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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御剑赶去禁地,很远就听到长老们的争执声,他目光不偏不倚,直直朝禁地的入口走去,在进入前一刻,一名长老喊道:“祁儿,把邱鹤也带上,让他将功补过。”
宋祁顿住脚,转身时气笑了:“死了多少人长老你可有统计过,这个功过是能相补的?”
在场沉默了一瞬,被五花大绑的邱鹤挣扎着朝宋祁跪了下去,说道:“大师兄,我真的有办法,求求你让我进去见师父,求求你,再信我一次吧。”
宋祁道:“在旋风中,也有无数人求我救他们,但不是所有请求都能答应,都有能力答应,我承担不起你进去的后果。”
邱鹤看着他,眼中悲鸣地哀求着,宋祁收回目光,抬手放在入口的光壁上,光壁感受到他同出本源的灵力波动,渐渐开了个仅供一人通行的豁口。
正要进去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叫住他:“且慢。”
宋祁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到一名老人被几位长老搀扶着走了过来,那老人正是常年闭关的一位祖老,多年不闻外事,因为辈分极修为颇高的缘故,很受玄真派上下的敬重,素来说一不二,就算是每一任宗主都少有违抗过他的命令。
这位祖老对宋祁道:“带他进去,我也进去。”
宋祁的表情出现了丝裂缝,他懒得再多费口舌,直接进了光壁中。
禁地中一片荒芜,几乎寸草不生,这里就连天光都透不进来,只有飘荡的冥火可以照亮方寸之地。
宋祁一路往里走,周遭都是激烈打斗过的痕迹,前方传来一声巨响,宋祁运起轻功往那边飞去,一眼看到被魔雾笼罩在正中心的师父,以及眼睛变为赤红色的阿九。
看到阿九的那刻,祖老眯起眼,握紧手中的拐杖,冷声道:“魔主?还没彻底长成,就敢出来?”
阿九一抹嘴角的血迹,嗤笑道:“足够了,也没人能奈何得了我。”
祖老散发出犹如大山般的威压,宋祁的心脏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若有若无地挡在阿九身前,好在祖老看了他一眼后,收回了威压,对邱鹤道:“你所说的办法呢?”
那方胧月仙尊已彻底神智无存,与护宗兽缠斗在一起,但很明显胧月仙尊的实力更强一些,就连护宗兽那样的庞然大物,也被胧月仙尊逼得节节败退。
邱鹤从进来后目光就一直追随着那一袭青衣,听到祖老的话后,才收回目光,道:“再等一会。”
祖老撑着拐杖,闭上了眼。
顷刻间打斗时激起的风浪及近他身前时化为清风散了去,这就是玄真派主系心法的最高境界——人境合一。
阿九从胧月仙尊与护宗兽的打斗中脱身出来,落到宋祁身边,道:“师兄,你心情不好吗?”
宋祁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啊。”
阿九皱起眉,说道:“你骗不了我的,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宋祁道:“我的眼睛就这么藏不住话吗?”
说完后宋祁就住了声,他怎么忘了,自己有一只眼睛就是阿九换给他的。
一道足以毁天灭地的灵力席卷而过,护宗兽被重击倒飞出去,尘灰散去后,幽幽的冥火光影之下,胧月仙尊以剑撑地半跪下去,口中吐出口黑红的鲜血,周身魔气总算淡了下去。
邱鹤出手极快,趁他无力时迅速封住心脉,盘腿坐在胧月仙尊面前,坐下那刻无数光线从以邱鹤为中心蔓延成个玄奥无比的净化阵,最终汇成一个圆,每一条光线首尾交接时,在邱鹤捏决时,圆开始转动起来。
一直闭着眼的祖老此时睁开眼仔细看着他们脚下的阵纹,片刻后长叹道:“居然是驱神阵。”
宋祁只听说过驱魔阵,并没听过驱神阵,但因为祖老刚开始对阿九的态度,他并没有去询问,而是站在一旁观察胧月仙尊的反应。
起初被阵法困住,胧月仙尊挣扎了不久,直到邱鹤吐了口血,加强阵法能量,才让师父平静下来,肉眼可见的,他周身的魔气也淡了不少。
宋祁目露惊喜,难道邱鹤真能让师父恢复神智吗?!
