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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沧笙垂着眼睫眨了下眼睛,花不语便移开了视线。没有人发现他们已经交流过了,这默契明明是第一次,却熟稔得很。
十八层只有一场赌局,一丈见方的赌桌空荡荡的,赌桌的那头坐镇着个包裹严实的人。
十八层的赌局,庄家不一定是赌坊的人,只要给足了“租金”,便可自做庄家。
季沧笙坐到椅子上,花不语便立在一旁,能拿出仙丹当门票,上面十七层的人纷纷都探出了脑袋来,想瞧瞧季沧笙还能拿出来什么。
在万众瞩目下,季沧笙在衣袖里掏了掏,又摸出来一个玉瓶。和方才那侍者一样,众人以为这随意揣在袖兜里的玩意儿算不得什么,却在季沧笙打开瓶塞的时候,脸色全变了。
无数双眼睛绿幽幽地盯向这边,坐在赌桌对面的人更是呼吸急促了起来。
延年益寿丹!
普通的续.命丹药,顶多延个三两年,并且每五枚药效减半,他这样年纪的人,每天都要吃大量的续.命丹。而这一颗延年益寿丹,一次就能延长他五十年的寿命!
五十年,足够他修为更上一阶,修为的增进能让他再活很多年。
那人立刻拿出了自己的赌注,季沧笙甚至懒得看他拿出了什么,便道:“开始吧。”
“赌、赌什么?”那人按捺不住激动的语气道。
“别的太麻烦,比大小,一颗骰子,一局胜负。”
四周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众人不禁掏了掏耳朵,左右看了看,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啊……啊?”
“丢骰子——”季沧笙拉长了声音,仿佛怕对方残年余力的听不见。
“请庄家出来丢,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那人一心落在延年益寿丹上,生怕季沧笙反悔,不论说什么都是好。
没一会儿,赌坊的主人也到了。一连出现了两颗仙丹,不可能有人能坐得住。
庄家骰骰,自然是公正的,毕竟两遍都交了东西,如若不公正,这赌坊也开不了这么久。
“大。”
“小。”
骰定。
小。
那人欣喜若狂,直接从位置上跳起来,生怕丹药被人抢走,冲过来夺过玉瓶就跑了。
“仙君豪爽。”赌坊主人见季沧笙神色无异,仿佛输的并不是一枚仙丹,而是几张废纸,便道,“仙君此来,是有什么吩咐?”
仙丹不过是抛砖引玉,方才那人也没点见识,竟然这么就跑了,也难怪只能来赌场碰运气。
季沧笙从椅子上站起,笑了笑:“早就听闻这边有趣,但方才一局,觉得没什么意思。”
赌坊主人微微点头:“那仙君之意,什么才算有趣?”
季沧笙摆了摆手:“罢了,我随便逛逛,丹药你就收着吧,那种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只是我这人不喜欢太热闹。”
“是,那仙君请便。”赌坊主人挥手退下了跟来的侍者,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能随手拿出仙丹,还敢这么招摇过市的,不论是这人,还是他身后的侍卫,应该都身手不凡。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而怀璧不危者,岂是凡人?
季沧笙优哉游哉,说是要逛,还真走马观花地逛起来,这张桌子看看稀奇,那张桌子等等输赢,完了摇摇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而他身后的眼睛,也逐渐多了起来。
这种地方,一个两个人或许管得住,那更多的呢?
花不语沉默地跟着,却也注意到了周围开始有些扭曲的空间,心中警惕,却没有说出,只是已和无名隐隐联系,若有变动,随时可以召出。
随着跟在他们身后的人越来越多,那群人也在暗自较量着,这赌坊为了治安下了不少繁杂的定制,在不断的法术之间,定制越发明显。
空间扭曲到一定的境界,定制便破了。
赌坊眨眼变为了真正的地狱。
赌.徒本就血气方刚,进来这儿赌的,有几个是怕事的?有禁制时做出头鸟只有一个死字,现在禁制破了,形势已乱,不趁机为所欲为地干点什么,对得起交的门票?
赌坊老板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各层的庄家能逃的也逃了。
这群不要命的疯子,他们可不打算管,这种失控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等他们自相残杀完了,再回来收拾残局,修个土楼费得了多大劲?
