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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悦在安置房里挂了本老黄历,每过去一天就撕去一张,眼见着儿子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帮不上什么忙,就不添乱,把想要多陪陪自己的陈栖叶往学校赶,让他回去吃物美价廉的食堂,住有空调的宿舍,好像儿子走得远远的,越远,她这个当母亲的就越开心,脸上的笑也越了无遗憾。
陈栖叶只能遂了她的愿。他憋着一股劲,复习的强度越来越高,连生物教课书犄角旮旯里的小注释都能背下来,其记忆力和脑容量让文科生都叹为观止,刺激着同寝其他两位室友跟着挑灯夜战。陈栖叶不熄灯,他们也不睡,唯有秦戈不为所动,为了睡得更好更香还特意买了个眼罩,把熄灯后的台灯光线隔绝在外。
和陈栖叶相比,秦戈一点高考在即的紧张感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好像决定其他人未来轨迹的那座独木桥不过是他的康庄大道。他心态好得不得了,自然注意到陈栖叶紧绷的神经,他想帮陈栖叶舒缓放松,隔三岔五就软磨硬泡地把人带回学校旁的那套公寓。
他们一般都是星期六天回去,每次开门的都是戚渺渺。那毕竟是高考,戚渺渺也重视,按时下班回来给秦戈做些好吃的补身子,陈栖叶跟着沾光,吃到了不少没听过也没见过的山珍海味。
陈栖叶刚开始很不好意思,但戚渺渺很欢迎他的到来。她厨艺不精,只会拌炒些素菜凉菜,硬菜则全都是让星级酒店做好后送过来的。摆好后满满一桌子菜母子俩肯定吃不完,陈栖叶吃的越多,浪费的就越少。
陈栖叶和小时候一样很有做客的自觉,戚渺渺不发问他就不说话,默默地只夹自己面前最近的那盘菜,乖巧得戚渺渺都看不下去了,让秦戈多多给陈栖叶夹菜。
“好嘞,遵命!”母亲大人都发话了,秦戈当然殷勤,陈栖叶碗里的食物堆的如小山高,每次吃完后都饱得走不动路。期间秦戈和戚渺渺更多的是在聊天,秦戈拨了拨碗里的饭粒,有些阴阳怪气地问戚渺渺:“陆崇到底是真出差还是假出差啊,怎么还不回来。”
“他肯定能在你高考前回来。”戚渺渺并不着急,对陆崇也很信任。她父亲是一方商会会长,对陆崇稍一指点,陆崇就知道潭州的实体经济要走下坡路了,这段时间时常去扶植互联网企业的地方考察。
戚渺渺不懂这些。就像不能理解儿子为什么爱玩电脑游戏,她也不能理解自己父亲和陆崇为什么永远不满足,永远要抓住下一个风口进行投资,让个人手中的财富继续膨胀翻倍、没有尽头。
“帮妈妈开一下。”戚渺渺去厨房冰箱里拿出玻璃瓶装的苏打水,尝试着自己开,手掌握住瓶盖一用劲,还是没能成功,只能找年轻人帮忙。她伸出手时更靠近的人是陈栖叶,陈栖叶忙不迭接过,打开后递给戚渺渺,戚渺渺道谢,秦戈则眉开眼笑,对戚渺渺暗示道:“你是不是应该叫他一声儿子?”
“还需要特意注意称呼吗?”戚渺渺坐回秦戈身边,“我怎么待你,我这些天就怎么待陈栖叶啊。”
秦戈冲戚渺渺挤眉弄眼:“那你喜不喜欢有一个小叶子这样的儿子?”
“当然喜欢,”戚渺渺点了一下秦戈额头,“他比你乖多了。”
陈栖叶耳朵都热了,害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埋头继续扒饭,用余光捕捉他们母子的互动。秦戈像是发现了什么,将母亲的手放在自己眼前摊开,摸了摸掌心一处指甲盖大小的凸起,不解地问:“你这儿怎么起水泡了?”
