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出在这儿!”明庐叹气摇头,神色十分诚挚,一双桃花眼明亮地盯着何方舟,笑道,“没见你之前,我可也不知道提督东厂是你这么年轻又好看的。我见过曹国忠穿这衣裳,可没违和,可穿到你身上,我实在是看不过眼,这实在是有辱美人。”
何方舟:“……”
明庐不是第一回 对何方舟说这类似的话了。
明庐性情过于爽朗热情,与他那亲弟弟不一样,他很爱夸人,夸得情真意切,绝非嘲讽,能叫人真真地感受到他的诚挚恳切。
有些话让别人来说,或许会有轻浮之嫌,可叫明庐说出来,看着他那神态,便不觉轻浮了,只令何方舟有些无端的羞涩起来。
他本也不觉得自己差,可也不曾有人这么说过他好。
“执行公务的时候,你这么穿也就罢了,可平日里你也来回穿这几身,唉。”明庐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何方舟笑着解释:“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办公务,余下也多是在东厂,因此……”
“你还是别说了,”明庐的表情越发痛心疾首,“越说越惨。话又绕回去了,你就是成天自个儿待着。”抢白道,“别和我说你那耀宗,他就是个孩子,你照顾他能算什么放松?你陪他玩儿倒是可以,他能懂你这大人的事儿?”
何方舟:“……”
明庐见过曹耀宗——何方舟没说过这是曹国忠的侄子,连姓都没提,明庐也没多问——他却从没说过曹耀宗是傻子。
沈无疾就不说了,展清水、谷玄黄、向群星,再至于其他人,面上或暗地里,都说过曹耀宗是傻子。要说他们错了,倒也说不上,毕竟曹耀宗着实是个傻子。
只有明庐,从一开始,就只说曹耀宗是个孩子。
何方舟看得出,明庐并非是刻意避讳或讨好,而是他当真就只把曹耀宗当个孩子。
当初明庐与耀宗初见,何方舟先解释道耀宗小时候生过病,烧坏了脑子,因此心智像小孩儿似的。
耀宗有点怕生,怯怯地藏在何方舟身后,鞠也不敢捡了。
明庐就笑起来,捡起滚到自己脚边的鞠,问道:“自个儿怎么蹴鞠啊?要不要我陪你玩儿?”
耀宗没理他,继续扒拉着何方舟的衣服,催促他帮自己把鞠要回来。
何方舟只好微笑着道:“他怕生,失礼之处,明兄见谅。”
“没事儿,”明庐的笑容很灿烂,朝何方舟眨了眨左眼睛,带着点儿小狡黠的神情,抬了抬下巴,道,“给你来一手,叫你看看什么叫孩子王。”
何方舟:“……”
一个时辰不到,何方舟就看到了。
明庐凭借一串糖葫芦以及他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蹴鞠架势,成功地令曹耀宗成了他的跟屁虫,嘴里“哥哥哥哥”叫个不停,到晚上了,明庐走了,该睡觉了,曹耀宗还在那问“明月哥哥明天还来吗?”
虽然何方舟照顾曹耀宗很用心,可他着实也不爱陪小孩儿玩,总是只买了玩具给曹耀宗自己去玩。又因曹耀宗的身世,何方舟不太敢放他接触太多人。
耀宗这孩子乖巧,虽然想和别人玩,可何方舟劝一劝,他也不闹。
“咱家看你陪耀宗玩儿,不也挺好的吗?你不也是成人?”何方舟笑着问。
“你少在这儿和我抠字眼儿,我不爱读书,一定抠不过你。”明庐坦然无比地说,“总之你既然没别的事,就得听我的,跟我走。”
以何方舟如今地位,哪有寻常人敢轻易对他说这样的话,可是明庐这么说了,何方舟也没半点脾气,只觉得好笑。
“得了,我给你带了套衣服,你也别穿你这身跟我去瓦子街,不然都被你吓跑了。”明庐说着,将先前提在手上的包递过来,“穿这套,新的,特意给你买的。”
“……”何方舟本来以为这是糕点之类,不料是衣服,失笑道,“你倒准备齐全,是有备而来的。”
“你说我‘有备而来’也好,‘早有预谋’也罢,总之今儿你得跟我走。”明庐“霸道”道。
何方舟想了想,婉拒道:“也不定就合身。”
“一定合身,”明庐自信道,“我看人一把好手,赌你穿上合身,不信你现在就去换了试试?我若输了,我把我独门绝招教给你怎么样?”
