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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待太久之后突然进入光亮之中,花不语抬手遮了下眼睛。待他适应了屋内的亮度之后放下手,便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鸢阳楼里的上房。
房屋内灯火通明,带着暧昧的红色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当门子的味道,鸳鸯榻上的枕被被重新摆好,矮矮的茶几上放着两杯酒。
季沧笙背对着他,将面具取下放到了茶几上,随手拿起了桌上的酒杯,仰头饮下。
“师尊!”花不语连忙上去抓着季沧笙的手臂,却看到那人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
“怕什么,这酒喝不得?”
“……”花不语顿了顿,也没想通自己方才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渴了没?”季沧笙拿起桌上另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花不语张了张嘴,喉咙着火似的,没说出话来,酒杯触及嘴唇,凉悠悠的,杯中的液体还没沾到唇上,酒杯就被收走了。
“要喝自己去倒,多大的人了,还要喂不成?”季沧笙收回酒杯,手臂一转,嘴唇正好落在方才花不语挨过的地方,将酒喝了下去。
或许是喝得急了,一滴酒液顺着那微微泛着晶莹光亮的唇瓣滑到嘴角,再一路向下,抚过喉结,落进衣领里,留下浅浅的一圈痕迹。
两杯酒下去,季沧笙的脸上带了几分醉意,酒香浓郁,光是这么近地闻着,就要醉了。
鬼使神差地,花不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在面前这人的脸上,拇指抚过人嘴角,将那亮泽泽的水渍抹掉。
酒水腻在指腹上,越发让人觉得口干舌燥,粉嫩柔软的嘴唇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吸引着他不断靠近。
“踏花上仙,你可真是很会挑时候啊。”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不成?”
御风划破空气,与袖清晖相碰,发出嗡嗡鸣响。眼前这浑身鲜血与阴气的黑袍男子,正是上仙界追捕已久的季沧笙。
季沧笙随意挑着剑,化解花不语的攻击,嘲笑似的轻笑一声,道:“你向来不听我解释,我说他们不是我害死的,你可信?”
回答他的只有更为凌厉的剑刃。
遍地都是村民的尸体,血流成河,鬼气久久没有消散,便是这人才从阴界出来的证明。可季沧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阴界裂缝藏了起来。
二人交换数招,忽的,只听一声尖叫,藏在草垛里的小孩儿哭喊着冲向了花不语。
“仙君!仙君救我!”
花不语心道一声不好,这小孩也是村民,而她现在距离季沧笙实在太近了。
季沧笙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
只差一指的距离。
小孩身后血花四溅,鲜红的液体.喷.薄而出,溅在季沧笙墨黑的长袍上,浸了进去。
“你说……不是你杀的?”花不语气得发抖,果真是丧尽天良,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杀人,还好意思狡辩!
季沧笙神色淡漠,语气更是冷厉:“不识好歹。”
“南允村四十八口人,你真是好狠的心!”
“花不语……”
记忆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哪里还是那般青涩未脱的模样,黑袍下被尸阵反噬的伤口浸出暗红的血来,一如上一世那个杀人如麻的混世魔头。
季沧笙对他再好,也改变不了他与阴界串通,枉杀无数人性命,妄将人间变为地狱的事实。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真的能收起无名……视而不管吗?
手中的剑忽然动了,花不语来不及阻止,便看见御风直直指向眼前那身影不稳的人。
如前世死神谷内那次一样,长剑没入了季沧笙的心脏,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替他阻止这利剑了。
花不语头痛欲裂地醒来。
季沧笙看他一眼,神色冷淡。见他醒了,没有招呼,转身走了。
似乎还没分清此时是现实还是梦境。花不语揉了揉眼睛,发现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枚发钗。
云泥梦境……
是它帮自己走出这个梦境的?那些回忆,也是它对自己的警醒?
如果无法阻止,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像梦境里那样,像前世那样,面对那样的季沧笙……
花不语将手扶在胸前,心脏疼得厉害。
他做不到,再也做不到了。
“既然醒了,就过来。”季沧笙冷声道。
“是。”花不语摇摇头,从地上爬起,还没走到跟前,便看见床上躺着的沈释,似乎依旧还在梦境之中。
他怎么会……没醒?
花不语出身天元门,不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接受的都是天元法则一脉的祖训,所学也是天元仙尊应有的品德,沈释身为上代天元仙尊最得意的弟子,拥有天元仙尊的一切品性,理应如季沧笙一样早就醒来了,为何陷入梦境如此之久?
