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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舟紧锁的眉心突然舒展开,“真的?”
“真的!”陈原语气一顿,“应该是真的吧?”他不禁嗤笑自己,“怎么办?我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它不是前天就出结果了吗?”唐舟向后靠在办公椅里,“当时我没听你提起这件事,也就没好意思问你。”
陈原笑道:“我以为自己没戏呀,所以一直没有看邮箱。早知道当时就该查一下邮件了,这样我还能多高兴两天。”
分不清到底是过于兴奋还是风速太高,他的声音抖动着,好似弯弯曲曲的波浪。
“恭喜你啊,陈老师,真是苦尽甘来。”唐舟从工位前站起,走到楼层边缘的落地窗旁,“过几个月后你可就要坐上出国的飞机了。”
“是啊,没想到我还有出去读书的机会。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看我啊,我们说好了的!”
这是对陈原来说非常重要的一天,这份罕见的狂喜似乎比他以往经历过的所有激动人心的时刻加起来还要多得多,哪怕是公司的年终奖金、或是红色的房产证,都在这一刻相形见绌。它就像一剂直接打进心脏里的肾上腺素。
“你今天几点下班?”陈原兴奋地问他,音调都不自觉向上扬去。
“正常下班,还是六点多的样子。”
陈原恨不得现在就能下班,他多希望今天时间可以过得再快一些。
“我去接你下班,我们去外面撮一顿。”
唐舟自然一点意见都没有,“好啊,可得好好给你庆祝一番。”
陈原自说自话道:“今晚我就不加班了,反正活怎样都干不完,还不如明天再干。”
唐舟若有所思地“喔”了一下,“那你今晚是要预订给我了吗?”
陈原“咯咯”笑了两声,叹道:“对呀!”
夏天又要来了,所以白天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陈原头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以往他在工位前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睛一眨,时针就能轻易转过七点钟。今天他却难得卡着下班的点早早离开公司,开车去接唐舟下班。
他将自己的两座小跑车停在唐舟的公司门口。人行道边人来人往,写字楼被低沉的乌云拦腰截断。陈原走下驾驶座,仰头看向熟悉的四十八层,难得不再感到不安,难得没有被自己不够匹配的想法所袭击。
要是这会儿碰见前同事,他说不定还能自在地和他们聊上几句。如果被人问起最近的打算,他准备挑一挑眉毛,告诉他们:我明年就要出国读书了。
说这句话时一定要不动声色,将语气放平,好给人一种:机会说来就来,他挡也挡不住的轻描淡写。
尽管陈原深知自己现在之所以能够感到坦然,是因为他抓住了更好的机遇。
没过一会儿,唐舟颀长的身影就出现在写字楼门口,陈原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就绽开笑脸,他伸直胳膊用力朝唐舟挥了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此时距离他拿到Offer已经过去了半天,陈原却依然沉浸在不可名状的欣喜之中,几乎要被它冲昏了头脑。他看着唐舟远远地向自己走来,一时间真想冲上去拥抱他,甚至想要在他脸上亲一口。好在他最后一刻绷住了理智的弦,他可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扑到唐舟身上,何况周围还有不少唐舟的同事。他要是扑上去,唐舟还混不混了?
但他仍然在唐舟走到自己面前时,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主动牵起他的手。
两人十指紧握,再也顾不得旁人的视线。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后来陈原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的场景,都只感到后悔。
那是一道极其冷静的、女人的声音。因为双方站得有些远,她的声音好似从天边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她叫了一声唐舟的名字,混杂的人群错乱的脚步声中,实在难以被人察觉。然而唐舟还是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这道熟悉的声线,他回过头,身形一顿,再也无法向前迈动步伐。陈原立即就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他跟着侧过头,在意识到来者的身份时瞳孔紧缩,犹如冷不防挨了一道雷击。
周身依然人流涌动,两人却像被按下定格,他们立在原地,浑然忘记放开各自的手。唐太太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昏黄的光线从她头顶后方打下来,她的五官被隐没在一片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第92章 奢望
92.