可是没一会,像是反弹般,那魔气越来越浓郁,胧月仙尊睁开黑黝黝的眼眸,脸色扭曲地咆哮,那咆哮的声音里满含痛苦,像是嘶鸣又像是惨叫。
“邱鹤你到底能不能行!”宋祁着急起来,想要去阻止,他怕这样下去会适得其反,师父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
可刚迈出一步,宋祁就动不了了,他转头瞪向祖老,气道:“放开我,师父他这状态不对劲,他明明很痛苦。”
宋祁吼得声音都哑了,祖老依然纹丝不动冷眼旁观,阿九牵起宋祁的手,说道:“再等等,师兄别急。”
驱神阵中,邱鹤睁开眼,满是哀伤地看着眼前浑身爬满魔纹的师父,那双眼睛黑黝黝空洞洞,狰狞的表情扭曲着,完全看不出曾经一宗之主出尘不染的样子。
师父的声音很是痛苦,虽然是类似于兽的嘶吼,但邱鹤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杀了我”。
这原本也是一年前胧月仙尊对长老们提的最后方案。
有血不断从邱鹤的嘴角溢出,他手脚早已冰冷,还在抽空身体里最后一丝灵力去滋养犹如无底洞的阵法,邱鹤似哭似笑地动了动面部表情,颤声道:“师父,醒醒,求你了,醒过来吧。”
双手不断变幻着手诀,阵法随着他手诀的变化而变动,每一次变动,迎来的却是胧月仙尊更加痛苦的嘶吼以及拼命的挣扎,一旁看着的宋祁心都在揪着疼,恨不得自己去替师父受这份罪。
正此时,一旁轰塌的山体颤动了下,硕硕巨石滚落下来,宋祁惊慌道:“不好,护宗兽起来了!”
“吼——”
身体庞大如山峦的护宗兽站了起来,抖下身上堆的巨石,眼睛锁定刚刚将它击飞的,阵法中的胧月仙尊。
“孽畜!”祖老低喝一声,手中的拐杖化为一柄长剑,转瞬间已与护宗兽缠斗在一起,但以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阻拦住护宗兽,宋祁脱出禁锢后,与阿九一同上前助阵。
无数巨石砸落下来,大地都在颤抖,邱鹤捏完最后一个手诀,驱神阵金光大亮,胧月仙尊嘶吼一声后,再睁眼,眼中已一片清明。
他看向面前的弟子,眼中无波无浪,若要形容,便是死寂。
邱鹤哽咽了一声,动了动僵硬到麻木的四肢,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一边磕一边忏悔:“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他流泪,却又在笑,师父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就算他把命交代出去,只要师父回来了就好。
还好师父回来了。
与护宗兽缠斗的宋祁也瞧见那边的景象,得知师父没事后,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只觉死后缝生般庆幸。
胧月仙尊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磕头的弟子,他亮出宗主印,护宗兽看到宗主印的那刻不再反抗,盘伏在地俯首称臣,倒着退回了深渊中。
阿九接住满身伤痕一直没来得及治疗的宋祁,轻声道:“别动了师兄,不然你这身伤就好不了了。”
逼退了护宗兽,胧月仙尊这才看向邱鹤,嘴角的弧度似讥似嘲,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邱鹤抬头看着他,额头磕破流出一道血痕,一直蔓延到下巴,再滴落在地上,他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
胧月仙尊将手里的剑放在邱鹤手心,用剑尖指着自己,问道:“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
冰霜自地面蔓延开,所过之地连时间都被凝固,在场无一人能在这般的威压之下动弹分毫。
邱鹤摇了摇头,使劲摇头,颤抖着手想要将手收回来,但胧月仙尊的力量犹如烙铁般,被他握着,无论邱鹤用多大的力气也没办法撼动分毫。
胧月仙尊道:“我就是用这柄剑,杀的你父母。”
宋祁瞪大了眼,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师父还对他下了禁言咒。
邱鹤的身体明显颤了下,眼泪大滴大滴淌了下来,他摇着头说道:“我不恨了,师父你别提这事了,好好过日子可以吗?”