季沧笙浅浅叹了口气,花不语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二人沉默地等待沈释转醒,却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沈释腰间仿佛被利刃扎了道口子,血液涓涓从里面流出,衣衫虽未破,却被暗红的血浸得骇人。
“师尊!”
季沧笙攥紧了手,却没有动作。花不语连忙用治愈术,没有分毫的效果。
“没用的。”季沧笙摇头道,“这伤口根本治不好,即便治好,他也依旧会死。”
花不语一颗心顿时慌了起来,这可是他曾经的师尊!他绝不能就这样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花不语嗓音嘶哑道。
“如果是神智或者识海,或许还有办法,梦境……只能等他自己醒来。”季沧笙声色沉重,一双眼睛垂着,看上去并无异样,微微发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
他们谁也无能为力。
沈释面色没有半分痛苦,甚至能看出两分愉悦与满足,仿佛对这梦甘之如饴。
花不语本还焦急,却发现季沧笙强忍的情绪,相处数十年的同门师兄,又怎的没有感情,不过是在自己这个徒弟面前掩去了罢。
仿佛一声嗟叹,极其轻柔,又极其宠溺,二人皆是修者,自然耳力不凡,听清了这声低语。
“安之……”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挖出一个埋了万年的伏笔,安之是谁捏~捏~
好了我觉得没有悬念,但是我还是想说——有没有人想起来天元峰的门外弟子叫什么呀!
第74章 第七十二章
“师兄,师兄!”
沈释睁开眼,便看见那白衣胜雪的少年。
“师兄怎的睡在这里,要着凉的。”
鸢阳楼的梦境。
沈释无奈地想着,看来……他是出不去了。
“师兄,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讲?”
沈释看向他:“怎么了。”
“这个!”少年拿出梅花镖,“澈老祖说要先练好这个,才能练摘叶飞花,师兄当初是怎么练的?”
捏着不甚精致的梅花镖,镖叶被少年的体温染上了温度,手感偏了些柔软。
沈释话不多,食指拨动梅花镖的花瓣,向少年展示如何拿捏,又简言诀窍心得,少年本就悟性高,只看了一次便学了八.九分,剩下不过是自行练练的事。
少年这梅花镖也不知是哪里领的,不算多稀奇,用坏了总能弄几片新的来,因此偶有无法收回的也没计较,沈释将他忘记回收的梅花镖收进储物袋,想着哪日一并还回去,终究没舍得。
梅花镖穿过纷纷落叶,扎得越发准确,莹白的灵蝶悠悠飘来,落在少年被磨得发红的指尖。
“安之。”
“嗯?”灵蝶消散后,细碎的光斑萦绕指间,少年似乎十分喜欢,没有急着收手。
沈释愣了愣,忽的忘了当时是想说什么。他看见少年一双清澈的眼眸望向自己,心中沉沉,飘过隐隐的痒意。
“怎么了?师兄。”少年走到他跟前,眼尾噙着笑意,见他没说话,伸手拉起来他的手指,温温软软带着凉意,“你要走了吗?”
少年眼睫轻颤,柔弱得惹人怜爱:“师兄,留下来,不要离开我,就这样陪着我好不好?”
那双含着秋水似的眼眸抬起,似有万千星辰隐匿其中,手中的匕首却毫不客气地刺去他的腰腹。
少年声音带着他的意识越发地遥远,连同腹部的疼痛也变得模糊起来。忽的,一个冷淡如同冰水般的声音响起,与面前这个温婉少年格格不入。
是了,他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他该是意气风发,该是如光一般的存在,入眼冷淡,却能带来暖意。
“抱歉。”沈释抚过少年人的面庞,切掉最后的不舍。
花不语没听到季沧笙说了什么,却在听到安之二字时忽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他……
等等!花不语奇怪道,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又为什么会认为……沈释梦中的人,会是他?