局面一时无法掌控,又没个人管,那群压抑依旧的表更疯了起来,完全不怕把地给打塌了。
花不语被季沧笙拉着四处躲避,一路下到了赌坊的最底层,在漫天的战.火中,被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拦了下来。
从天而降的惊雷术劈向那个身影,那人只是抬手一挥,便把雷术挥开,落到一旁,登时砸出个半人深的坑。
热风呼过,将那人所着斗篷的帽子掀开,露出了阴影下的脸。
竟然是鸢阳楼里那个引他们进去的小倌。
“二位仙君玩得可好?”小倌抬手,用袖子半掩唇角笑道。
“既然出来了就别绕圈子,我徒弟在哪。”季沧笙用手把花不语别到自己身后,沉声道。
“仙君真是无趣,哪有前.戏都不做,上来就讨人的。”那小倌袖子一撩,浓郁腻人的香味扑来,呛人得紧。
不过须臾间,袖清晖已挥出,却将小倌的残影劈开,小倌化作青烟,笑道:“仙君若是想救你那徒弟,可到水月阁一叙,不过,只能你一个人来。”
青烟渐渐凝聚出了小倌的上半身,那人掐着袖子,手指往季沧笙鼻尖一指,被躲开了也不恼:“妾身不喜欢和他人一并享用,切记,切记。”
无名斩开了小倌最后的残影,空中的轰鸣声更甚,那些个赌徒杀红了眼,仿佛被控制了神智,直直冲了下来。
另一头,方才的小倌渐渐凝聚成型,乖巧地低服在红衣女子脚边。这女子正是前些日子,变为曾岚氏的人,也是当年面世大会,在花不语的丹田种下血雾之人。
她所在的空间漆黑得无半点光亮,面前竖着一面琉璃镜,镜中正是鸢阳楼下赌场里的景象。
红衣女子抬起手腕,掌中便出现了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她的手很小,不足以握住,只能捧着拿到嘴边,像是吃着熟透的水蜜桃,汁水顺着白嫩的手腕,落到鲜红的罗裙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之前趁着花不语精神崩溃,本想看看那人的记忆,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弱点,何曾想到竟有那样大的收获。
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花不语竟然是逆转时间的重生之人,也难怪……
不过,最是有趣的事,莫过于他竟然被前世的仇家捡走了,并且还在保有记忆的情况下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想来上一世,这天元仙尊处处破坏她的好事,女子的眼中便浮现出了一丝怒意,她抹去了花不语有关季沧笙对他好的记忆,挑拨这二人的关系,对于拥有花不语前世记忆的她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等他们互相仇恨,让花不语亲手杀了季沧笙,再把那些回忆还给他,哪怕再坚定的意志,也受不了亲手杀死自己爱人的打击吧。
上一世的计划,被这天元仙尊给搅了,这一世,她可不会让他活到那个时候!
女子幻想着未来的对策,不禁嬉笑出声,随意挥动了下空着的左手,琉璃镜那头,便起了浓浓的白雾。
白色的烟雾乍起,逐渐弥漫,将整个赌坊淹没其中,可谓伸手不见五指。这些迷雾并不会消散,反而越发浓郁,连近处的气息都能隐藏。
空中的乱战还在继续,不少人已冲到了最底层,险然躲开好几次白雾之中刺来的攻击,二人依旧没找到离开的办法。
花不语的手被紧紧捏着,这样的情况下,不能暴露气息,无法感知身边的人,只得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防止走散。
本知道情况危急,他却有些心猿意马,光是被握着手腕也让他无法心安,只有实实在在地回握过去,他才能确保他不会放手。
季沧笙这人,向来无欲无求的,浑身上下透着股虚无缥缈的味道,仿佛一松开手,就会永远消失在视线里。
白雾的笼罩下,让他越发地烦躁不安,看不见牵着自己的人,就好比有一把火在他心中烧似的,就要把里面全部烧干了。
注意到袭向季沧笙的声响,花不语立刻抽动手腕,把人拉回了近处。隔着薄纱一般的白雾看清了季沧笙的脸,如同往心坎里浇下了清泉,甘甜柔软地扑灭了火。
花不语回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缝也挤进去,把空荡荡的心房填了个满实。那里有力地搏动着,在胸腔里震得发响。
那人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呼了口气,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控制,适应之后便能在混乱之中听清各式的声音,再灵巧地躲开,走向下来的楼梯。
快要到楼梯口的时候,白雾中忽的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季沧笙的另一只手,将人拖进了一个不大的房间中。
屋内虽也弥漫着白雾,却除了此人再没有别的气息,花不语只觉得手上一重,便跟着季沧笙一并被拖了进去。
他有些警惕地召出无名,却听见季沧笙制止道:“等等。”
白雾中,近在咫尺的人一袭青衣,偏偏而立,上半张脸被赌坊统一发放的面具遮住,分明是认不出的,却止不住冒出熟悉的感觉。
花不语心中被一块巨石嘭地砸下,浑身血液凝固,连心跳都快趋于静止。
那人声音沉沉,语气里带了些无奈:“果然是你。”
季沧笙眼睫翕动,声音不带半点波澜:“师兄。”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昨天今天更新,但是拆章没拆好,今天大粗长二合一,乖乖坐好等夸
注:当门子就是麝.香,土楼可以参照大鱼海棠,其他都是我乱编的,我没磕,就是有点嗨
最后:不要抓我我是良民!!!
