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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至秦又问:“梁一军的通讯记录里,有一条你发给他的消息。”
葛万群眼神出现稍纵即逝的茫然,“啊,对,我是给他发过消息,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和梁总一起吃饭。”
“你们关系很好?”柳至秦说:“不然为什么不是梁海郡亲自问?”
葛万群道:“我跟了梁总很多年,虽然名义上是个外人,但梁总的生活我也会参与,一军算是我半个弟弟。我替梁总问一军是否回来吃饭,这不奇怪吧?”
柳至秦笑了笑,“那你这个姐姐,面对弟弟的死亡,也太冷静了。”
葛万群蹙眉,“不好意思,你这是将我当做嫌疑人了吗?”
“你和梁海郡不及时报警的行为,间接导致警方延迟多日才找到梁一军的尸体,这几天时间里,山泞县连下暴雨,凶手留在现场的痕迹已经不存在。”柳至秦往前微倾,“葛女士,你认为我不该怀疑你?”
葛万群道:“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们这么做的原因,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一个集团,相信失踪者的家人都会做出和我们相同的决定。这一点希望你们警方能够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再者,你们的怀疑毫无根据。如果是我们故意拖延,那我们就和凶手站在一条线上,或者我们就是凶手?这不是很荒唐吗?一军是梁总唯一的继承人,我们有什么动机去伤害他?”
“那其他人呢?”柳至秦索性顺着问:“既然你自认为是梁一军半个姐姐,那你知不知道,哪些人希望他死?”
大约没有想到柳至秦忽然转换话题,葛万群微怔,“这……”
“没关系,调查才刚刚开始。”柳至秦说:“身为被害人的家人,相信你们和我们警方一样希望早日抓到凶手。”
葛万群说:“这是当然。”
柳至秦起身,眼神莫名让葛万群感到一种威慑,“任何时候,一旦想到了什么,就立即告诉我。”
南甫市局给特别行动队准备的临时办公室堪称豪华,不仅有个小平台,左右还各有一个休息室、一个吸烟室。
花崇看到那个休息室,就想起了洛城重案组的休息室,当时他和柳至秦还没有在一起,他好几次抱着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心思,偷看柳至秦睡觉。那会儿他还挺直的,头一次觉得一个男的睡着的样子有些吸引人。
这件小事他从来没有对柳至秦说过。
“葛万群、海田安保,甚至梁海郡都有疑点,但要说作案,葛万群和梁海郡基本没有作案能力。”花崇说:“暂时我也没有发现她们有什么动机。不过梁一军遇害前正好被媒体报道,这一点比较蹊跷。”
柳至秦说:“海郡集团水很深。如果从梁一军死亡对谁有利的角度来看,部分大股东会成为受益者。总之海郡这边我会继续查下去。”
“还有一个人。”花崇道:“梁一军的父亲。梁海郡对他只字不提,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要想办法找到这个人。”
柳至秦点头,“我明白。”
花崇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道:“梁一军与凶手打了个配合,他们清楚彼此的存在。这次的凶手必然出现在梁一军的人际关系里,他的两次职业经历都值得深入调查。那个曹非……”
正在这时,岳越冲进办公室道:“花队,我在梁一军供职过的派出所查到,梁一军曾经错手杀过人!”
第69章 鬼胎(07)
屈水街派出所,治安中队。
梁一军出事的消息早在尸体被发现时,就已经传到所里,这几天,治安中队的气氛有些古怪,新来的警察一听说富豪之子曾经在所里工作过,都想打听是怎么回事,老资格们却都缄口不言。
“梁一军毕业没多久就分到我们这儿来了。”治安中队队长廖笛谨慎地开口,“他念的是警校,但成绩不算突出,也没有走关系,所以没去成分局。他离职之前,所里都没多少人知道他是梁海郡的儿子。”
花崇刚到派出所时,就被人塞了根烟,他虽然也抽烟,但此时并不想抽,一直将烟拿在手里,“梁一军具体是做什么工作?”
“鸡毛蒜皮的小事。”廖笛说:“花队,你也清楚,像我们这种地方,重大刑事案件全部都移交到市局去了,就连分局侦查的几乎都是一般刑事案件,我们派出所做的都是杂事。梁一军踏实、谦虚,遇到报案,让出现场就出现场,哪怕是半夜叫他,他都一丁点儿怨言没有。别说其他不知道他背景的队员,就是我知道他是梁家的人,也看不出他和普通队员有什么不同。”
说着,廖笛又补充道,“他比普通队员还吃得苦。”
花崇问:“梁一军杀人是怎么回事?”
