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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清尘注意到,在他说到“当年”二字时,红绫明显一怔,甚至有片刻的失神,好像被离去多年后再度归来的梦魇缠上。可那失神只是片刻,很快,红绫就再度反驳道:“但在断肠夫人操纵鬼埙残害我仙门弟子时,望舒君的表现,掌门与我皆是有目共睹。望舒,浮生琴在你手中,你却并未竭尽全力阻止断肠夫人,你敢说你心中,就并无半分偏袒魔尊之意吗?”
“这话问得奇怪。”月清尘语调仍是冰冷,“断肠夫人死于琴圣之手,君长夜是琴圣之子,他们两人,本该不共戴天。你说我有意相帮断肠夫人,不正说明我完全站在魔尊的对立面吗?”
“够了,”叶知秋终于开了口,听上去竟有些疲惫,“红绫,我不信清尘与魔尊有私,至于魔尊对清尘抱有何种感情,我不想知道,也并不关心。至于那件内衫是如何到了飞贞手中,可能是偷来的,买来的,毕竟世上,还存在琅轩阁主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所以,我不信清尘与当年魔族入潇湘有关。”
“知秋,”红绫顿时焦急起来,“谁是在潇湘事件中受益最大的人,岂非一看便知?君长夜殴杀同门,按律本该处死,可他非但没死,还在十年之内拿下了魔尊之位,还有……”
“你说,君长夜是当年受益最大的人?”月清尘冷冷道,“而我为了助他登位,特意引魔族入潇湘。我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为什么不随随便便找个借口,直接将他逐出师门呢?”
红绫瞪他一眼:“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我亲手废他修为,断他灵脉,任他躺在水牢中,却不闻不问。”月清尘摇了摇头,“我是这天底下最不称职的师父,也是这天下第一狠心的师父。他们现在却说,我心甘情愿受那一百零八道雷,都是为了助君长夜登位。而我之所以要助他登位,是因为想与他修好。师兄,你听,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红绫松开手,慢慢将红绸缠过手腕,语气仍是冷,道:“望舒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月清尘淡淡道,“我从不是为了他,我若要做什么事,从来都只是为了我自己。红绫,现在再来说这些,根本毫无意义,就不要再费心绕弯子了。你我并非敌人,我也不想与你为敌。我知你心中所想,你是怕通天塔再度开启,怕掌门师兄不得不为此牺牲,所以才要竭力阻止。你以为抹黑我,将我关起来,或者干脆杀了我,便能阻止通天塔的重启。因为你和季棣棠一样,都知道昭崖是冲我来的,所以你们以为我死了,他便不会再管人间的事,是不是?”
“当年……当年。”叶知秋恍似自语,轻声道:“原来通天塔的事,你全都知道了?何时知道的?”
“我没有!”几乎与此同时,红绫话中顿时带上几分心思被戳穿的恼怒,“我说这些,只是想为昆梧山好,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会对昆梧山不利的人。知秋,你信我。”
她一边说,一边再度跪了下来,抱拳道:“实际上,潇湘那边报来的消息,还远不止于此。自当年那件事过后,凝碧宫的景宫主一直没有放弃追查,终于在最近查出,当年计划放那褚桀入百鬼行之境内的,并不仅有望舒君,还有,蘅芜君。这才是为什么,当年的真相一直没能浮出水面。蘅芜君代表洛家统管潇湘,在西南一手遮天,若他也投向魔族,又有谁能查得出来呢?”
第232章 正清浊(下)
“景宫主?”叶知秋问, “你指的是景昭,还是景离?”
红绫有些不解,却仍沉定道:“天下还有第二个景宫主吗?自然是景昭。”
见叶知秋目光微沉, 似是陷入沉思,红绫便接着道:“掌门还记不记得,月余以前,曾有鬼族在帝都袭击了当今的陛下,那时的太子殿下,萧紫垣。当时遇袭的一行人全死了, 独独萧紫垣活了下来。而与此同时, 还曾有鬼兵试图闯入皇宫中,虽最终未能成功,却造成帝都大乱, 人人自危, 皇城守卫精锐亦因此折损大半。
联系后来刹罗在西洲造出的这一连串祸事,和当时在南海突然出现的鬼族十三修罗, 红绫认为, 鬼族的目的昭然若揭, 就是要毁掉宫中那件镇邪的龙鳞衣,使得帝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回援西洲,只是容隐君在那时突然出现在帝都,将他们原本的计划打乱, 才不得不放出十三修罗, 将容隐君自帝都逼回昆梧。”
“调子安回来的令是我亲自下的,”叶知秋道:“若按你的意思, 倒是我一时疏忽,被鬼族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掌门, ”红绫立刻解释道,语气竟有一丝慌乱:“红绫并无此意,我…… ”
“飞贞现在何处?”一旁的白衣男子淡淡打断了她:“他还在潇湘吗?”