或许冥冥之中,那点不愿承认的事早就了然于心,只是从来没有意识到罢了。
季沧笙指尖抖了抖,好在他低着头,没让花不语看见自己的表情。
时隔二十年,或许更久,这才知道当年天元法则没有承认沈释的原因。一个人若被私情若困,很难再去平视天下。
只不过……前后相处两世,竟然没看出来分毫,自己还真是活得糊涂。
季沧笙拉开隔音结界,附身低语:“再不醒来的话,你就永远见不到我了。”
不消片刻,青衣男子缓缓睁开双眸。季沧笙别开视线,起身道:“走吧,这幻境该是破了,可以离开了。”
“师叔。”花不语连忙补上治疗术,刚把人扶起来,整个鸢阳楼忽的陷入剧烈的震动,在楼外的嘈杂声中,隐约的烟味飘了上来。
“走水了!鸢阳楼走水了!”
“快跑!这楼要塌了!”
“走这边。”季沧笙推开窗户,幻境破除后,终于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三人甫一落地,就听轰隆巨响,热气随着坍塌的楼宇铺开,火光将黑夜照亮。而鸢阳楼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混乱里,救火的救火,逃命的逃命,城中混乱不堪,一连拦了好几个人,才得知水月阁是在城东。
“这里就交给你们,我去救白歌。”
“师尊!”“天元仙尊。”
季沧笙被二人同时拉了下来。
花不语愣了愣,理说身为徒弟,此般行为是为不敬,可他心中慌得很,仿佛只要一放开,眼前这人就会再也找不到了。倒是沈释,顿了片刻,放开了手。
“踏花。”季沧笙冷声道,“放手。”
花不语攥着那手腕不放:“师尊,我想一起去。”
“你忘了那人怎么说的了?”季沧笙拉了拉那只手,没拽动,这家伙倔骨头一个,硬来不行,“你觉得,天下有谁能伤得了我?”
虽然很想拿三年前的事反驳,但那是为了替自己挡伤,以季沧笙的修为,确实没人能伤得了他。
季沧笙放缓了语气,似哄道:“把火灭了,到城门口等我。我会把白歌带回来的。”
花不语犹豫片刻,手指刚松,面前的人便抽身离开了,衣袖拂过掌心,什么也没留下。
“没事的。”沈释拍了拍他的肩,难得地安慰道。
水月阁。
城东水月阁,城南鸢阳楼,便是守宫镇最出名的两个地方。
鸢阳楼走水并没有影响这边的生意,每一层的阳台上都靠着往外抛手绢的女子。
季沧笙刚到,便有人接他去了地下的房间。
这地方原本是地下的酒窖,又闷又冷,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四周点着幽幽的火,火光微弱,越到中间越暗,森冷得很。
“呵呵。”那小倌轻笑道,“天元仙尊只身赴约,可真是感动宣儿我。”
“……”季沧笙刚打算说话,便看见了不远处池子边的白歌。
这酒窖里除了几盏照明用的灯,就只有这水池,空荡荡的,昏暗又压抑。
半池漆黑的水没有丝毫波澜,墙壁上的灯光照下去,竟然一点倒影也没有。
白歌昏倒在水池边,季沧笙遥遥探了一下,除了有些虚弱,并没有像前世那样,体内充斥着鬼气,反是那漆黑的池子里……
这池水季沧笙知道,是黄泉之水,阴气、煞气、鬼气,除非隔了那黄泉里的渡舟,连飞鸟也飞不过去,万事万物沾之即灭。
前世,白歌便是溺于这水。修者体质特殊,可以作为黄泉水的盛器,从而将里面的恶鬼“请”出来。
“为什么会选中他。”
小倌笑了笑:“天元门乃上仙界最正直的门派,天元峰的弟子身携天运,若是换了别的修者,怕是承不住尊上分毫就魂飞魄散了。”
“将尊上从冥川之水中请出,势在必行。即便你今日将他救走……”小倌勾着眼睛看向季沧笙,“难不成你能保证,天元峰的弟子永远不出天元门吗?”
“你这弟子,天赋并不算上乘,今日你行了这个方便,尊上回归后,自不会亏待你。”
这小倌说的不错,季沧笙的确可以救走白歌,可是这一次,那下一次呢?他们总会绑走天元峰的弟子,这次是白歌,下次是七汝,再或他人,这次他能救,那下次呢?
小倌口中的尊上,听着似乎十分厉害,可前世季沧笙并没有关于这位所谓“尊上”的记忆,即便把他从冥川之水中放出来,也掀不起什么波浪。
季沧笙平静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放了他,我来。”
小倌眯着眼睛,笑得像只老狐狸。
“即便是天元峰的弟子,你们也无法保证,他能撑到你们从这数以万计的鬼魂之中,找到你们要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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