“这个……”廖笛看向别处,犹豫半天才叹息道:“我们辖区内有个精神病患者,叫王志龙,三十多岁,前些年炒股,钱全都亏进去了,后来精神就越来越不正常,动不动就殴打老弱病残幼。有一次把一个小姑娘打得头破血流,群情激奋,但他确实脑子有问题,这个已经经过医生鉴定,他不担责。他的家里人也不管他,让他在外面游荡。”
打从说起这个王志龙,廖笛脸色就变得非常糟糕,可见对当时的情况也是有心无力,“王志龙惹出来的事还不止这一起,但抓又不合规,最后只能由我们和社区约束他。梁一军性格好,轮到他看守王志龙时一直没出什么事,结果那天王志龙居然在梁一军眼皮底下踢踹一个老人。这种情况,正常的处理方式就是上前阻止,梁一军也确实阻止了,但是他下手太重,直接把王志龙给打死了。”
花崇捏着烟的手指忽然一顿,“打死?”
廖笛直摇头,“我们谁都没想到他能把人打死。私底下虽然有队员说,王志龙这种人只知道欺负弱小,哪天如果撞上一个大汉,指不定会被人打死。他们去制服王志龙时,也出现过粗暴执法的情况,但没有哪个真正伤害到王志龙。梁一军倒好,上去就把人给打死了。”
治安中队还保留着当时的监控视频。花崇站在显示屏前,越看眉心皱得越深。
画质不佳的影像里,梁一军忽然冲入镜头,对着王志龙飞起就是一脚。王志龙倒地之后,梁一军骑在他身上,接连对其面部施以重拳。王志龙最初还在挣扎,后来几乎不动了。梁一军站起后继续往他腹部、胸口狠踹猛踏,直到其他警察赶来制止。
血从王志龙头部流出,被抬走时,地上可见大面积血迹。
花崇见过许多暴力犯罪者,一眼就看出,梁一军在动手的一刻就已经很不正常,他根本不是在阻止王志龙,是将王志龙往死里打。如果不是本身与王志龙有什么仇恨,梁一军这一反常行为很可能是在王志龙身上寻找某种发泄途径。
“王志龙被送去医院后不久就死了。”廖笛说:“头部和内脏多处严重损伤,肋骨断了,插进肺里,说实话,死得真够惨。”
花崇说:“这事后来就压下去了?”
廖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梁海郡赔偿了王家一笔钱,王家接受了。”
花崇沉默十来秒,此前的调查中,不管是梁海郡、葛万群,还是南甫警方,都对梁一军赤手空拳打死人一事只字不提,而梁一军的档案上也根本没有记下这一笔。海郡集团用钱摆平了一切,梁一军甚至在事后还在派出所挂名一个月,之后才离职。
王志龙被打死时是夜里,路人很少,后来赶到的队员也只有一人,以至于直到现在,派出所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多。
花崇问:“王志龙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父亲,快70岁了吧。”廖笛说:“还有他弟弟。他老婆在他发疯之后就跑了。你们难道觉得王家和梁一军的死有关?”
花崇思索片刻,“这家人现在还住在南甫吗?”
屈水街西边有一片修建于四十多年前的老房子,王志龙家就在那里。柳至秦敲了十多分钟门,听见里面有动静,却始终无人出来开门。
倒是旁边一户的门打开了,一个烫着过时波浪卷儿,穿着松垮吊带的妇人恶声恶气地说:“敲什么敲,看死人呢?”
柳至秦转身,打量妇人,被那句“看死人呢”吸引了注意。
妇人这才看清他的长相,愣了下,态度顿时转好,连声调都变了,“你,你找王大爷啊?”
柳至秦索性出示证件,“你刚才说的死人是?”
妇人一惊,“你是警察?”
柳至秦笑了笑,“什么死人?”
“呸!”妇人只得连声辩驳,“我就随口乱说,没有什么死人。就王大爷吧,身体不行了,下不来床,生活不能自理,躺着像个死人样。”
“生活不能自理?”柳至秦一挑眉,“是他儿子照顾他?”
“啊?”妇人露出惊讶而嫌恶的神情,双眼瞪得快要突出来,下巴拉得老长,“他儿子一个死一个跑,哪能照顾他?都是社区爱心团队上门免费照顾他。不过照顾老年人这事最烦人了,我看啊,志愿者们马上就要坚持不住喽。”
一个跑?柳至秦问:“王志凤跑了?”