“刚才开瓶盖时磨到了。”戚渺渺懊恼的表情很灵动,是觉得得不偿失。她刚才确实用了自己所能用的最大的力气,但没发挥好,没把瓶盖拧开,还被盖子边缘的竖直纹路磨破了手。
“那以后你儿子读大学去了,你怎么开瓶盖啊!”秦戈惊呼,一脸哭笑不得,好心地帮母亲吹了吹手,戚渺渺抿着嘴笑,小声地埋汰秦戈本质幸灾乐祸,并不是真的心疼自己。
这一切全被陈栖叶看在眼里。他右手拿筷,左手悄悄放下餐桌落在腿间,大拇指向内摩挲掌心,匪夷所思戚渺渺的手居然嫩到开个瓶盖都会磨破皮起水泡。
但戚渺渺的手就是有这么柔软,什么脏活累活都没干过,和她的脸一样保养得当。她的体态和气质也是年轻的,在精神和物质层面上都被保护得严丝合缝,根本不像个儿子即将高考的母亲,而是不谙世事的少女。
戚渺渺的纯真无邪让陈栖叶陡然生出一丝慌张,好在戚渺渺马上就对秦戈说:“我找你陆叔叔开。”
戚渺渺的笑是那么幸福,抚着秦戈的手:“等你高考完,我们就结婚。”
秦戈扬起的嘴角反而收了收,神色中多了几分严肃和重视。这些年来,戚渺渺和陆崇被很多人催过婚,包括自己的儿子,戚渺渺拿不定主意,陆崇也向着她,对外都说是自己太忙的原因。
而现在,戚渺渺终于下定了决心。秦戈喜出望外,斩钉截铁地规划道:“我一定要让陆叔叔买鸽子蛋当钻戒,包一整个酒店办婚礼。”
秦戈说的信誓旦旦,好像这一切全都由他做主似的,戚渺渺笑话他人小鬼大,他摆出娘家人的姿态,哼声说他这是要让陆崇知道,他妈妈可不是那么好娶的。
他说的那么笃定,眼眶却有些发红,随后拥抱住母亲,有些许鼻音道:“到时候我和小叶子当花童给你牵婚纱,亲手把你送到陆叔叔面前。”
“谁结婚请年纪这么大的花童呀。”戚渺渺被逗乐了,但没说不可以,秦戈就冲旁边的陈栖叶使眼色,陈栖叶连忙放下筷子,盯着戚渺渺的后背祝贺道:“恭喜阿姨。”
戚渺渺和秦戈分开重新坐好,对陈栖叶温柔一笑。她有些抱歉,今天晚上她只顾着跟秦戈说话,都没好好招待陈栖叶,陈栖叶摇摇头,给戚渺渺看干干净净的碗底,心满意足道:“我吃得很开心。”
“会吃的孩子有福气。”戚渺渺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对了,这些天怎么没见着你父亲?”
陈栖叶注意到秦戈在戚渺渺看不见的地方扯了扯嘴角,对陈望很是不屑。陈栖叶还是得装出父慈子孝的亲密样,哪怕他和陈悦近些天也都联系不上陈望,不知道他又去了哪里潇洒,还是一本正经地编造道:“他随一个民间舞团去省外演出,得过几个月才回来。”
戚渺渺点点头,被糊弄过去了。陈望曾经拜托她为陈悦报销治疗癌症的靶向药物,她当然不能在这时候告诉陈栖叶,而是等高考后亲自去探访。
这份隐瞒让戚渺渺更为怜爱陈栖叶,又给他夹了一些菜,陈栖叶盛情难却,吃到最后一弯腰就想吐,秦戈在回房间后照旧大大咧咧地抖晃腰胯,问洗漱后的陈栖叶:“还想吃吗?”
