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一剑挑三界都不喘气的人物了。
主观上来讲, 御景也觉得同人争论是件无趣的事情,打击报复更是大不必。有那个闲心,或是直接动手杀了,或是去做别的事,都更有意义些。她顶多阴阳怪气一番。
真可疑啊,分明笑得像个愣头青一样,偏生说话总能直切要害——将人气个半死。
可也就是这样的特质,令景剑确定她还没有被掉包。
它沉默了好久,于忆海泛舟时却想不出什么值得说的事。
你从前多么威风。
它想这样讽刺一句。可这个念头也仅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更像是它对自己的讽刺。
你从前多么威风。
现在呢?
*
景剑想,若御景不是御景,它也不是景剑,恐怕事情会有所不同。
一切的一切,大约都是要从那天御景下界说起。
景剑首先要反思一下自己的单纯。当时它是一把远近闻名的凶剑——所谓“远近闻名”,是指天上人间、乃至于黄泉都流传着这把凶剑的传说。它没同别人有过什么交流,只是遵循本能放出凶煞之气,去扫清它灵力所及的每一寸地。
然后它被从九重天下来的御景打了一顿。景剑当然反抗,御景二话不说,同它结了个契。
“吵。”御景冷着脸将当时不服气的景剑折断了。
是那个笑眯眯的槐洲提议的。
然后又把它丢进炉子重新熔了熔。
景剑因此跟槐洲很不对付。但御景更令人厌恶。她总是杀了人踩了一脚的血就开始御剑。
只有槐洲会笑眯眯地给它擦拭身体。
它于是很相信槐洲。
那天槐洲提起人间有一种灵兽十分美味。只是这种灵兽快要濒危,只有长阳山的一对道侣养了两只。
那对道侣就是后来的帝尊和帝后。
御景听了,当即道:“走。”
她的话也简短,幼童的身影转眼就消失了。
槐洲追得气喘吁吁,等他抱着“京”追上御景时,御景已同帝尊战至一处。
御景很强。
确实是这样。
但她却败于帝尊手下。从来都是踩着对手的头的那个御景,竟然第一次被打得出了血,还掉了一颗牙。
帝尊将精疲力尽的御景打飞,转身便从容地吻了吻站在她身后疲惫的帝后。
他们是一对。
且二人都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强者。
帝尊很强,帝后却专精治愈之术。御景一时杀不死帝尊,那么不管是多么重的伤口帝后都能治愈。
御景趴在地上咬了咬牙。
“京”从槐洲怀里飞出来。
她双手执剑,身上灵力狂暴地向外侵略。
帝尊挑了挑眉。
她伸手将看戏的柔弱槐洲吸了过去,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说道:“你最好冷静些。”
御景可不管这些。
她提了剑就要上。
槐洲面色有一霎的灰败。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态,悲壮道:“大人不必管我!”
本就没有打算管他的御景却停了停,言简意赅道:“装。”
她看得很清楚。
槐洲脸僵了僵。
帝尊被逗乐了。
她道:“你就是这些年很有名的那个御景吧?”
这个时候御景还不叫御景。
她连说话的欲.望都奉欠,根本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名字。她唯一看得上的是景剑,每天抱着剑挥砍。
她顿了顿,问:“我?”
帝尊是个气量相当大的人,她搂着有些虚脱的娇夫,夸赞道:“你的实力真不错,若是再强上一些恐怕我们两个也拖不住你。”
她笑容越发真挚,邀请道:“你不如以后就跟我们一道。我打算建立一个新的家园,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御景没大听懂。
她抓着剑又打算进攻。
她的神情十分淡漠,下手却凶狠。
帝尊躲过攻击,怒道:“你这小姑娘,怎地不听人说话?”
她怀里的帝后也皱起眉,却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你的活动范围并不在长阳山,你为何来此?”
御景听了,眼睛亮了亮。
虽然她手下攻击仍旧不停,却破天荒地好好回答了问题。
“肉。”她道。
帝尊脚下一滑,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御景。
“你还吃人肉呢?”
