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醇厚圆润,香甜浓郁。
孟祁安本因杨家主导育魔一事心中烦闷,闻到了这股子檀香,不知为何浑身舒缓松弛起来。
“什么味道……这么浓。”孟祁安嗅觉比旁人更加灵敏,一时被这气味呛得有些难受。
用袖子捂住口鼻,味道淡了些后,这味道倒是越闻越熟悉。
杨晔也嗅了嗅,恍然大悟道:“你是说这檀香味么?这是我们家主特有的,他爱香,身上总是有这个味道……与他亲近的长老和随侍,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大概是家主赏的吧。”
不,不对,这香孟祁安真的在哪里闻到过。
前尘和现世的所有片段在脑海里疯狂闪现,没过多久,他便在脑内搜出了一个片段,和那一股让他难以忘怀的气味。
在那时,浓郁的檀香味之下,掩盖着丝丝缕缕不被人察觉的尸气。沉闷、微臭的、死亡的味道。
“琼山……乱葬岗?”他不禁低声重复着这一个地名,脑海内闪过一大片黄灿灿的野菊花。
野菊花海中的那一座小楼,当年天骄四人结伴而去,却被算计得差点没活着走出来。
那不是当年那姑娘的爷爷,能说能动的诡异僵尸身上的气味么!
他心中升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可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将其忽视。
孟祁安突然伸手,拍在杨晔的肩上,急切问:“你可知道杨忧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种熏香的?”
“啊?”杨晔被问懵了,愣愣答,“我、我不知道啊……好像从我很小的时候……我没出生的时候,家主就已经在用这种熏香了吧……没听说他换过啊?”
咕咚。
孟祁安忍不住吞咽了口水。
他的声音压低了很多,郑重道:“你听清楚,杨忧应该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杨晔:你直接吓死我算了!
第158章 送别
骇人听闻!
杨晔因这句话浑身鸡皮疙瘩从头皮一路蔓延到脚底。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问:“你、你说……什么?怎、怎么就死了呢?我昨天还看到他了啊?”
孟祁安知道这件事有些太过悚然听闻了, 但若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这个味道同当年琼山乱葬岗闻到的是一模一样的话,那么杨忧和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估计早就因某种原因, 被做成了一种诡异的‘活尸’。
和阿姐被封印的状态不一样,他们能说会动,受制于人。
而他们背后的那个人,自然没有第二个选择。当年千方百计就想要杀死他的人, 一直只有淮显君一人而已。
孟祁安越想越心惊。
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让淮显君从百年前就策划出一系列杀死自己的死局。
琼山乱葬岗用僵尸杀他,到后来借自己的剑杀害庄百川栽赃给他……苏醒后赤水境外想要他的命,雪霁宗让阿姐来迷惑他, 暗害他……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停止对他的迫害!
这一切的一切, 背后到底藏着何种秘密,让淮显君这样锲而不舍的要除掉他?!
“现在还暂时不能让杨忧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和他所作的事情……你们可有什么办法通知别的仙门此地的事情么?”
孟祁安觉得事态再严重下去,雪霁宗的悲剧恐怕会再来一次, 且没有柱石大阵将魔物困在一处, 整个中土大陆, 甚至弥漫至五行大陆所有的人都逃不掉这一场灾难。
庄南海见他太过担忧,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来时看到了那个叫宿江的人。”
“宿江?他在哪里?”陶长煜唯一的师弟,庄南海的师叔?
“成德境内。我经过扶风府时见他带着绘辞,身边还跟着不少万霆宗的人。”庄南海答。
孟祁安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
“所以宿江已经传灵讯回了万霆, 万霆那边已经派人来查探了么……我们要不要找到他们的人,交换一下情报?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杨家藏着的秘密?”孟祁安提议。
而后他立刻自我否决了这个想法:“罢,我们先将杨忧除掉,再与他们搭线。”
庄南海的身份特殊,他自己的身份也没好到哪里去。
到时候同万霆的人搭线,二人该意什么身份去说,又如何取得万霆宗弟子的信任?倒不若先将杨忧除掉,拿了铁证再去不迟。
“啪,啪,啪。”鼓掌声突然响起。
浅浅的灰雾漫开,院内的人推门而出。
孟祁安下意识退了半步,看向来人。那人一身黑衣仪表堂堂,面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上去十分不近人情。
“家、家主……”杨晔做贼心虚,方才说了杨忧的坏话,此刻吓得毛都要炸起来了,偷摸往后退了数步,躲在孟祁安身后。
浓浓的檀香将杨忧身上的死亡的气味盖的很好。
若不是孟祁安百年前曾经闻过这个味道,若不是复生后五感格外敏锐,他甚至察觉不到这檀香味下面那腐朽的、带着死亡的气味。
这人便是杨忧,杨家百年来最出色的年轻家主。
杨忧先是盯着孟祁安的脸,而后又将面前三人一一看了个遍,道:“你们很狡猾。”
怕是已经将三人方才所说的话都记下了。
面对‘三个’敌人,杨忧却像是一点也不畏惧一般,略显空洞的眼神从他们三人身上收回,道:“你们猜的很准,却不能杀了我。”
杨晔最沉不住气,躲在孟祁安身后大声问:“为什么!你不是我们家主,我不会放过你的!”
