太子相谈甚欢,笑起来,那叫一个美。我可从没见过厂公在我面前那般笑过。怎么了……太子说了什么话,讨厂公欢心了。”
何安急了:“殿下,奴婢没有。”
“我说厂公今天怎么瞧着我了就这么冷淡呢。”赵驰叹息一声,“也是,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爱的皇子,比不得太子殿下。您只要把太子这边巴结好了,未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何安不动弹了。
赵驰奇怪,把他脸拧过来,却瞧着何安眼眶红了,那眼神颤巍巍的落寞的很。
“厂公这是怎么了?”赵驰问他。
何安沉默了会儿,道:“殿下,若是奴婢不是什么西厂厂公,也不是什么御马监的掌印。您还瞧得上奴婢吗?”
他眼神真挚,孜孜以求一个答案。
赵驰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八年前……腊月里,咱们是不是见过?”
他说完这句话,何安的眼神就像是被什么点燃一般,斑斓炫彩起来。在月光下,仿佛璀璨的宝石,绽放着难以形容的欢喜和满足。喜悦的泪从他眼里继续,然后落了下来。
接着何安含泪欣喜道:“殿下还记得小安子?殿下没忘?”
这人啊……
赵驰觉得自己心头塌陷了那么一小块儿。
刚装了几分冰冷模样,又被自己几句话打回了原形。任谁能料到,不久前刚血洗皇城,一夜之间拉着一个掌印、一个秉笔双双落马的狠厉大裆,在自己面前就是这副模样?
心思单纯的白纸一般。
殷殷切切的,只盼着自己去瞧他一眼。
他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回答:“忘了一阵子,又想起来了。”
何安笑着,有点傻气。然后他才察觉到……自己好像在殿下腿上坐了好一会儿了。顿时,一团热气嗡的就上了头。
“殿下,松松松松手……”他声音小的跟蚊子嗡嗡一样。
“厂公着急什么呀?”赵驰还不嫌事儿大,在他耳边说话,煽风点火的,“还是忽然想起来有人还等着你呢?”
“没谁……”何厂公感觉自己脑子热的开始沸腾,已经转不动了,“殿下,您快……松、松手……”他两手抵着赵驰的胸,就怕下一刻贴上去。
可怜见的,这边殿下说话依旧慢慢悠悠,可力气大的惊人,将他又揽的更近了几分,以至于他真真儿在殿下腿上坐的实了。
何安轻飘飘的,倒也还好,就是这个在身上蹭来蹭去的。要命。
赵驰说:“别动了。”
何安连忙正襟危坐,不敢动。
又过了阵子,赵驰好受了点。
“何安,你身体好一些了吗?”赵驰问,“我听白邱说,你生了场大病。”
“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安道,“每次这种事都得折腾一轮,就是太绷着了,慢慢就能恢复元气。”
他顿了顿又问:“奴婢生着病,也没敢去见您。怕嫌病体晦气。殿下,奴婢自那日起,就日盼夜等的……生病的时候浑浑噩噩,几次都以为您来看奴婢了……可您,一直没来。”
赵驰的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抚摸过他清瘦的背部,结实的搂着他的腰。
……这自然是非常不端庄的动作。可是这手吧,就跟自己会动似的,克制也克制不住。
“厂公,你就没想过,只是我单纯的不能去?”赵驰问。
“殿下是不是嫌弃奴婢差事做的不好?”何安问,“还是您的旨意奴婢没领悟全了。”
赵驰又是一愣。
看来跟何厂公解释是解释不通了,大概自己说什么,他都能绕着弯从自己个儿身上找到缘由。
“我没嫌弃你。”赵驰道,“你这一次办的很好。朝野上下都对你这个人刮目相看。”
何安的眼神又亮了亮。
“真的?”
“真的。”赵驰严肃认真的回答,手又往下挪了几分。
“那、那奴婢能不能讨个赏?”何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小扇子一般扑腾着,在他眼下落下一片朦胧。
“厂公这次想要什么?”