红绫强行收回话势,转而仰头去看月清尘,语含讥诮:“望舒君问这个,是打算去杀人灭口吗?不仅仅是魔族右使,说你与魔族和鬼族勾结的,还有梵音宗宗主,曲流岚,难道望舒君也要将曲宗主一并杀了吗?”
“我那时确在帝都,与曲流岚有过一面之缘,也的确曾做出不利于他的举动。这些,我都承认。可曲流岚难道没有一起说,我那时是如何对魔尊的吗?”月清尘语气仍旧淡漠,“另外,当时曲流岚看见的那个洛家人,不是蘅芜。蘅芜当时正在西洲竭力阻止刹罗。刹罗恨他入骨,为此特意自冥主手中取来鱼符,设下万骨枯阵,欲取蘅芜的性命。蘅芜深知这点,所以将计就计,与卧禅寺无妄大师商议,愿意以己身为诱饵,将刹罗从幽冥带出的鬼兵一举歼灭。”
“西洲?有谁在西洲见到蘅芜君了?”红绫冷冷道,“据我所见,就只有无妄大师在这万顷荷塘边靠着天心月轮苦苦支撑,如今月轮光华散尽,大师亦已圆寂,又有谁能证明蘅芜君当时不是在帝都,而是在西洲呢?”
月清尘终于怔了怔,问叶知秋:“无妄,圆寂了?”
叶知秋颔首,低声道:“是,就在刹罗魂消后不久。所以……”
所以现在没有人能够证明,在帝都大乱的时候,蘅芜君究竟身在何处。也就同样没人能证明,曲流岚在帝都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洛明澈。
“妖王可以证明,”月清尘仅思虑了一瞬,就再度开口道:“他当时与蘅芜同在西洲,掌门若不信,去问问他,一切就都清楚了。”
“妖王?”叶知秋眉头紧蹙,“清尘,你说的可是万妖之王,冷北枭?”
“是。”
“他怎么会跟蘅芜在一起?”叶知秋神色凝重,“所以,鬼族是又与妖族联合在了一处吗?”
“没有,”月清尘淡淡道,“妖王那时,是与蘅芜站在一边,共同对付刹罗的。至于现在,不好说。”
“清尘,”叶知秋沉声道:“你可知蘅芜现在何处?”
“他已经以身生祭了通天塔,如今生死未卜,掌门若是想问什么,也不必寻他了,问我即可。”月清尘道,“后来我们在极乐海相遇时,蘅芜已被刹罗带出的幽冥鱼符所伤,失了一条臂膀。至于曲流岚那时在帝都看到的人,其实是蘅芜的兄长,洛明川。蘅芜这些年,一直在追查我师父当年陨落的真相,你们藏得不算高明,都被他查出来了,我也是从他那里,知道了通天阶的事。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随即才继续道:“更何况,我还遇到了昭崖。”
“昭崖?”叶知秋面上终于露出些许惊异,“仙帝如何能下界来?他不怕被天道惩戒吗?”
“他附了紫垣的身,”月清尘淡淡解释道,“昭崖看起来想阻止我们,却并未尽全力。所以我想,重启通天阶,对他并非没有好处。”
“当然,”叶知秋的话语中迅速笼罩上一层阴霾,神色再度沉郁下来:“若通天阶有半数以上都被开启,他就可以派手下仙使自由下界来了。”
“掌门,”红绫还欲开口,却被叶知秋一挥手制止了。男子明显已经认定她在污蔑月清尘,也不再想听她说那些话,可红绫却还是不肯死心,仍继续道:“掌门,你不要总是护着他,如果这些都是他编的呢?若望舒君早就有心想要骗你,早早与蘅芜串通好,编些这样的话来哄你,难道还不容易吗?”
