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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敛去眸中精光,撩了撩黏在一起的头发,笑嘻嘻道:“本公子这样狼狈,你们都能认得出,也真是难为你们了。不过请人总有请人的章法,上门做客也得有做客的礼节。你还是回去叫你家主子送上一封请帖,上书何时何地,要见何人。本公子呢也回府好好清洗一番,换上干净衣衫登门拜访,这样方不失礼数不是。”
为首之人抽出刀来横挡在身前:“既然三公子敬酒不吃,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卫牧利剑出鞘,直奔为首那人刺去。卫放当即带着卫昭和韩司直从后离开,却在巷子另一端又被截住。
韩司直二话不说便同几人缠斗,卫放咬咬牙,一剑砍翻一个刺客,带着卫昭冲了出去。
卫昭跑没了力气,扶着墙喘了几口粗气:“看来我们在城门口时就被盯上了,侯府一定是出事了。”
说话间,只听一声唿哨声响起,卫放明显感觉到有几道气息正在逼近。
卫昭恨恨的踹了一脚墙:“不要让我知道是谁!”
第194章
“少爷,我拦住他们,你先走。”
卫昭不会武,留下也是拖累,只得咬咬牙道:“你保重。”
从夕水街往西去就是百荟街,那里素来热闹,人头攒动。卫昭想也不想就往百荟街去。那些人既然做百姓打扮混迹在人群中,也就是说背后之人不敢明目张胆的抓捕他。
他一边跑一边将脏污的外衫脱掉扔在街边,像一条泥鳅一样挤进看热闹的人群里,伺机拐进旁边的巷子里。突然手臂被大力拉扯,他还来不及惊呼就被带进一座小院。
“三公子,别叫,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卫昭停下挣扎,猛地抬头:“玉笙!”
他看了眼这小院儿,还是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景物,原来他慌乱间竟跑到梅苑后巷来了,这小院儿正是秦玉笙的院子。
“你怎知有人在追我?”
秦玉笙将卫昭请进了屋子,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三公子离京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不少事。”
卫昭抓着秦玉笙的手臂急问:“我家里人呢?”
秦玉笙犹豫了下,道:“才传来的消息,说是长乐公主和亲东越途中遇匪,和亲队伍被劫,长乐公主坠崖身亡。”
卫昭大惊:“长乐不是许给王家了么!是谁让长乐和亲的!”他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不可能的,祖母还在京,父亲在朝中也有势力,这么大的事儿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他眉头紧皱,双目紧紧的盯着秦玉笙问:“侯府出事了?”
秦玉笙摇头:“老太君还在侯府,府上一切如常。”他道:“三公子莫急。这些只是我们得到的明面上的消息。可时至今日,长乐公主的尸身都还没有找到,也许这当中有什么隐情呢。”
卫昭闭着眼深吸了口气,道:“我得回家看看。”
秦玉笙道:“三公子先收拾收拾吧,我会想办法送你去侯府。”
卫昭朝他拱拱手,才转过身去,似是想起什么不对来,又扭过头对秦玉笙说:“你不只是梅苑一个普通的伶人吧。”
秦玉笙笑道:“这些我稍后会给三公子解释的,三公子只需知道,玉笙不会害您。”
卫昭逼视他:“我如何相信。”
秦玉笙笑了一下,低首从袖袋里掏出一枚印章:“三公子请看。”
卫昭迟疑着接过,见那印章上刻的是一个‘晞’字,这是卫晞独创的字体,他曾刻过印章作为年礼送给侯府的家人,卫昭也有一个。
他诧异道:“二哥?!”
秦玉笙点点头:“我是主子留在盛京的眼线,三公子这回可安心了。”
卫昭又问:“那我二哥如今怎样了?”
秦玉笙道:“二爷在玉山,再多的,二爷不说,玉笙也没资格过问。玉笙只办二爷吩咐的事。”
卫昭忽然就想起长孙恪曾说,梅苑的大东家是个神秘人物,一直不曾有人查到大东家是谁。
“所以,梅苑是二哥的?”
秦玉笙摇头:“梅苑是梅管事的,也或者说是梅管事上头的主子的。只是他主子很多年前就不在了。梅苑并非三公子想的那样是一处据点,他确确实实只是一个普通戏楼。之所以查不到梅苑的底细,倒全仰仗梅管事的主子了。”
“那是何人?”
“玉笙也不知,只知是前楚人。玉笙只是奉命潜伏在梅苑而已。”
“那当初的梅玉茞也是和你一样了?”
