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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晨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从中午开始就没回过消息。就为了能岔开上课的时间到学校接他,何云起一个毕业好几年的老人家都重新把课程表软件下了回来,对照着季晨的课表一节一节的录了进去。
今天下午季晨是没课的。
他大概是自己先回去了。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何云起伸了个懒腰,僵了一天的骨骼在拉伸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手机没有消息震动,聊天界面只有他一下午趁着休息间隙发的那几条消息,何云起也不介意,轻轻敲着屏幕给季晨又发了一条,告诉他自己先回家,忙完了就赶紧回来。
下班时间到,艾莎收拾好东西,笑嘻嘻地打了招呼离开了。何云起关上了大门,落锁时又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虽然距离消息发出仅仅过了五分钟而已。寒意尚未散去的冬末春初,季晨指不定又跑到哪里去了,只要别往墙头上跑,别摔着,怎么都好。
何云起拿着手机,翻了翻他和季晨的聊天记录,将季晨给他发来的语音全都设了收藏,指尖划过了那小鬼发来的一张张古灵精怪的表情包,如果时光回溯,大半年前的他哪能想得到,那个一脸冷淡看着就不好惹的小鬼,竟然会在大半年后成为他的。
他一个人的。
何云起笑了出来,电梯拥挤,信号还不好,还不如慢慢顺着楼梯走下去,等会季晨忙完了,大概也就给他回消息了,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只有微亮的光映在何云起带笑的脸上,十九楼很高,慢慢走起来其实也没多累,何云起的闲情逸致说来就来,他不紧不慢地翻着记录,迈着步子,成功到达一楼的时候,天已经快要全黑了。
消息还是没有回。
何云起悻悻地将手机收回了口袋里,朝着已经没什么人的大门走去,城市的夜晚悄然来临,忙着下班的人们在路上低头穿行,谁也没有看谁一眼的打算。何云起理了理围巾,慢慢走出了大门。
他的余光,在他迈步踏下第一层台阶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影子从人群中纵向穿过,与河一般流淌的人群截然不同,他跑得很快,一溜烟地窜进了一旁的巷子里,何云起的眼睛顿时亮了,他赶紧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刚才的一瞥仅仅半个侧脸,但那小小的个子,服帖的额发,还有那标志性的娃娃脸,无一不指明了跑过的人的身份。
这小家伙,消息不回,是跑到楼下来接驾了啊——
何云起跟着那身影一路跑进了小巷,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时季晨就站在墙头上,身上流淌着耀眼的光,像一颗闪耀的星星。
何云起没跟多远,那影子就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停住了。
“晨晨,干嘛呢,消息也不回,来接我故地重游啊?”何云起并未顾忌太多,他三步并两步,轻快地跟了上去,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是他那条加长款的,可以两个人一起围着的围巾,“快围上,别着凉。”
一声轻微的响动,整座城市的灯光骤然亮起,小巷里唯一的灯在年后整修过,此刻也应者大街上绚烂的华彩拼命地发这清冷的光。何云起握着围巾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灯光的照耀下,面前藏在昏暗灯光里的影子突然清晰了起来。
小小的个子,服帖的额发,标志性的娃娃脸。
还有,半透明的脸庞,和痛苦的流着血泪的眼睛。
何云起的脑海中炸开一声巨响,在将近十秒的时间里,他的思维都无法理出一条顺畅的线索。攥着围巾的手指仿佛被抽干了血液,只剩下骨节的冰凉和肌肉本能的颤抖。
面前的人张了张嘴,青白的脸上突然淌下了一行泪,他想说什么,却吃力极了,尝试几次之后,那少年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他向后退了好几步,瑟缩在角落里,将脸埋入掌心。
何云起看见了他手背上斑驳的伤痕。
这不可能……何云起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了,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手忙脚乱地将围巾胡乱挂回了脖子上,这是季晨吗?这不可能是季晨,他……明明昨天夜里才发了消息,还在笑,还在故意逗自己呢……不可能!