自从小混血接起唐舟的电话之后,唐太太的疑心就从未消退,然而当时唐舟人在国外,又打死都不松口,从头到尾都只借口说是朋友。除了明嘲暗讽,唐太太也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
这下她终于抓到了把柄。
原本以为他结婚、成家了,就能担负起家庭的责任。要不是周周随口提了一嘴,说哥哥最近都没怎么在家陪他,她可能还真就被唐舟搪塞过去了。
唐舟再过几个月就要结婚了,这等紧要关头可万万不能出岔子,这事更不能让亲家知道,否则他们家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尽管私家侦探已经拍到了不少照片,今天却是唐太太第一次亲自过来堵人。
陈原率先松开了唐舟的手,甚至还后退半步,像要为了刻意和对方拉开距离。
起初的惊悸逐渐消退,此时唐舟心里只有一个反应,他想让陈原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他转过身,站在陈原面前,像要用自己的身形遮挡住不远处路灯下的女人。
“我今晚可能不能陪你去庆祝了。”
陈原木愣愣地点点头,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直到唐舟在他发颤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你自己回家可以吗?”
“好。”
陈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进驾驶座的,他机械性地抬动手臂,发动汽车,系上安全带,右手却搭在变速档上半天使不上劲。他握上方向盘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率,却仍然感到呼吸不畅,好似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坎上,于是降下车窗,想要通风,却从右侧后视镜里看到了唐舟的背影。
唐舟走到路灯下站住,陈原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说些什么,唐舟脸上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周围的路人显然已经被两人之间的对话内容吸引过去,他们频频侧目,唐太太更是声嘶力竭,尽管听不清声音,陈原却看到她面目狰狞地挥舞着胳膊。
那根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在半空中划了个圈,突然从唐舟的鼻尖转向他,陈原被她这样一指,顿时心惊肉跳,更让他胆战心惊的是,唐太太的脚尖陡然一转,她侧身绕过唐舟,直接朝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
唐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唐太太被他拽了个踉跄,身形微微一歪,另一只抓着包带的手则猛然上挥,提着包就往他肩膀上狠狠甩去。陈原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他转身抓住车门门把手,想要推开,却越握越紧。
他出去也没用。他出去只会让事态恶化。
陈原的手腕因为太过用力而抖了抖。自己现在竟然连车都不敢下,他感到无比窝囊。
两人仍然在路边推搡着,人行道边还有不少路人在驻足观望。吵闹声愈发大了,唐太太突然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似怒骂又似发泄,接着高高抬起手腕,那是唐舟完全可以躲开的一巴掌,他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地挨下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像在替人受罚。
陈原倒吸一口凉气,再也顾不得其他,慌慌张张地推开驾驶座的门,从车上跳了下去。唐太太眼睛一斜,手指紧跟着一晃,好似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刀尖直指罪魁祸首,四周的目光便全都朝他投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她高高提起双肩,像是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接着一手抓在胸口上,眼珠子一翻,倒在了脚下的水泥地上。
原本细碎的议论声几乎是顷刻间就翻了两番,分贝高得几乎要刺破陈原的耳膜,他下意识地就要跑上前去扶人,又想起来车钥匙放在车上了,于是又转身爬进驾驶座。
唐舟脸上终于流露出少见的惊慌,他蹲下身握着母亲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离他们较近的几个路人已经摸出手机准备报警了。陈原冲到他身边,将车钥匙使劲往他手里塞,“快、快,你开我的车去医院……你来开、你来开。”
他们一人扶着唐太太一只胳膊,将浑身瘫软的她送进副驾驶。陈原给她系上安全带,唐舟拉开驾驶座的门,连话也没来得及说,就启动汽车朝医院奔去。
陈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小跑车在前方的路口处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路人们还在围着他窃窃私语,不友好的猜测仍然在他耳边清晰地回荡着。
他又搞砸了——陈原如梦初醒,扭头就朝相反的方向逃去。铺天盖地的惊慌和焦灼犹如一张锋利的渔网,他双手抱臂,头垂得极低,好似要将脖颈对折才算满意,生怕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脚步更是匆匆,好似在竞走,都快走到附近的地铁站了才敢停下脚步,拦下一辆出租车。
陈原一个人回到家中,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他摸出手机,点开唐舟的头像框,反复输入许多话又一一删除,犹豫许久,最终只敲下三个字:
[对不起]
他后悔不已,更恨自己得意忘形,要去牵唐舟的手。
晚上十一点半,唐舟终于给他打了电话。
除了抱着手机干坐在沙发上,陈原一晚上什么都没有做,几乎每隔两分钟他都要看一眼屏幕,生怕自己错漏消息。
当他看到来电人姓名时,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唐舟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在你家楼下。”
陈原连鞋都没换就匆匆忙忙地跑下楼了,期间一只拖鞋还被他蹬掉了,他又急急忙忙地捡起拖鞋套在脚尖上。
唐舟将车停在一颗梧桐树底下,他同样站在树下,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一座轮廓模糊的雕像。陈原小跑上前,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唐舟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一会儿还要回医院,就不上去坐了。”他将车钥匙递过去,“我来还你的车。”
“你母亲怎么样了?”陈原接过钥匙,甚至不敢再多问一句。
唐舟摇摇头,不知是不愿提起这个话题,还是想要表示她没事。
“她已经睡下了。”
陈原点点头,只顾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拖鞋已经沾上许多泥。两人站在昏暗的树荫下,春风刮过树梢,挟带花骨朵的清香,窸窸窣窣的梧桐树叶互相摩挲着,像在交头接耳。
唐舟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不安的沉默,“别想了,今晚早点休息吧。”
陈原咽了下口水,闷声说:“对不起。”
犹如被人踢了一脚肋骨,唐舟心中一阵酸苦,“别道歉,不是你的错。”
“别吵架。”陈原还想说:别因为我吵架。可是这句话说了也是无用,自己似乎连出现在唐舟面前都是罪过。他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别吵架。”
“不会的。”
任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句苍白的安慰。
“我要回医院了。”唐舟停顿一下,抬眼看向他:“让我抱一下,好吗?”