槐洲看不下去了。
便是为了他自身的安全着想,他也不能再沉默下去。
他眼中还含着先前悲壮喊话时蓄的泪,声音也沙哑。
“抢。”御景纠正他过于卑微的态度。
槐洲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摆出御景心中凶恶又气派的姿势。他道:“我们大人现在就要郂兽,希望两位不要不识抬举。”
郂兽全身是宝,但实力不强。
因此才沦落到如今只剩下两只的地步。
*
御景最后留在了长阳山。
帝尊拉着她的手去看圈养郂兽的笼子。
“叉。”御景的嘴角流下了泪水,她还小,表达情绪十分直白。
帝尊有意引导她,问:“叉谁?”
御景用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帝尊的脸。
对方在战斗之后莫名地柔和下来。她此时也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御景,并且摸了摸她的头,皱眉道:“你怎么不洗头?”
御景忽略了这个话题,她只倔强道:“不。”
然后拉回话题,将手指对准了帝尊。
“你。”
或许觉得帝尊太傻,她补充道:“叉你。”
小姑娘僵硬地勾了勾嘴角,能看得出来是想学着帝尊露出微笑。
好的不学学坏的。
帝尊心里暗想。
不过说两个字总比一个好。
她看了看火烧一般的云霞,对御景道:“不能叉。这郂兽如今只剩雌雄一对,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了。”
御景歪头。
“饿。”
帝尊忍无可忍,敲了一下御景的脑袋。
“便是叫你等上十几年又如何?这些子郂兽十几年生产一次,一次十几胎。等他们下一胎长起来,我就宰一只最肥的给你。”
她注视着御景空茫的眼,意味深长道:“只要将种群繁衍起来,此后子子孙孙,无穷尽焉,岂不美哉?”
御景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帝尊再去看自己养殖的毛茸茸小动物,却心痛发现那一对雌雄郂兽都被人以极精妙的剑法削去了骨肉,只余一层皮包裹着,里面的内脏等物漂浮着。
那人还极贴心地在里面放了点能发光的虫子。
两只郂兽在空中漂浮着,看见帝尊就“欧依欧依”地叫了起来。
帝尊:……
她确定两只郂兽还有生.育能力之后,扯了扯嘴角也就不管了。
以后的小郂兽长成什么样都不关她的事了。
*
帝后被帝尊揍了一顿。
因为他撞见了正在烤肉的御景和槐洲,此后愉快加入了这一计划。
御景分给他一块胸脯肉。
槐洲负责烧火。
“还真霸道。”帝后越想越觉得绝望。
他们都不把景剑当作活物。帝后和帝尊抱怨时,景剑就躺在旁边,因此听了个清楚。
“唉,怪不得他们都说御景不好相与。她这样如何能听你的管教。等大伙回来了还不知要如何闹……”
帝尊狂点头:“对对对。”
帝后更是叹气连连:“都怪你这个爱捡人的脾气,平白连累我操心……”
帝尊抱住他:“乖宝乖宝。”
景剑气得想要关闭灵识,但它咬了咬牙还是听了下去。
——若这对狗男女要对付御景,它也要有个准备才是。
却听那男的道:“得再去黄泉抓点小动物回来养了。”
女的只顾点头:“好好好。”
“唉,也不知道臭小孩喜不喜欢毛茸茸?”男的似乎只会叹气,“其实像什么大泽里的九头蛇、什么九尾狐狸……养起来都是极划算的……吃的少,皮毛血肉也都多……”
“我有些紧张。”这对恋人互相对视着。
“我也一样。”
两个人絮絮叨叨商量了好久。
景剑最终还是懒得听了。
那女的也不提什么意见,总之万事就是:“贤惠!棒!我好爱你!”