“……”何方舟迟疑着找借口,“还是不去了吧,晚一些,耀宗要找咱家的。”
明庐哪能不知他这是借口,闻言,也不拆穿,只说:“那带他一起去。”
何方舟:“……”
“你成天自个儿待着,还叫他也自个儿待着,叫我怎么说你,”明庐摇头,“我小时候这样,我差点没疯。就算我爹回头抽我,我也要出去玩玩儿的。你还说他认生,这能不认生吗?整天就来来回回看你们这几个人,小孩儿能这么养?养出来以后就是洛金玉那种书呆子,你信不?”
何方舟:“……”
还“就是洛金玉那种”……
耀宗别说成洛金玉那学识了,他就是能独立从东厂走到贡院考场绕一圈回来,路上没丢没哭,何方舟都觉得是出现了奇迹。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看得起耀宗的人了,曹国忠那亲叔叔都不敢想。
到底还是没带曹耀宗一起去瓦子街看庙会。
曹国忠仇敌多,亦不知是否还有未落网的同党,曹耀宗是他唯一血脉亲人,对他很有些要紧,何方舟是不敢轻易带曹耀宗出东厂的。
但何方舟自己拗不过明庐。
他暗自道:他是洛公子的师哥,是无疾的亲哥,我自然不能像对待别人那样。若是别人如此,我要拒绝,就是直接轰人也行,这明庐却……唉,且也不说别的,他这段时日以来,多有帮我之处,我哪能如此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我既又劝他多帮无疾洛公子在明先生面前说些软话,又借他在江湖中的关系,多方查探养怡署与君天赐的事儿……
总之,就没拒绝。
何方舟拿着明庐带来的那身衣服去屋里换了出来,明庐正在喝茶,抬头一看,眼中一亮,抚掌道:“我说了吧,是不是很合身?”何方舟笑道:“是。”
他也非没乔装打扮过,当年为了公务,沈无疾都扮过青楼女子,其他的身份,更不需说。
因此何方舟如今穿成一个寻常富家少爷的模样,倒也没有不自在,道:“时候不早,那就走吧。”
明庐却一时没动,也没说话,仍笑着打量他。
何方舟不解道:“哪里奇怪吗?”
“绝没有。”明庐这才起身,走近他,笑道,“我有点儿‘花痴病’,喜欢看好看的人,你太好看,我给看愣了。”
何方舟见他神色自然明朗,就似寻常说笑的样子,只好也跟着笑道:“明兄又说笑了。咱——何某又不是女子。”
“是啊,多可惜。”明庐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第209章
司礼监的诸位大太监虽有许多公务活儿, 可说起来, 归根结蒂, 还是皇上的“家奴”,看似再高的地位, 再大的头衔,平日里也仍要轮流去圣上面前侍候。
当然了, 这对于他们而言, 能多一分去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绝不算坏事,寻常还总要为了多排上一次, 去作主的沈无疾沈公公面前大献殷勤。
展清水穿戴整齐, 对着门口的大铜镜照了照, 见无纰漏,就要去皇帝面前侍候。
正好赶上其他公公路过,见他这打扮, 问道:“今儿不是沈公公侍圣吗?”
这公公也是秉笔太监,与展清水这首席秉笔平日里就不太和气。
一个暗自觉得展清水是靠着与沈无疾亲近才高自个儿一头, 另一个则觉得前一个不自量力。
展清水向来不爱与他说话,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抬脚要走。
“嗐,咱家可羡慕着呢,”那人在他身后阴阳怪气道,“沈公公事儿忙,代班的好机会, 无一意外,都是展公公您的,这一个月里头三十来天,倒有十多天,都是展公公面圣沾福气。”
展清水脚步一顿,侧眼往去,本懒得理他,可最近因别的事儿心情不佳,早就想找个出气口了,此刻便皮笑肉不笑道:“在皇上跟前伺候,可不是小事儿,得机灵。若出了什么岔子,别说伺候的人了,沈公公都还得受连累担责,他如何敢随意安排?想多侍候圣上,就先把自个儿的小活儿做好,若心比天高,却眼高手低,到圣上面前砸了沈公公的招牌,自个儿命比纸薄就算了,可别连累司礼监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一起陪葬呢。”
那人自然知道是骂自个儿的,顿时气得要命,可又不敢真撕破脸,眼看着展清水骂完就自顾自走了,急得他在后面跳脚,气急败坏地冷笑着高声嚷嚷:“那是!咱们都看着沈公公呢,都是靠他上位的,咱们自个儿能有几个本事?可别连累了他!”