“大可一试。”杨忧漫不经心道。
孟祁安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是专属于嘲讽的弧度:“你是想说,你死了,你背后的‘主人’会为你报仇?”
杨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眼神无光,盯着孟祁安。
“你的主人是谁?”孟祁安问。
杨忧不语,歪了歪头,看着孟祁安身边的庄南海:“那他又是谁。”
孟祁安召出赤阳剑,慢慢握紧:“不礼貌哦,是我先提问的。”
那张如木头一般无趣的脸裂开了一丝裂缝。
杨忧摇了摇头,道:“你问这些又有何用,我又不会答给你听。”
“是吗?你又不想回答我的话,又认定我不敢杀了你?”孟祁安挑了挑眉,“是你的主人给你的自信么?
可是怎么办。好像你死不死,你的‘主人’都要毁了中土大陆,既然这样……”
赤阳剑出,如一道火蛇一般扎透了杨忧如傀儡一般的身躯:“那还是先杀了你,免得你毁了杨家千年清誉。”
·
“孟昭该死!”淮显君狠狠将嘴里的血啐在地上,大拇指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杨忧虽是他的傀儡,体内却有着他的精血,同他神魂相同。孟祁安斩杀杨忧,就等于伤他一臂。
他的眼睛里像是淬了毒,目光阴狠,手一挥,无数个木人顷刻间飞灰湮灭。
“你既然知道还这么做……那你这个伪善者,便好好看看这天下会因你而变成什么样子!”
·
成德境内。
数位青衣劲装青年朝着一位高大的男子奔来,衣领袖口皆是黑色雷火图纹。
“宿江师叔,东南方位出现大量魔物,之前的屏障已经挡不住了!”
“宿江真人,西北方突然涌入好多魔物……”
“宿江前辈,我们那里守不住了!”
“……”
一个接一个弟子传来讯息,而每一个都与大量凭空出现的魔物有关。
绘辞有些害怕,轻轻拽了拽宿江的袖子:“怎么会这样啊……”
宿江传灵讯给万霆宗的同时,又顺道给五行灵域内山海阁的所有管事穿了一道灵讯,让所有山海阁内的人向每一位出入者传递这一消息,并通知与万霆交好的各个仙宗,派人来援。
中土大陆地大物博,且靠十万大山,若是魔物肆意根本无法根净,只能用比它们更多的人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排查,并保护无辜的凡人。
“不要怕。”宿江犹豫许久,终于将手覆在绘辞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无事的。”
山雨欲来,大乱将起。
汹涌而来的魔物身前是无数粗壮的青色藤蔓,一位白衣僧人立于藤蔓之上,跟着藤蔓起起伏伏。
有前来驻守的弟子还未来得及传出灵讯,人便被几根藤蔓卷了过去,不消片刻,化为血水融入越来越粗壮的藤蔓中。
群魔跟着开路的藤蔓一路行进,目标是,无处不在。
·
因宿江通过山海阁传递最新情报,六合内皆知中土大陆魔物四起。与万霆交好的仙宗立刻组织弟子前往中土大陆支援,作为天下第一药宗,浣云宗自然也要纠集部分药师前去支援。
可药修终究比不上道修身强体壮且灵力充沛,前往中土大陆的药师相当于冲到了战争的前线一般,危险至极。
有人在观望,有人在推脱,也有人,奋不顾身也要前往一试。
徐笑非连夜炼制出了一些洗魔丹,脸色白得像纸,走起路来还有些若不惊风,却强行要前往中土大陆。
一抹鲜红的娇俏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季凝砂如一团热烈的火焰,热情又美艳,靠近了徐笑非。
这一次,她的脸上满是疲惫。
“徐药师,你一定要去吗?”