秦玉笙点头:“不错。细作总有敏锐的感官,梅玉茞初到梅苑,我便有所察觉了。”
卫昭‘哦’了一声,又道:“既是二哥的人,我倒是信得过的。”
说完便转身走向内室,道:“叫人提热水吧,我洗个澡。”
秦玉笙敛下眸子,犹豫了下方道:“其实让我潜伏在梅苑的并非二爷,而是余夫人。”
卫昭脚步一顿:“所以呢?”
“当初梅苑案,玉笙有参与设计。”
卫昭猛地转身。
秦玉笙又道:“原本设计的对象是韩崇良,只是阴差阳错竟害了三公子。”
卫昭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现许多场景,他忽然道:“所以梅玉茞暴露是因为你,你在救我。”
“玉笙只是在弥补自己的过错。”
“为何?”
秦玉笙笑了笑,并没有继续这个问题,他指了指内室,道:“三公子快些洗漱吧,有什么话稍后再说不迟。我会派人去街上打探您两个侍卫的下落。”
卫昭见他不愿说,也只好作罢。
连日急行赶路,回京又碰上埋伏,卫昭只觉身心俱疲。秦玉笙颇懂些药理,在浴桶里搁了药包,药效上来后,卫昭有些昏昏欲睡。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他伸了个懒腰,只觉白日里的疲惫一扫而光。水微微有些冷了,他抱着肩膀从浴桶出来,匆匆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
推开门,初冬夜里干净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使人精神一振。
秦玉笙站在月下,婉转的嗓音在寂寂夜里颇显冷清,卫昭听他唱道:“……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
他仰头看着半掩在云翳之下的弯月,周边零星点缀着几颗残星。
一曲毕,卫昭好久方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拍掌叹道:“太久不听玉笙唱曲儿了,一时竟失了态。”
秦玉笙收了势,笑道:“三公子这是入了戏了。”
卫昭便道:“这也是玉笙的本事。”
说话间,院门被敲响,卫昭忙噤了声。
秦玉笙听了听,敲门声三急两缓,便道:“是自己人。”
秦玉笙开了院门,将人引到正厅,卫昭一瞧,见来人竟是蒋四。
“你们怎么会认识的?”
蒋四叹了口气道:“我们老大离京后,雁行堂还如往常一般运作,只是不知哪里暴露了,前不久突然有一伙人直捣夕水街老巢,手段狠辣,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孟三哥也受了重伤,现下正在曹爷府上养着呢。这还多亏了秦公子帮忙,不然我们几个都得去见阎王了。”
秦玉笙道:“事发突然。我也只是听二爷提过三公子似乎同雁行堂关系匪浅,且我也见过几次蒋四哥往侯府去,所以当时也没多想,便帮了一把。”
卫昭蹙眉:“雁行堂的弟兄一向低调谨慎,你们可知是何人动手,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什么帮派?”
蒋四道:“来人训练有素,出手狠毒,不像帮派,倒更像贵族豢养的暗人。我们怀疑这些人是冲着我们老大来的。”
卫昭嚯地站起身:“长孙恪!他近来可有消息传回?”
蒋四道:“雁行堂出事前不久,老大下达任务,让我们盯着崔家,之后便没什么消息了。”
“崔家?”
蒋四点头:“老大似乎在南梁查到了什么线索同崔家有关。”
秦玉笙道:“三公子怀疑是崔家顺藤摸瓜反查到了雁行堂?”
卫昭想了想,道:“孟三哥和蒋四哥功夫都不低,连孟三哥都受了重伤,说明来人实力更强。我白日入城时并未见到任何雁行堂的兄弟,说明那些人事后仍在进行清剿,使得雁行堂的弟兄们不敢露面。崔家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如果是冲着恪来的,我猜或许是宫里那位。”
蒋四便惊道:“若是这样,我们眼下躲在曹爷那里,岂不是很容易就暴露曹爷。”
卫昭道:“曹大哥胆大心细,况且他掌盛京船运,就算李淮盯上了他,一时也拿他没办法,除非他想鱼死网破。当年楚末之乱便先从漕运乱开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李淮又向来多疑,所以曹大哥暂时还是安全的。对了,雁行堂出事后,城东这块地盘被谁接手了?”
蒋四道:“自老大接手雁行堂后,城东便是我们一家独大。这两日我在街上看了看,城东一带几个小江湖势力似在试探,这一时半会儿没有确切消息,恐怕不会有人敢接手城东。”
卫昭葱白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青玉茶盏,忽地,他手一顿,从怀里掏出殷发留给他的铜牌扔给蒋四,道:“拿着这铜牌去找七星堂的堂主。我怀疑背后之人会借助城东几个小帮派接手这一带。你联合七星堂还有曾受过雁行堂恩惠的小帮派,无论如何,在长孙恪回来前,务必不能让别人插手城东势力。”
蒋四接过铜牌,恭声应是。
“对了,孟三哥如今伤势如何?”