这就是在讽刺展清水靠沈无疾才上的位了。
展清水已经走远了,理都懒得理。
展清水来到皇上寝殿,如往常一般侍候着,本没什么事儿。
忽然,皇上问道:“沈无疾今天不回来了吧?”展清水点头:“是。”
“你不会和他告密吧?”皇上问。
展清水忙道:“奴婢能向他告什么密?奴婢的主子是皇上。”
“别慌,”皇上道,“没别的意思,朕就是有个事儿找你帮忙。”
展清水不解道:“何事?”
“朕听佳王说,今儿京城有热闹看,那什么瓦子街开庙会。”皇上嘻嘻笑道,“你也知道朕原本那封地贫瘠,哪儿有什么热闹繁华?打小能看到个耍猴儿的就不错了。如今好容易来了京城,还以为能长长见识,结果直接送皇宫里,就轻易出不去了。唉,朕还记得,自己上回出宫,还是沈无疾和洛子石成亲,酒喝到一半,刚起兴头,就被洛子石生生的给骂回来了。”
展清水:“……”
皇上见他不说话,急得拽他衣袖:“你不说,朕不说,没人知道。”
展清水讪笑道:“皇上,您这就是折煞奴婢了……外间鱼龙混杂,尤其瓦子街那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您真龙圣驾,怎可轻易去那?您若爱热闹,不妨设一场宫宴,若实在想与民同乐,也不是没有法子,朝廷办一场京城大庙会,提前做好防卫……”
“唉,就是不要这样!”皇上皱眉,嫌弃道,“那叫什么‘与民同乐’?那叫官府逼着老百姓哄朕玩儿,有什么意思?”声儿又小了些,悻悻然道,“洛子石必然还要骂朕铺张奢靡,为图逸乐扰民。”
展清水:“……”
皇上对洛金玉的阴影实在是大,先有当面几次被洛金玉训斥,后来听说了洛金玉在梅镇的“威风”,又眼见君天赐也被洛金玉“教训得唯唯诺诺”,心里更怵——那君天赐在他看来,可不是善茬儿,竟也被洛金玉管得服服帖帖,看来洛金玉着实可怕,越来越可怕。
“难得沈无疾也不在。”皇上使劲儿拽展清水的衣袖,“朕可是最亲近你的,你别叫朕失望哦。”
展清水为难得要命:“这,这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应承您这事儿。若遇上刺客……”
“哪儿来那么多刺客?”皇上唉声叹气,“你就在朕身边陪着,你功夫朕可听说过,不比沈无疾差!还有影卫,大不了,多带几个侍卫。哎呀,清水,朕成天在宫里待着,好端端的人都要生霉了!要不说史书上那么多昏君暴戾……谁成天困宫里出不去,都得疯。”
展清水干笑道:“皇宫如此之大……要么,要么这样,奴婢令些宦奴宫娥换上民间衣裳,在宫里寻一处地方,做成民间街道模样,再招些艺人进宫,也是庙会嘛。”
“那不还是劳民伤财的吗?”皇上道,“而且没意思,你要朕说多少次?没意思,就是没意思,朕不要和你们过家家,朕要去真的庙会!”
“皇上……”
“朕要微服私巡!朕要看看朕管治下的国家是否真如文武百官每日所说那样歌舞升平,”皇上眯眼道,“你不让,是不是因为你和他们都瞒着朕什么?害怕让朕知道些什么?京城里是不是其实饿殍满地?六月飞雪?”
“皇上您这就……”展清水哭笑不得,无奈道,“您何必故意这么说呢……”
“不管,你今日若不答应,那就是你心虚。”皇上道。
展清水坚持道:“就算皇上要治奴婢的罪,奴婢也不敢让皇上冒险。”
见硬的不行,皇上眨了眨眼,又来软的:“清水,朕最亲近、最信任的清水,最……司礼监里最英俊、最有男儿气概的清水,最、最不怕沈无疾的清水……”
展清水:“………………不行。”
皇上见软的不行,又来硬的,一拍桌子,怒道:“究竟行不行?!”
展清水道:“不行。”
“好啊你,是你逼朕的!”皇上冷笑连连,压低声音,眯起眼睛,威胁道,“朕可听佳王说过,你喜欢何方舟。”
展清水:!
皇上细细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得意一笑:“怎么,不知道朕也有帮手吧?”
展清水:“……”
“展清水!”皇上脸色一变,冷哼道,“今儿朕若去不了瓦子街,明儿,朕就……朕就赐何方舟与皇后身边那最得宠的大宫女对食结亲!”
159/219 首页 上一页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