王志凤就是王志龙的弟弟,花崇在派出所得到的信息是王志龙死后,王志凤靠着海郡集团给的一笔钱,和父亲相依为命。
“对啊。”妇人激动地抱怨起来:“跑了好。王大爷也是倒霉,生的俩儿子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关键是你闹自己家就得了,对吧,这俩儿子还专门祸害周围。”
柳至秦道:“你说的祸害,是指王志龙是个精神病患者?”
“那还不?”妇人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呢!幸好他死掉了,他不死我们这儿就不安宁呢!”
柳至秦问:“那王志凤呢?他也影响到大家生活?”
妇人左右看看,忽然压低声音,像特务接头,“我听说,王志凤吸毒!”
柳至秦蹙眉,“你说他跑,他是什么时候跑的?”
“哟,有好久咯。”妇人掰了掰手指头,“不过我记不清了,你得去问王大爷。不过他现在脑子不清醒,可能话都说不清。”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和两个人的谈话声。
“唉,王家这样太麻烦了。”
“谁说不是呢?但也没办法,总不能看着老人家就这么死掉吧……”
妇人说:“志愿者来了,她们有钥匙。”
柳至秦走到楼梯口,只见两名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上来。柳至秦说明来意,其中一人连忙拿出钥匙,“王志凤真心不是个东西!”
屋子里有一股屎尿味,王至江躺在床上不断呻吟。志愿者尴尬地说:“清洁我们也打扫过,只是这夏天……实在是没办法。”
柳至秦点头表示理解。
两名志愿者一边给王至江翻身、清洁身子,一边说王家这两兄弟。
“其实老大最早还是很有出息的,只是钱没了之后整个人就疯了。老幺一直是个流氓,没工作,靠哥嫂、老父亲给养着。老大死了后,老幺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我也不知道真假,就听说老幺开始吸毒。上个月吧,老幺就不见了,王大爷自己打电话求救,不然啊,可能就死在家里了。”
柳至秦拿起柜子上的一个相框。照片里有五个人,分别是王至江父子,还有王至江的老伴和王志龙的妻子。现在这一家人,就只剩下一个王至江。
王至江状态糟糕,志愿者直摇头,说老爷子可能拖不了多久了。柳至秦试着打听王志凤离开的原因,王至江半天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倒是志愿者道:“还能有什么原因啊,就是不想管老父亲了呗,而且老幺在外面认识很多乱七八糟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听别人说他是没钱买那个粉了,还有人说他被人弄死了也说不定。”
柳至秦来到派出所。
“吸毒?”民警连忙摇头:“王志凤以前因为打架斗殴在我们这儿留过记录,但我从没听说过他吸毒。我们年初才配合分局做了一个铺网调查,抓了几个毒贩,没有王志凤。”
柳至秦又问:“这两年,王志凤还算安分守己?”
民警道:“他以前经常到我们这儿来‘报到’,这两年没来过。”
柳至秦说:“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上个月消失了?”
“这……”民警说:“我们没有接到报案。”
回市局的路上,柳至秦给花崇打电话,“王志龙的父亲瘫痪在床,他弟弟王志凤没有消息,具体行踪我得回来再查。王家的邻居说王志凤可能吸毒。”
花崇想了会儿,“失踪,那就是有作案可能。”
“嗯,而且动机也很充足。”柳至秦说:“王志凤和王志龙的关系从小就很好,王志龙大王志凤8岁,工作之后经常给王志凤钱,据说王家本来家教很严,王志龙被严格管束,念书时成绩好,后来工作也找得不错。但到了王志凤这儿,就处处受长兄庇护,王志龙小时候吃了亏,就不让王志凤再吃这种亏。可以说,王志凤是被王志龙给宠坏的。”
“宠坏……”花崇说:“王志凤是为数不多清楚两年前王志龙是被梁一军给活活打死的人,他必然对梁一军怀恨在心。失踪也许就是在为复仇做准备。”
“没错。不过我刚才还想到另一种可能。”柳至秦道:“王志凤说不定已经死了。我看过这人的照片,身材瘦小,论搏斗的话,不是梁一军的对手,但也不排除他有帮手,而他为了复仇,而为帮手卖命。”
花崇说:“行,了解了。你先回来,我们再详细讨论。”
梁海郡因为王志龙的事,再一次被请到市局。她仍旧沉浸在失去独子的伤痛中,双眼空洞而无神,被问及梁一军暴力伤害王志龙,导致王志龙死亡,她说:“一军当时在执法,如果不制止王志龙,王志龙就可能伤及旁人。一军错在失手,他不是故意的。”
这番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花崇。花崇自己就是个格斗行家,什么是失手,什么是故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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