何云起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还能不能动,他只觉得这冬末的风将冷意全都灌进了他的血液里,让他除了颤抖根本就做不出别的举动。可他还是拼尽全力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解锁的密码按错了好几次,险些将手机锁起来。他用力吸了几口冷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微颤的手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联系人界面,拨通了季晨的电话。
未能接通的每一声都紧紧揪着他的心,那绵长的“嘟”声仿佛盘在脖颈上的蛇,每一次响起,这条蛇都在更用力地勒住他的喉咙。
“接电话……快接电话,别吓我……快……”控制不住的身体跟随着唇齿一同在颤抖,何云起的手已经快抓不住电话了,他脑袋什么念头都没了,只盼着那冗长的杂声能停止,他只想快点,再快一点。只要能听见季晨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呼吸都好。
“哒”地一声,电话挂断,没有人接。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刺骨的寒意透过皮肤和血肉,直冲着脊柱窜遍整副身躯。何云起无力地跪在了地上,就像在深冬时节坠入了茫茫大海,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明明今天早上还在回消息,他说想吃家附近的抹茶千层,自己还答应了他要买的,配上奶茶一起,季晨回复了一张动态表情包,一只小猫瞪着大大的眼睛,眼里全是闪烁的星光……就像他一样。
何云起艰难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看向了前方,那灵体还蜷在角落里。季晨到哪去了?他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是不是还有话要说……他一定还有很多话……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
顾不上双腿的颤抖,何云起连滚带爬地赶了过去,这路程不过短短的几米,却艰难地如同一场跨越生死的旅行。伸出的手迟迟不敢再向前一步,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将他留在世上最后的影子碰碎。
何云起哽咽了:“晨晨……”
面前的灵体猛地抬起了头,面对突然靠近的何云起,他飞快地向着另一边的角落挪去,没等何云起再次开口,他的脸上就已经布满了恐惧的神色,与青白的脸色,混浊的血泪组合着,显得格外狰狞,却也格外令人痛心。
“是我……”何云起死死咬着下唇,胸腔里汹涌的疼痛已经让他的表情温柔不起来了,他恨不能将面前的影子紧紧搂入怀里,可那灵体没有给他任何表白的机会,半透明泛白的身躯惊慌地钻入了墙里,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何云起愣愣地看着那消失在墙壁里的身影,哽在喉头的全是酸涩的咸,直到冷风将他脸上的水迹吹出了几分冰凉的触感,他才终于注意到兜里的动静。按下接通键时,他的眼睛都是模糊的,连动作都带着几分木然。
“哪位……”
“学长,怎么了?怎么打我电话?”
电话的那头,是季晨的声音,不只是声音,还有脚步声、风声以及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何云起脸上的泪霎时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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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镜(11)
何云起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顾不上发颤的声音,他对着听筒讷讷地重复了一遍:“哪……哪位?”
“啊?”电话那头的人也是一头雾水,“我没打错……没打错啊,学长,你怎么了?你在哪?”
“我没事,我没事!我……我很好。”虽然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一大男人,躲在公司旁边的小巷子里,一边哭一边笑,脸上的表情都扭曲得不能看了。可季晨还活着,他如获至宝,像个孩子一样念叨着季晨的名字,“晨晨,晨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学长,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到了,我马上就去找你……”电话这头的何云起一把鼻涕一把泪,惊得季晨语气都急切了几分,他只是上完课后开了个会,随后又在赶到市区的过程中突然接到了附近的单子,本想着在忙完了之后直接回家,没想到这任务还有点棘手,怨灵生前就是个跑得飞快的主,死后更是窜得比耗子还快,季晨一路穷追猛赶也没能揪住他,反而还跟丢了。
就这么停下来喘个气的功夫,季晨终于抽出空来摸到了他的手机。
二十多条微信消息,一个未接来电,季晨赶紧从包里掏出了蓝牙耳麦,给何云起回了个电话,可这电话刚一接通,何云起那听不出是哭还是笑的语调,颤抖得如同筛糠的声音,把季晨给吓了个够呛:“学长,你慢慢说,别急,别哭,别哭啊!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马上就过去!”
“没事,我没事了。确实是看到点奇奇怪怪的东西,我胆子小你不是知道的嘛……你在哪?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买点心。”何云起飞快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语气也终于恢复了正常,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他到底是经历了怎样匪夷所思的事,连他自己都没法在短时间内理清楚弄明白。但无论如何,只要季晨安然无恙,那就什么都好,“别挂电话,我去找你。”
“我这还有单子呢……”电话那头的季晨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将所在的地址通过实时定位发给了何云起,大半天了,何云起终于收到了季晨的消息回复,高兴得连脸上冰凉的水痕都忘了抹,他也给季晨发了个实时定位。两张地图上的红点相隔并不远,而且正随着移动越走越近,不过一个街区的距离,很快就能再次相遇了。
“你别忙着跑,一会摔了,我去找你就是了。”何云起看着那颗颤动着不断靠近他的红点,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季晨在那头略有些嫌弃地轻笑了几声:“到底看到什么了啊,吓成这样……好,我不追了,我把单子转出去,这跟着你回家了,不哭啊何宝宝。”
“你哄孩子呢……”被季晨捉住了尴尬的一刻,何云起哭笑不得,只能厚着脸皮认下了“何宝宝”这种肉麻的称呼,“行,季叔叔,你快来接我回家,等见着了我再跟你说。”
“一会走中环回去,我要买抹茶……”季晨嬉笑的话音戛然而止,听筒里传来的车流声、脚步声丝毫没有断绝的痕迹,而季晨的声音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何云起刚想接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心脏被骤然揪紧的窒痛感再次上涌,他赶忙将手机从兜里拿了出来,点开季晨共享的实时定位,那红色的圆点就停在不远处的街区里,一动也不动。
何云起的声音再次不安地颤抖起来:“晨晨?!”