第73章 第七十一章
花不语顿了片刻,才道:“师叔。”
沈释微微颔首,面具下的眸子随意瞥过二人交握的手,再慢慢抬起眼看向花不语,亦是没什么波澜道:“先跟我来。”
上一世跟了沈释数十载,花不语不疑有他,只是从他听说的来看,这二人师兄弟的交情不过几年,自沈释出师后与天元门交集更少,季沧笙却能毫不犹豫地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走。
花不语不禁紧了紧手指,想把心中弥漫的酸意挤出去,只见季沧笙转过头来,回握了握他的手:“走吧。”
倒是显得他不信任这个师叔了。
屋内的白雾不及外面,还能感知几分,墙壁的架子上陈列着不少好东西,另一扇门后面有条暗道,估计是内部的通道,难怪之前一出事赌坊的人就都不见了,原来是从这暗道走的。
三人进入暗道后顺着走了好会儿,花不语忽的停了下来。
“我们又回到原地了。”花不语指向墙上的一道印记,“这是我一炷香前刻下的。”
另外两人显然也发现了此事,他们在这永无止尽的通道内爬了快半个时辰的楼梯了,依旧没走个头。
“这个幻术破解的方法很简单。”季沧笙平静道,“闭上眼睛,不要用灵力,上楼的时候体力消耗得更快,下楼的时候体力消耗得少些,我们要从楼上出去,只要一发觉走得轻松了,就立刻往反方向走。”
“如果赶时间,直接破阵吧。”
季沧笙摇了摇头:“白歌和他表弟还在他们手里,这鸢阳楼就是他们取乐的玩意,如果我们不按照规则来,怕是待会儿出去了也见不着人。”
所以,季沧笙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才一直都在配合他们演这场闹剧?
花不语在心底默默地嘲笑了一声,真是自作多情得难堪。
“白歌留下的纸条用暗语记录了这边的状况,照着他所说的去破,应该能救下他。”
所以,季沧笙才会去鸢阳楼,才知道屋内下赌坊的暗门,也知道怎么引出鸢阳楼的主人。
真不愧是苏家,天下无不知之事。
二人听罢,也安心几分,便照着法子做,很快便回到了鸢阳楼,脱离赌坊之后暗道外的打斗声也渐渐远去了,奇怪的是,鸢阳楼里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暗道的尽头连接着暗门,出去便是鸢阳楼的客房,此时门的那头没有半点声响,大概是间还没接客的空房间。
花不语正打算将门打开,却被季沧笙拦住了。
“进入这道门之后,即便是拉着手也没用。”季沧笙解释道,“鸢阳楼本身就是一个幻术秘境。”
他忽的偏过头来:“和云泥梦境一样,进去之后便会陷入梦境,不过这梦境并没有云泥梦境那么强大,比云泥梦境好解得多。”
“只是很多人都走不出这个梦境的原因,在于这个梦境,它会给你最想要的一切。”
“而解开梦境的方法……”季沧笙顿了顿,语气平静道,“是亲手杀死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不论在进去之后看到了谁,那个人一定会杀了你。”忽的,季沧笙眨了眨眼,看向了沈释,“不过,如果最重要的人太多,梦境会无法承受而自己破掉。”
沈释身为天元仙尊亲传弟子,自然也该是以天下苍生为先的,季沧笙向来觉得,他比自己更加适合天元仙尊这个位置。
前世他进入这个梦境,便没费什么力气,让这个梦境不攻自破了,身为比他更优秀的师兄,自然不用担心。
季沧笙转头看向花不语,轻微叹了口气:“踏花,你应该知道自己会看见谁。”
花不语垂下眼睫,呼吸急促了两分。他最担心最重要的人,也是早已见不到的人,可……他要怎么对阿娘下得了手。
“踏花。”季沧笙捏了捏他的手,“你要活着出来,那个人也一定不希望你永远留在里面。”
“是……”花不语垂下眼睫,“弟子知了。”
季沧笙等了他片刻,待他收拾好心情,才打开了那扇门。
门内亮着不甚耀眼的光,他看见季沧笙走了进去,自己便也跟着进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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