“你是恨着的。”胧月仙尊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刺破了他的胸口,在青衣上晕出一朵血花。
祖老动了动手指,终是没去阻止。
邱鹤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以跪着的姿态,撕心裂肺地哀求,可是依然阻止不了胧月仙尊的靠近,越靠近一分,那柄剑就往他的心脏扎近一分,邱鹤浑身颤抖得不成样,拼命地想把手缩回来,可他从没哪一刻这么绝望过。
同样绝望的还有宋祁,刚他跟护宗兽缠斗的时候,已经耗尽了灵力,面对胧月仙尊对空间的凝固,根本无从破解。
而且只有羽化期终境,才能破解羽化期终境的空间凝固。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捅进胧月仙尊的胸口,剑尖带着血,从背后冒出头。
“不——”邱鹤嘶哑地大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这应该是一场梦,是一场噩梦,不该是这样,这样不对,快醒来吧,快醒来。
胧月仙尊倒向邱鹤,前胸抵住了剑柄处,背后是染满血的剑身,破了心脏,碎了内府,就连神仙来也都救不了了。
邱鹤绝望地看着胧月,他终于能动了,时间也不再凝固,邱鹤抬手摸了摸胧月越来越冷的脸,他的手指同样也很冷,但却想暖着师父。
“为什么?”邱鹤几乎发不出声,他的嗓子犹如堵着铁锤,艰涩沉重。
胧月倒他怀里,心口插着那把传承了师门三代的剑,他慢慢环住邱鹤,眼泪划过清冷的脸庞,声音虚弱缥缈道:“我入魔后,是有意识的。”
又如何能面对,被他摧毁得满目疮痍的,他守护了一生、为之操劳了一声的宗门。当一颗心已经被伤透后,连活着的力气与勇气都将失去。
他的声音颤抖成碎片,纤长的眼睫慢慢垂落,犹如折翼的蝶。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副CP一般都很虐TAT,以后会开师徒修真文,那一对会比较甜的。
第九十五章
当宗主印从胧月仙尊身体里剥离的那刻, 玄真派的钟声再次敲响,久久不歇,他们在禁地里都能听到护宗兽在深渊里的呜咽声。
又一代宗主逝去, 一个惊才绝艳, 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仙尊,如同绚烂的流星,在历史的长河中稍纵即逝。
只留下,斑斓美好的光影, 抓不住, 摸不透。
邱鹤紧紧抱着胧月仙尊渐渐冰冷的身体,仰头痛哭,哭声里满含忏悔, 可是他无论再怎么为自己的错误忏悔,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师父了。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师父了。
宋祁跪在地上朝胧月仙尊的位置磕了磕头, 此时他几乎已经麻木, 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师父可是羽化期终境的仙尊,宋祁以为他的销声匿迹会是飞升成仙,可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胧月仙尊虽是自杀, 但实则, 却是一场谋杀。
那枚无主的宗主印悬于空中闪烁了许久也没人去接,祖老将之收起,声音苍老悠长:“你们师尊可有说过继位者是谁?”
没人回话,祖老似有读心术般看了眼宋祁,说道:“出去吧。”
天光暗了下去, 又一个月圆夜即将到来,不复往日清幽的仙山中,长老弟子们在听到宗主薨的钟声时齐齐跪了下去,过了片刻,见祖老他们出来,几位有话语权的长老上前,问道:“宗主的躯体呢?”
祖老道:“还在里面。”
邱鹤一直抱着师父冷去的身体不肯出来,宋祁疲于心力应付,就随他去了,他发现阿九也受了不少伤,起初面对终境的师父,之后面对终境的护宗兽,就算是铁打的也撑不住。
宋祁正想给阿九疗伤时,祖老打断他的法决,冷冷地看着阿九,说道:“魔道尊主大驾光临,小宗有失远迎。”
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九不卑不亢地看了回去,道:“在这里,我不是魔主。”
宋祁紧紧拉住阿九的手,将他挡在身后,对祖老道:“就算是魔主,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没害过玄真派一人,难道就不能当他只是玄真派里一名普通的弟子?”
“普通弟子?普通弟子能让魔道之人趁此宗门元气大伤之时,围我宗门脚下,欲夺我宗门之地?!”
“什......什么?”
宋祁疑惑地看向阿九,他的眼中没有质疑,只是询问,阿九对他摇了摇头,宋祁便全心相信着他,对祖老道:“这其中定有隐情。”
“不好了祖老!魔道的人破了界壁,攻进来了!”一名满身血污的弟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指着外面道:“不光是魔道,还有妖道以及一大批鬼傀儡!”
短短一日,胧月仙尊入魔的消息不可能泄露得这么快,他们都是预谋而来了。
阿九道:“我去一趟。”
宋祁松开他的手,而严阵以待的玄真派弟子们却纷纷以剑阵指着阿九,祖老冷声道:“不可放虎归山,将他拿下!”
阿九嗤笑了声:“就凭你们?”
从看到胧月仙尊入魔那刻时,宋祁的思维就一直处于混乱状态,他感觉自己只有身体在进行本能的行动,他本能地挡在阿九面前,说道:“我向你们保证,这事跟阿九无关。”
祖老道:“宋祁,你既被胧月任命为下一任宗主,就不该与邪道之人来往,如果你还想当玄真派的宗主,就别再执迷不悟了。”
宋祁原本就没有这个野心,但他这个时候不能说出来,玄真派的长老们看似团结,但依然有部分觊觎着更高的位置,如果他这个时候说不当,长老们必然内部相争,就算挺过这次外部的攻击,也会从内部摧毁。
他只能执着地挡在阿九身前,一次次说道:“他不会。”
那一刻宋祁终于明白了师父曾经站在这个位置上的无能为力,要顾忌的太过,并不是当了宗主,就能为所欲为,上面还有祖老压着,左右有长老制衡,下方有三千子弟看着,一言一行都象征着宗门。
阿九收回出鞘的魔刀,勾起嘲讽的嘴角道:“我的诞生,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丧尽天良。”
他将那柄魔刀郑重地交到宋祁收到,抬手想舒展开宋祁一直拧着的眉心,但手伸至半空中又蓦然顿住,落寞地放下,他道:“师兄,跟我一起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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