“我在!我在……”季晨像是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声音里都带着回过神来的朦胧。耳机里忽地钻入了一阵急促的风声,手机屏幕上,代表着季晨的小圆点颤动着移动起来,却奔向了另一个方向,那并不是何云起所在的方向。
这大街上都是赶着下班的人,何云起却顾不得自己的声音会不会惊扰到他们,急切地喊着:“你要去哪?!别乱跑!我没跟你开玩笑!我真后怕,我刚才看见……”
“……我看见了我自己。”
这句话像是一根长钉,将何云起彻底钉在了原地,今夜发生的事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何云起不明白,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季晨还活着,他已经跟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跑走了。
这很危险!何云起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叫喊着,快跟上去,很危险!
商店橱窗的霓虹依次亮起,宣告着黑夜的正式降临。
季晨随着那模糊的影子跑了很久,他的手一直按着耳机,不愿因为过大的动作而与何云起断了联系。可眼前的影子实在是跑得太快,他根本腾不出空来多说一句话,翻了不知多少堵墙,那晃动模糊的白影总算是停了下来。
这不知道是哪个古旧的小区,它被列在市中心的拆除计划里许久了,已经拆了小半,另一半的居民楼里还扎着几个钉子户,迟迟不肯搬。除那几户之外,已经没有亮灯的阳台了。那影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可面对已经面目全非的小区,他也迷茫得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对,只能飞快地回头看了紧追不舍的季晨一眼,转身钻进了一旁的巷子中。
“你停下……”季晨刚把气给喘匀,又不得不立刻直起身来朝着那灵体消失的方向跑去,还没能踏出几步,耳后就突然传来了一阵迅猛的风声,季晨心下一紧,猛地一蹲下去,那巨大的力道冲着身旁的围墙掼去,爆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水泥块砖块崩裂开来,撒成了一片石屑的雨点。
季晨回过头,破旧小区里昏暗的光线给那人的脸覆上了一层完美的屏障,他根本看不清这高大的身影究竟是个什么面目,这些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跑,赶紧跑!
没等他肌肉紧绷的腿向前迈出一步,身后的人就已经扑了上来,强壮的左手小臂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高出近一个半头的身高极具压迫感,那人显然没打算给他反抗的机会,立刻换了更为惯使的右手,将他的脖子死死掐住,只一使劲便提小鸡似的将他压在破损的围墙上,缓缓地提了起来。
双脚离了地,季晨的手扣住了那双掐着自己脖子的大手,呼吸瞬间阻滞了起来,那人没打算将他掐死在这里,而是利用着身高和体型的绝对压制,仅用一只右手就将他死死控制在围墙上。
季晨的眼睛很疼,充血发胀的疼,他咬着牙,尽全力地瞪着腿挣扎着,可没有着力点,他根本无法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这样的挣扎看起来倒更加的可笑和幼稚。那人立在光线的死角中,静静地凝望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他同样健硕地左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季晨因挣扎而沾了墙灰的头发,然后温柔地,将他别在耳廓上的耳麦给摘了下来,左手的轻柔虔诚,与右手的逼仄紧迫,藏在黑影里的人像是一个同时灌满了善恶的怪物。
“晚上好,何先生。”那声音对着耳麦说,“别担心,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一个优雅的抛物线,被那人的左手轻轻捏着的小巧耳机,跌落在了身后的不知道哪片草丛里。季晨用尽全力也没能掰开这人钳制的手指,他需要呼吸,他的耳朵已经响得发疼了。
“晨晨……不记得不舒服的时候,要怎么求我了吗?”那声音很是失望,将手慢慢放了下来,季晨的双脚终于回到了地面,找到着力点的那一瞬间,季晨的右腿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正前方踢了出去,他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声:“颜培……不准你这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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