徐笑非的唇红得像血,抿了抿,点头。
明艳的女子笑着,眼睛里却是悲伤:“你这一去,恐怕就再也看不到我啦。”
虽对季凝砂未生出情谊,她泪光潋滟的眼睛依旧让徐笑非有所动容。此去中土大陆,他的身体的确不够支撑他走下去。
可他一定要去。
就算可能回不来了。
徐笑非面对季凝砂头一回眼神那样温柔,他看着几十年如一日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子,心软了软,道:“我会注意身体,无需为我操心。”
季凝砂似乎是被他偶尔流露出的柔情给惊到了,面上诧异、雀跃和不舍冗成一团。过了片刻,她声音俏皮了些,问:“徐药师,药吃了吗?身体可好些了?”
见徐笑非面上的柔情又要挂不住,她又连连摆了摆手,笑道:“好啦好啦,我不说这个啦,你去吧,我就不送啦。”
灵动的女子虽然笑着,面上的疲惫却有些藏不住。不知季凝砂近来发生了什么事,今日看起来比往日憔悴好些,方才强行笑着同他说话时,精神气也不太足。
大概是认为自己再也回不来,这是最后一次见这灿若桃花的明艳女子,徐笑非迟疑了片刻,在她临走之前,叫住了她。
“你……”他顿了顿,终于将语气转为最温柔的关切,“你也要注意身体,看你脸色不太好。”
季凝砂欲走的身子一楞。
她猛地回过头来,看着徐笑非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嘴唇微动,似乎什么话就要呼之欲出。
可她又忍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没想到还能收到徐药师的关心,我满足啦~”
背过身去,甜甜的笑变得有些苦,而后又强行扯起嘴角,哼着小曲离开了。
山风微冷,心头微热,半是悲怆,半是蜜糖。
第159章 淮轲已经死了?
短短一日之内, 六合各大仙宗以及仙门世家纷纷派人前往中土大陆。
北水大陆域主、道修第一人陶长煜向来神出鬼没, 此次竟和万霆众人一同前来, 半路上还遇到了同为五行域主的书苍术和淮安明。
至于南火大陆的冶烊域主,风吟、花倚、月裳宗几位,世人向来不将他们列入域主之列。毕竟集几宗之力镇压下的灵域, 和三位单打独斗收复的灵域,含金量相差甚远。
三人皆与己方势力一同前来,除此之外,齐聚乾坤域的还有随淮安明而来的元晋, 与云苍府书家家主书朗。
孟祁安和庄南海带着杨晔又换了一张脸,混在来往乾坤域的人群当中。他在浣云宗的人群中扫了一眼,并没有寻到徐笑非的身影,反倒是书苍术出现了好几次。
杨忧的尸首很快被人发现了。杨忧之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 死去的杨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腐化着,明明是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不到半日便面容、腹腔塌陷,尸水流了一地。
书朗和元晋并肩而立, 空气中又一次飘来那股曾经书朗在杨忧身上闻到的檀香味。
“我总觉得……这味儿有点熟悉。”书朗啧了一声, 小声道。
元晋嗅了嗅, 沉默了片刻,而后道:“你可记得百年前,琼山乱葬岗。”
当年一块去的四位小伙伴,百年后竟只剩下他们二人。书朗不由回忆起孟祁安和庄南木, 语气有些放缓:“嗯,记得,怎么了?”
元晋伸了伸手:“你不觉得杨忧的尸首过于诡异了么。”
书朗顺着元晋的手指看向躺在地上的杨忧,皱了皱眉细思片刻,而后大惊:“对啊,这个味道!这味道和当年那僵尸老人身上的檀香味很像!”
“听说有人发现了杨忧育魔的地方。”
“那……我们带人去看看?”
以一己之力镇压三域的域主本就受人关注,陶长煜和书苍术还都十分低调,不经常露面,每每出现,都会引来众人侧目。
那位孟祁安在乾坤域遇到过两次的怪人也在此列。
顺着他的视线,孟祁安发现他正在看书苍术,眼神却和寻常看书苍术的人不同,没有好奇,没有憧憬和狂热,冷静的可怕,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书朗和元晋好像带着一些人往那古宅去了。”庄南海道。
孟祁安回过神来,看着当年的二位故人合体,扯了扯庄南海的衣角:“走,我们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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