陈栖叶已经不是第一次和秦戈同睡一张床了。戚渺渺给他们准备了两条被子,秦戈在锁门后把其中一条踹到地板上,跟陈栖叶同睡一个被窝,第二天太阳晒屁股了再把地上的被子捡回来,继续用朋友的身
份伪装他和陈栖叶的秘密关系。
陈栖叶现在就坐在那床即将被扔的被褥上。由于摄入太多营养和淀粉,他犯困得很,半眯着眼昏昏沉沉。秦戈却觉得夜晚才刚刚开始,直着腰板跪在抱着膝盖的陈栖叶面前,上面和下面都精神十足。
“一个星期不见,小戈好想你。”秦戈为自己的小兄弟谋福利。他今天特别有兴致,也特别有性致。如果把合适的高考分数视为通向理想生活的第一步,秦戈完全可以弃考,因为他现在已经拥有了陈栖叶。
但今天的陈栖叶不怎么在状态。
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他慢吞吞地伸出手,隔着秦戈的睡裤摸了一下梆硬的那地方。秦戈出于炫耀地把腰板挺得更直,下巴都快戳上天花板了,他听到陈栖叶问:“促进种子萌发的是什么激素?”
秦戈:“???”
秦戈肩膀一塌,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胜负心强烈地冲不解风情的陈栖叶吼了一声:“赤霉素!”
他没耐心了,双手大张要把陈栖叶扑倒,陈栖叶又问:“促进侧芽产生的又是什么激素。”
秦戈:“……”
这个知识点太细,秦戈一时没答上来,两眼一翻,也想把晚上吃的东西吐出来。他被这么一番拷问转移了注意力,下面不知不觉就软了。他气不打一出来,嘟着嘴把自己裹进另一床被子,哼哼唧唧地关掉电灯开关,背对着陈栖叶不再和他互动。
秦戈这是闹脾气了,要跟陈栖叶冷战。
化身小作精的秦戈睡得也快,一分钟都没过去就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他侧躺着,双手松松垮垮的护在胸前,当陈栖叶轻悄悄地从被子底部往上钻,在他面前露出脑袋,他的手也搭在了陈栖叶腰上,另一只手伸长,刚好穿过陈栖叶脑袋和肩膀间的弧度。
秦戈依旧装睡,陈栖叶没戳穿,配合地去捏他的鼻子,秦戈憋了会儿气,然后被吓醒似地急促呼吸,拿捏着睡腔问陈栖叶:“你怎么捏我鼻子呀?”
陈栖叶的声音轻轻的:“因为你打呼噜。”
“啊……”秦戈故作烦恼,“我又打呼噜吵到你了呀。”
陈栖叶真想开灯,看清楚秦戈在自己面前孩子气的模样。他忍住了,也没说话,往秦戈怀里又蹭了蹭。
“再往上点,对、对一点点……诶,好,舒服。”秦戈的姿势改为平躺,指挥陈栖叶枕着自己的胳膊和肩膀,末了发出一声满意的长叹。两人之间的冷战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就被陈栖叶的投怀送抱轻松化解。
“你这样真的舒服吗?”陈栖叶怕他肩膀发麻,抬了抬头,秦戈连忙把他搂住,不让他脱离自己的怀抱。
“舒服的,”秦戈真的没在装,“我得抱着你才不会打呼噜。”
陈栖叶躺回原来的位置,笑了一声。秦戈有陈栖叶依偎在旁,心满意足得不得了,陈栖叶却不忘告诉他,促进侧芽产生的是细胞分裂素类,这类激素也能促进种子萌发。
“要注意用词,”陈栖叶声线清明,强调细节,“一定要记得把‘类’字加上。我问过老师,老师说高中生物的知识点都很笼统没有细分,如果大学还学生物相关的专业,就会知——”
“知道了知道了!”秦戈暴躁,另一只手五指大张抓住陈栖叶的胸。陈栖叶浑身痒痒肉,憋不住笑的往后退,两人从被窝里打闹到被窝外,其中一床被子还是被踹到了地板上……闹够了之后他们还是原来的睡姿,秦戈平躺直着一条胳膊,陈栖叶侧着身枕在那条胳膊上。秦戈睡得很快,但陈栖叶毫无睡意,倒不是被秦戈的呼吸声打扰,而是他怕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
陈栖叶最后还是闭上眼,轻轻的把自己的手臂搭在秦戈的胸膛上,不舍得松开。
那是他高考前最后几次和秦戈共枕而眠,然后时间轴就拨到了6月8号。
对于浙江考生来说,那是最后一届老高考的第二天。如果想考一本线上的大学,还需额外参加第三天总分60的模块考试。
但当英语考试结束,绝大多数学生都陷入狂欢,或者蠢蠢欲动,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考好大学,而是因为那一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2016的6月8号,电影《魔兽》登陆中国影院,比美国还早两天上映。
第58章 有赵云和的倒数第二章
2016年6月7日,高三学生们终于迎来了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温临中学校门口挂着一条红底黄字的大条幅,上面写着“寒窗苦读十二载,金榜题名一朝时”。
这条祝福细读后非常具有时代的变迁感。从小学到高中还是需要十二年,但学习的环境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艰苦朴素。语文考试结束后,在校门外翘首以待的家长帮走出校门的孩子撑伞,旁敲侧击地问考后感受和作文题目。
“这次的作文题目居然和科技有关,我傻了,我背的范文全都是讲人文情怀的,一篇都套不上!”秦戈等不到戚渺渺开口问就噼里啪啦吐槽。他和母亲同撑一把遮阳伞,肩并肩靠得很近,戚渺渺面相又很年轻,远看近看,两人都更像姐弟而不是母子。
戚渺渺也挺关心秦戈的作文:“那你写了什么?”