*
御景后来长歪成现在这个样子,多少有点耳濡目染的意思。
夜里的风冷了,景剑被御景抱着,感受到她被风吹得直颤。
景剑很无奈。
【你还会冷?】
御景摸了摸剑柄,道:“我在抖腿。”
不止如此,她还把脚插进水里在玩水。
【……你真的很幼稚唉。】
御景“啪——”给它来了一巴掌。
“坏。”
她言简意赅地说道。
景剑被气得不再说话。
那一轮残月就这样慢慢地在天幕上移动着。天幕与海水在远处交织。海上的月更淡一些,且碎在波涛里。那些冷淡的星辰更是踪迹难寻。
景剑也觉得冷了。
【他们都消失了吗?】
景剑忽地问道。
御景抓着剑柄的手指不大安分地扣了扣剑鞘上的纹路。那是她新作的鞘,沉惜给画的样子。
她没有回答。
景剑福至心灵一般笑起来。它的笑声在御景的识海里回荡。
——它已想到了打击御景的法子。既然御景有了媳妇就忘了剑,那它也不会客气。
【你从前便想着第一个离开,不愿受伶仃之苦,怎么如今还是逃不过被剩下的命运?】
【哈哈。】
它笑得干瘪。
御景直接把它扔进了海里。
第71章 铸来几千秋(下)
帝尊手下的姑娘很多, 一个比一个美貌。也都有些实力。
有道侣的也很多。
有很多道侣的更是不少。
御景被人拉着去和男仙们见过几面。她实在太能惹人生气。
此时还没开发出什么适宜男性的战斗法子。不论是仙人还是修道者其实都不缺灵力根脚,女性的精确掌控力及感性则使她们能更加轻松地沟通天地并顿悟。女仙们常常养好几个男仙。
帝尊的道侣帝后某种意义上是个相当强势的男人,他不允许帝尊在外面沾花惹草, 一心一意要改变这样的现状。
仙人们拉着御景出去玩, 就常常嘲笑帝后。
御景不爱说话, 但是她被要求与同僚友善相处。
“烦。”她言简意赅地说道。
漂亮的男仙、健硕的男仙……还有妖族、鬼族各个都被拉来在御景面前转了一圈。
御景搞不懂同僚们要做什么。
“选一个?”她们仿佛诱哄一般说道, “这你情我愿的事,也没什么好不自在的。”
御景猛地站起来,抱着剑走了。
槐洲就在不远处吹风。他见了御景,凄凄一笑。
还没来得及说话, 已被御景拆穿。
御景道:“饿。”
槐洲:所以我就是做饭的?
他哀哀怨怨地看着御景, 走出去抓了一只鸡一只鸭。
这时候的鸡有五彩的羽毛,还是凤凰的近亲。
所以槐洲其实抓了一只凤凰。
他是故意的。
琴灵么,抱着琴弹一曲,傻乎乎的凤凰就飞过来了, 温顺又呆愣地躺到他脚边。
至于鸡, 这时的鸡也并非一般人能打得过的。
御景的剑上还叉着凤凰的腿子。
她其实看出了这是一只凤凰。
并且觉得很美味, 想要再宰一只。
凤凰危。
*
帝尊和帝后打天下去了。
御景把凤凰吃到了和郂兽差不多的数量。
郂兽们却趁此机会搬到了黄泉, 就这样发展壮大起来。
“嗝。”
御景吃完凤凰, 走到溪水边洗手。
她如今已是个少女模样, 长发被仔仔细细地编成好几根辫子, 还绑了好几根五颜六色的发带。吃凤凰时拔下来的绚烂尾羽也被制作成饰品, 缀在发尾。
溪水澄明如镜, 照出她白得发光的脸。她吃得多却不大见长,眉眼中仍带稚嫩,身形也消瘦。
眼睛黑洞洞的。
*
百万年后的御景早就不做这种临水自照的事了。她更喜欢就着水捞一把鱼虾出来玩。可如今的御景却盯着水中的自己出了神。
有仙人看到了,回去就传出了“御景爱上了水中的自己”这种传言。
“……”帝尊一回山头, 就将御景叫来询问此事。
御景默然垂首,说的句子很长:“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她的睫毛浓密而纤长。
侧脸透着一股厌世的意味。
帝尊心里一跳。
“下次跟我们一起出去吧。”她挑眉道,“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把你养在长阳山上,可不是为了让你每日顾影自怜的。”
御景想说自己只是吃完凤凰想漱一漱口。
“你。”她抬起眼看着帝尊,不闪不避,“有点烦。”
帝后花了好久的功夫才压下暴怒的帝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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