“红绫,”叶知秋凌厉扫她一眼,“二十年前你也在,你并非不知道通天阶的事,我就问你,若清尘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能编得出来吗?诸多细节未清,就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红绫,你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若你不想继续待在昆梧山,就早说,别逼我将你逐出山门。”
红绫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怒火被当头一捧冰水彻底浇熄了,只余下无尽的心痛和委屈。
叶知秋担任昆梧掌门许久,多年的主事生涯,已将他锤炼得稳重端肃,不怒自威,像一座巍然高山,一棵峭壁皑松,只消站在那里,便有泼天威势扑面而来,令寻常人压根不敢与之对视。正因为见惯了大风大浪,且手中掌握着无数人的命运,叶知秋轻易不会动怒,因为这世上已没有多少事值得他放入心中,也因为掌大权者不能受情绪左右,否则会影响他对时局的判断。
可恰恰是这样的人,一旦真的失控动了怒,却最为可怕。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红绫向来知道,她爱的男子虽身居高位,却从不自矜自傲,而是对每个人都保持着应有的尊重。可他如今,甚至都不愿意听她把话说完。
他真的生气了。
她那么怕失去他,却还是惹他生气了。
“对不起,”红绫的声音放低了,也放柔了,“我该想到,你容不得别人诋毁你最在意的东西,可…… ”
“若蘅芜君和望舒君一同倒戈,投向了魔族那边,打算对人族,仙族,乃至整个天下不利,那我和云琊就是他们最大的障碍。”叶知秋忽然抬手捏了捏眉心,面上疲态愈发明显。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同样放轻了声音,道:“小绫,若果真如此,你认为我凭什么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呢?若他们联手,就连我也未必是对手,只要杀了我,他们大可以放手做自己想做的,没必要遮遮掩掩。”
“知秋,”红绫蓦然红了眼眶,却执拗坚持道:“我知道你希望大家都好,可有时知人知面,难以知心。”
“是啊,知人知面,难以知心。”叶知秋道,“说得真好,就如同,虽然你我相伴多年,但其实,你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不,”红绫摇头,闭上眼睛,不肯让泪落下来,“知秋,天下没人比我更懂得你。”
“你懂我吗?”叶知秋直直望向她,似乎想一眼望进她心里,“你不懂,至少不如琴圣尊懂。红绫,二十年前,若我与圣尊同去北海开启通天塔,她或许不必死,君长夜也不会生来便失了娘亲,只能流落在外。那或许他如今,也已经成为道门栋梁,而不必被逼堕入魔道。就算君长夜是沧玦的孩子,又怎么样,琴圣尊自会教导他一心向善。
可我太自私,太懦弱,我舍不得昆梧山,舍不下你,琴圣尊早就看穿了,所以她在去北海前,根本就没有告诉我,要我与她同去,直到临了的那一刻,才千里传信而来,说她本就没有十足把握,若此后天下大乱,总要有人应付。现在看来,这一趟的确是要失败了,希望我在她身后,能全力掌控局势,不要让黑暗吞噬一切。可我知道,她早就看穿了我,知道我是个懦夫,没有为之赴死的勇气。
我已经愧疚了二十年,如今又值存亡之秋,小绫,你还要我愧疚一辈子吗?”
这些话,叶知秋显然已经压抑了很久,他一直没说,就是怕红绫多想,可若月清尘所说都是真的,那眼下,就已经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决断的时刻。哪怕红绫觉得曾经萦绕心间的噩梦又回来了,他也必须将他的决定跟她说清楚。
“通天阶。”红绫低声念道,“又是通天阶。”
这三个字犹如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二十余年过去了,它却从没离开过,一直是压在红绫心中的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自然是怕的,怕失去叶知秋,为此不惜做恶人,也要阻止那个真相再度浮出水面。可当它真的来了,在那一刹那间,红绫反而觉得说不出地轻松。
好像在悬崖边徘徊很久的人,终于掉了下去。虽然明知必死无疑,却有种尘埃落定的松快。
她想了很多,还未来得及将思绪整理成可以出口的话语,就先听叶知秋沉声道:“小绫,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跟清尘再聊一会。”
“知秋,”红绫望着他的眼睛,再开口时,声音已多了坚毅的味道:“有时候,死比生更容易,活下来的人,也是要背负最多的人。她相信你能担当,所以才将守护九州的重任交给你。知秋,苏前辈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我不累,也不走,我就在这里,不管你最后做出什么样决定,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如果…… ”
“如果你和苏前辈做了一样的选择,”红绫轻轻笑起来,“总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帝君可不好对付,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片刻前,她尚且含着泪,如今却全然不见了。月清尘在一旁冷眼瞧着,忽然想起,他还从没见红绫真正展颜笑过,印象中的女子不苟言笑,看谁都仿佛有敌意,如今才,她并非不喜欢笑,只是心中苦楚太多,笑不出来罢了。
她爱的郎君心系天下,肩挑九州,所有人都在跟她抢她心爱的男子,自然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
他自然是爱她,可小情小爱,如何能与无疆大爱抗衡?
所以红绫注定是一个失败者,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变成跟叶知秋一样的人,将对彼此的爱,融入对众生的爱中。
“好,”叶知秋凝视她半晌,叹息一声,终于松了口。他允许她留在此地,却没时间继续与她交谈,而是再度转向了月清尘:“清尘,你还有什么遗漏未言吗?若是有,速速说给我听。”
“有,”月清尘淡淡道,“师兄,那个罗刹女手握幽冥鱼符,可以调动鬼兵。她冥顽不灵,本打算魂消前与冥主取得联系,再召唤一次厉鬼,但后被感化,就没这么做。小湄在整理刹罗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枚兵符,并将它交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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