“还能怎么写,硬着头皮凑八百字呗。”秦戈挠挠头发,说着丧气的话,表情却没有多苦恼。他出考场后先去了自班教室,在场的理科生们都有些偏科,其中一个洋洋洒洒写了不少科技改变生活的例子,还挺得意,刚好路过的左泽文脑袋探进窗户给那人泼冷水,说这次作文的主题应该是如何辩证地看待虚拟与现实。
左泽文被(1)班同学扔过来的课本赶跑了,但他说的话不无道理,搞得秦戈也有点怀疑自己是否也写离题。
“没事的,这才第一门。”戚渺渺对儿子的其他学科信心十足。她和秦戈一起回学校旁的公寓,进屋就看到陆崇刚解下围裙的模样。
秦戈挺意外,没料到陆大老板真的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自己高考,还亲自下厨,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全都是她们母子爱吃的。
戚渺渺提前知情,但欢喜之情还是溢于言表,入座前和陆崇稍作拥抱。吃了满口狗粮的秦戈夸张地“啧”出声,然后叹息:“饱了饱了,早知道把陈栖叶也带过来了,他什么都吃得下。”
戚渺渺笑,什么都没有察觉地点点头,欢迎陈栖叶以后多来玩。陆崇则不露声色地瞪了秦戈一眼,如果不是秦戈还没高考完,他势必会把人拉到戚渺渺看不到的地方警告。
但秦戈丝毫不受他掣肘。像是在试探陆崇的底线,秦戈在吃饭期间不止一次提到这个名字,言语间透露出他不在的日子里,她们母子二人和陈栖叶相处得自然美满。好像戚渺渺能接受陈栖叶成为他最好的朋友,就一定不会反对陈栖叶成为他的亲密爱人。
陆崇额前的一根青筋微微凸起,好几次转移话题,秦戈总能再一次聊回陈栖叶,而当秦戈看向陆崇,他眼眸的底色与其说是和大人对着干的叛逆,不如说是渴望。
这让秦戈身上有种呼之欲出的矛盾感。他轻佻又不屑,陆崇越反对他和陈栖叶在一起,他越要和陈栖叶长长久久,而在另一方面,他确实把陆崇当半个父亲,希望陆崇能对他的爱情给予祝福和认可。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态,有什么事高考后再说。”陆崇揉了揉鼻梁,抚平自己额前凸起的经络。这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退让,秦戈没得寸进尺,吃完饭后开开心心地回学校继续下午的数学考试。
“这孩子……都满十八岁了,还是想一出是一出,心态怎么可能平稳。”戚渺渺站在窗边,和走在路上的秦戈挥手告别,然后目送他进校门的背影自顾自喃喃。陆崇站在她边上,侧脸注视着戚渺渺,表情有些诧异。他一直以为戚渺渺什么都不知道,但戚渺渺也不是毫无察觉到。她高中时也谈过恋爱,刚和那个男生牵上手,就上赶着想把对方带回家给父母看看。父母越拘泥于传统礼教不答应,她就越偏激,甚至和那个男生计划过私奔,一走了之和整座潭州城都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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