陈原两只垂在裤缝边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蜷成了拳,他有些怕,控制不住地胆战心惊,却还是向前踏了一小步,拘谨地伸出两只胳膊,轻轻搭在唐舟的腰间,好像自己稍一用劲,唐舟就要从他指间溜走了。
唐舟却抱他抱得很用力,他埋在陈原的肩窝里,呼吸声沉重,眼皮微微颤动着,好似感到极其疲惫,体力已经濒临透支。
“我没保护好你,你别怪你自己。”
陈原吸了吸鼻子,刚想说没有,却如鲠在喉。他不想让唐舟为难,不想让成为他完美计划里的绊脚石,可是他们就连手牵手走在大街上都成了奢望,只有在梧桐树树枝交叠的阴影之下,他们才敢小心地拥抱在一起。
第93章 OldMoney
93.
唐太太出事当晚,唐先生就从家里赶去了医院,他对妻子一直暗中调查唐舟的事情一无所知。当她被护士从急诊室里推出来时,她已经睁开双眼,苏醒过来。单人病房的门一关上,她就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他做的好事!”她气势汹汹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用力敲在屏幕上,像要将它击穿似的。
以前唐太太三令五申让唐舟回国,不要再在外面接触些不三不四的人,唐先生还当她是疑心病发作,然而当他接过手机,看到相片里两人手牵手的画面时,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他半信半疑地转头问唐舟,“这是真的?”
“我都亲眼看到了、拍下来了,难不成你还觉得是假的?”
要不是还在打点滴,她很有可能会在下一秒从病床上跳起来,揪着丈夫的衣领质问他:“怎么?你又觉得我在发疯撒泼,是不是?”
唐舟站在离病床半米远的地方,照常拿出了以往面对她时的冷淡口吻:“朋友而已。”
他一开口,唐太太立刻转移了攻击目标。
“你当我傻啊?你以前做的那些龌龊事,你都忘干净啦?”
唐舟眉心一紧,“我做什么龌龊事了?”
唐太太冷笑一声:“你可真好意思问——深更半夜带人回家,你是不是以为我忘了?我跟你说,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证据确凿,唐先生也发觉了儿子的不对劲,不过这会儿让妻子消气才是首要任务,他赶紧打起圆场,“这都是好早之前的事了,你也不能这么说他,也许真就是朋友去他家串门……”
没想到他这一番话更是火上浇油。
“凌晨两三点钟能有什么朋友去串门?”说到这儿唐太太简直一阵反胃,她转头看向唐舟,细长的眼角眯成一条缝:“你恶不恶心啊?”
唐舟一阵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才强行压下掉头就走的冲动。
唐太太双目圆瞪,见他一言不发地偏过头,甚至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突然侧身抽过一张纸巾,狠狠喘了两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
“你有没有想过小方啊?你有没有想过她知道这事了该怎么办啊?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要是履行婚约,方媛就成了受害者。可是礼金已定,婚期也早早就安排完毕,双方更是准备设宴招待不少重要的亲朋好友。现在他们骑虎难下,要是唐舟突然悔婚,定会闹得人尽皆知,就算是较为明事理的唐先生也在这一刻犯了难。原则固然重要,可名望对于Old?Money来说比雄厚的家底更为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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