蒋四道:“曹爷手底下有医术不错的大夫,三哥伤情已经平稳,调养些时候就能恢复如初了。”
“那我就放心了。如今本公子也是麻烦缠身,倒不好去探视孟三哥了,还请蒋四哥代我问声好。”
“劳三公子挂念了。”
秦玉笙这时道:“时候也不早了,就请蒋四哥开始吧。”
卫昭茫然道:“开始什么?”
秦玉笙扭头朝他笑道:“三公子莫忘了玉笙答应过什么?蒋四哥可是易容的好手,由他替三公子易容,也好趁夜混进侯府去。”
卫昭一拍脑袋:“瞧我,这可是蒋四哥的老本行,我差点儿给忘了。事不宜迟,就劳烦蒋四哥了。”
蒋四拿出准备好的工具,秦玉笙在一旁说道:“我托人去街上打听了,有人看到巷子里斗殴,不过没听说有人死了。街上还有人在四处搜捕,想必三公子的人应该逃脱了。”
卫昭任由蒋四在他脸上涂抹,闻言说道:“没有本公子拖累,他们应当很容易脱身。或许他们也在暗中寻找本公子,或是已经同侯府接上头了。”
秦玉笙也松了口气:“总之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一切待三公子回到侯府自然明了。”
第195章
齐国不设宵禁,出了秦玉笙的院子拐出巷口,便是热闹的百荟街。
一去淮中月余,如今复又置身百荟街上,卫昭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望着灯火通明的街道,耳旁响起小贩的叫卖声。透过樊楼打开的窗可以看到三五成桌的友人们推杯换盏。往前走走便是梅苑的正门,小厮躬着身子满脸笑意的招呼客人,大堂里座无虚席,满堂喝彩……
过便桥,可以看到金水河上游船画舫,大红灯笼摇曳着,在水面洒下一片橘红。
他忽然就想起他们四个第一次到游船上时,那些扭着纤细腰枝儿的女子如水蛇妖精一般缠了上来,吓的陆承逸躲在角落里死死的攥着衣襟,白着脸抖着手大骂有辱斯文。
韩崇良以为那些女子要害他们,一手提起一个扑通通的将人扔到了水里。那会儿似也是初冬时候,水里冰冷,那些妖娆女子听说吓的不轻,还病了一场。
也就是他们四个背景太强,老鸨惹不起。但事后四家还是各派了小厮送了钱来。
打那之后,他们四个但凡见了游船画舫只有躲着走的份儿,尤其陆承逸,那是恨不得有多远走多远。
他们为此还笑话他很久。
没想到再回盛京,长姐不在了,承逸也不在了。
卫昭跪在卫老太君面前,发现祖母也憔悴了很多。
他一路从外院进来,侯府各处都静悄悄的,只有西跨院闪着微弱的光。祖母一个人坐在榻上闭目念经,手里的佛串还是她过寿时自己送的。
卫老太君看着他叹息一声:“走吧,祖母好好的呢,长乐也好好的呢。你走吧,李淮四处派人抓你,若落到他手里,岂不白费了祖母这一番心血。”
卫昭红着眼眶道:“祖母,昭儿不走,昭儿不能留祖母一个在京。万一……”
卫老太君撂下玉佛串道:“哪有什么万一,你祖母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你们越是强,他就越是不敢动祖母。原本你爹是想你回京的,好安李淮的心。但事情有变,你二哥的身份被获悉,你父兄几个在边关正是危急时候。我们在京就更不能给他们添负累了。霈儿还在宫里,待祖母安顿好霈儿,自会离京的。”
卫昭膝行上前:“那昭儿就和祖母一起等。”
卫老太君慈爱的摸着卫昭的头:“傻孩子,李淮要抓的人是你。就算你爹忍心舍了你,那长孙恪呢?想必你也知道雁行堂出事了,而雁行堂也不过是长孙恪手下一个组织罢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南府监司,掌齐国细作,机密。李淮不会让他活着,而你,就是他的软肋。”
“南梁才传回的消息,南梁太子司马善发动政变,登基为帝。长孙恪凭一己之力平定南梁,陈兵碎雪关外的南梁军队也有长孙恪的势力渗透。他若出事,齐国身后的南梁还会老实么?你是最了解他的,如果你被李淮拿住,你觉得他会做出什么来?”
卫昭紧攥拳头,泪盈于睫:“昭儿舍不得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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