何安咬了咬嘴唇:“您之前赏我的帕子,被关赞抄家的时候给弄坏了。能不能……再赏奴婢一块儿帕子。奴婢好带着,才能时时惦记着主子您。”
赵驰在月光先看着他。
何安的表情是如此的忐忑不安。
若时至今日,他再不懂,那便真是个傻子了。
“帕子我没有了。”赵驰道,“那块儿帕子是我心爱之物,给了你我就没有新的。”
“哦……哦……”何安有些失望。
赵驰道:“但是我有别的要送给厂公。”
“殿下要赏奴婢什么?”何安问。
“厂公看今晚的月亮,可皎洁?”
何安闻言抬头往斜上方看去。这月是还凑合,但是离十五还有几天,谈不上最好的时候。
他正要回答赵驰。
一扭头,赵驰就搂着他的后脑勺,低头亲了过来。
他犹如品尝世间最美的酒。
轻轻啄,细细品,慢慢尝。
他在大漠上饮过鞑靼人的马奶酒,也曾在伊利喝过甜腻的葡萄酒,还曾走过江南品一杯女儿红,又曾远赴西北与老秦人拼过西凤酒……
孤独的时候,一人倚栏独饮。
喧嚣的时候,众人歌舞升平。
放浪的时候,美酒似水不曾间断。
甜的、辣的、苦的、涩的,天下百味,他从没有真的醉过。
可今天,他啄着这唇,犹如品着天下最好的酒。
他醉了。
第三十六章 奢望
五殿下觉得自己也算是阅人无数,久经沙场。
然而这唇上一点芬芳是从未遇到过的。
他只觉得这一吻回味无穷,何厂公滋味颇佳……
早该这么做了。
上次就该。
赵驰暗叹。
舔舐了许久,才依依不舍,意犹未尽的松开了何厂公。
“厂公,我冒犯了。”老五不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又问:“不知道厂公喜不喜欢我这份谢礼?”
何安那边半晌没吱声。
赵驰这才觉察出不对劲,何厂公的身子绷的僵硬,还在微微发抖,一点没有被吻的意乱情迷的意思。他抚着厂公的腰,仔细去看他。
“厂公?”赵驰唤了他一声。
只见何安神色复杂,眼神慌乱,几乎是他一开口,何安就跳了起来,匆忙的后退几步,声音又尖又急还在发颤:“殿下,奴婢、奴婢还有事儿,奴婢先告退了!”
“厂公……”
何安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一样,往回走了两步,噗通就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奴婢谢殿下赏!”他头埋在双臂间也看不清脸色,说完了这话,匆忙又狼狈,逃一样的去了。
直把赵驰看傻了眼。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凉亭里,百思不得其解,费劲琢磨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去追何安,等他回了宴会厅里,已经差不多三场,宾客们走得七七八八,太子、王阿都走了。
何安自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平时见着自己腻腻歪歪的,想着借口不肯走,这会儿撒丫子就跑,比兔子还快?
赵驰纳闷儿。
小十三见他回来,暧昧道:“够久的。”
赵驰还想不明白问:“十三,问问你,如果你呢,第一次亲了一个人,然后他也不说喜欢,人回头跑了。是怎么回事儿?”
“……这我怎么知道啊?”小十三说,“我又和哪位姑娘相好过。但是第一次的话,五哥,你是不是唐突了些?你一贯油腔滑调,大概是把人家吓着了?”
“不……”赵驰想了想,“大概是害羞了。”
“五哥,我说句公道话,你带着华老板出去一会儿。然后亲了一个第一次亲的人。这人肯定不是华老板吧。”
“不是。”
“那你到底怎么会如此自负,觉得对方是害羞不是害怕呢?”
赵驰他摸了摸嘴唇,何厂公嘴唇柔软淡凉的触感还似乎驻足在嘴唇上,让人忍不住回味。
“啧啧啧……”赵景同忍不住叹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您这幅样子除了登徒子三个字,我真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赵驰一笑,也不跟他计较:“天儿不早了,回吧。”
*
赵驰与十三在门口准备走的时候,王阿的轿子正好也出来。
“请王掌印先走。”赵驰对牵了马过来的门房道。
王阿掀开帘子,瞧他一眼,笑道:“五殿下和十三殿下太客气了,您二位先走吧。”
“掌印坐轿,掌印先行。”
两个人谦让了一会儿,王阿道:“那咱家就先走了。”
等王阿的轿子走了,十三才道:“哥,你也太多礼。王阿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太监。”
赵驰瞥他一眼:“对外切莫说这种话。”
他表情严肃,十三只好把下半句噎回肚子里去。
两人在路口道了别,赵驰一路策马回了府,下了马就立即让人找了白邱过来。
白邱本就歇下了,听了召唤,穿好衣服匆匆来了书房,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驰正在拆华雨泽给他那个小纸包。
“白先生坐。”他一边拆一边道。
“是雨泽那边给了信儿?”
“嗯。”
看似是一张纸,摊开来什么都没有,拿蜡烛一烤,纸片受热,就分了层,明显是两层,然而又折了个花样出来,拆解甚为错综复杂,稍有不慎纸张就毁了。
赵驰正小心翼翼的用刀尖挑开边缘。
白邱坐着无聊便问:“殿下今日去都见着谁了?”
“万柱国,老七、老十三、太子、王阿……”赵驰顿了顿,“还有何厂公。”
“殿下见了何安。”
“真是……”赵驰说到这里,不由自主摩挲了一下嘴唇,意犹未尽道,“可不止是见了……我还亲了何厂公。”
白邱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殿下想清楚了?”白邱问他。
赵驰一顿:“不曾。”
“如果没有想清楚,怎么还去招惹他。”
赵驰想了想:“何厂公太软糯,瞧着他就情不自禁想逗逗他。”
白邱和赵驰相处不止一两年,从未听他这么提起过什么人,忍不住就皱了眉:“你别的不说,至少也是个皇子。未来真的封藩,必定是禁足封地。他一个皇家的奴才。你二人,身份地位都抛开不说,一个没有皇命不得入京,一个没有皇命不得离京。届时殿下打算怎么做?”
“嗨,所以我说想想清楚嘛。”赵驰回了神,叹了口气,又去拆那纸包。
“我看殿下非但没有想清楚,反而越想越糊涂了。”白邱有些急,“殿下,你比我清楚的多,你回京城要做的事情九死一生。原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儿女情长羁绊。何安也不是什么善茬,你用他可以,但绝不应该对这样的人怀有情愫。我以你小师叔的名义奉劝殿下一句,当断则断!”
白邱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赵驰面露难色:“小师叔……”
“最关键的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白邱道,“若你有了软肋。与你、与他都是危险之极”
赵驰神情微动,最终收起了散漫的神色,起身抱拳行礼道:“小师叔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白邱连忙道:“殿下不需多礼,又不是在倾星阁。”
赵驰也不客气,坐下来继续拆那个纸包,又花了点时间,那纸包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两个人的名字。
锦衣卫镇抚使戚志泽,锦衣卫总旗时开。
“这是……”
赵驰拿了纸凑到灯光下仔细的去看。
“二十年前参与陈宝案,八年前又指认陈宝案漏网之人,最终导致兰家覆灭的两位锦衣卫缇骑。”
戚志泽。
时开。
赵驰将这两个名字反复默念,待心底记的牢牢的之后,将纸在油灯上点燃,扔进了案几上的莲花香炉,直到这纸烧成灰烬,才合上了香炉。
“小师叔,麻烦把书房那本京城显贵名录拿来,我翻翻看。”赵驰道。
*
何安基本上是逃一般的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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