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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郦长行倒没有撒谎。土夯小城时,他曾因此事向郦长行发过脾气,后来到了丹吉城中,为了保护城中百姓和他,郦长行甘愿以身犯险去烧粮仓。
郦长行说的没错,只要自己在乎的事情,他都放在了心上。
……该死!为什么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他拼命想理清思路,做一个决断。可往事和回忆却如风中的蛛丝,轻飘飘地缠裹着他的思绪,挥之不去、理又不清。
见他茫然地望着远处不语,郦长行缓缓站起了身,走到了他的身旁。
“跟我回去。”
郦长行垂头看着卓钺。一年多前两人相遇时,这人还显得那么高大,仿佛可以顶天立地。而如今,他却已可以轻松地将卓钺环抱在怀中。
“跟我回去,相信我。无论是你,还是你要保护的东西,我都会守住。”
卓钺摇了摇头,闭目道:“……其实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走对不对?”
郦长行怔了怔,黯然无语。
“那还多说什么。”卓钺转身攀上了马,“走吧。”
二人沉默地骑马赶回了营帐,一路无言。
抓到了胆敢换粮草的运粮官,而且这些人竟敢和草原人有所勾结,所有人又是愤慨又是庆幸——幸好这件事被及时发现了,不然大战在即,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卓钺又立了一大功。所有人都在猜测,若此次榆林关之战胜利,娄父回京复命时定会帮卓钺在天子面帮他请赏。
未来可以说是一片锦绣。
娄父因此还专门抽出空来,见了卓钺一面。
许是换季秋凉,娄父有些冒感风寒,此时未披战甲只穿了件薄袄,花白的头发系在头顶。他身上凌厉威严的煞气褪去了几分,看起来竟有些像坐于堂上、与儿孙欢聚的普通老者。
“我听长风说,你之前就曾提醒过他,要注意京城送来的粮草质量。当时他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幸好听了你的建议。”娄父看着卓钺,温言笑道,“长风年纪也不大,还有许多需要成长的地方,所幸有你们这些智勇双全将领们在侧。”
卓钺面色有些惨白,勉强笑了笑。
许是今日性质好,娄父专门多说了几句:“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便知你有将才,又铁血忠义。在长风身边历练的这段日子,表现更是出众。等这仗了后,回京我必会向天子替你请赏,无论你想要什么都——”
卓钺听得愈发难受,忍不住打断了他:“娄将军,我并非什么铁血忠义的人。”
他也有私心。
他太多私心了。
他妄想着要尽忠职守、守家卫国,又想要偷偷藏起自己那身世复杂的爱人。
常言道,忠孝不能两全。这两个大义尚不能两全,何况他心中这点小情小爱?
想想放弃万年安逸的娄父,再看看舍弃京城荣华的娄家弟子,卓钺愧疚得五脏都绞痛起来。
别夸我了……我受不住的。
在旁的娄长风还以为他是在自谦,出言笑道:“卓钺太客气了,这是你应得的。你在军中的威望早已能当大任,只是如今在战时,升迁文书繁琐不好操作,不然早早便由老爹做主了。”
娄万里话少,只是在娄长风说话的时候频频点头。
卓钺捏紧了膝盖上的衣服,憋闷得几乎要吐出口血来:“娄将军,我真的不是在客气……求你们,不要对我抱有太多期望。我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之前在沧衡军粮告急的时候,我还偷偷跑去郸州私买军粮了——”
“哦那事儿啊。”娄长风笑道,“我早便知道。”
卓钺愣了。
“你痔疮犯了十几日都不露面,正常人都会起疑吧?”娄长风忍笑道,“本来我是想因为这事惩戒你的,但紧接着你又在夜袭那次立了功。功过相抵了,我也就没跟你提。”
卓钺万没想到他早就知道,此时怔怔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娄家儿子见他面色有异,互相对视了一眼。娄父睿利的眼睛打量了一圈卓钺,忽然笑了。
“卓副将,孰人能是完人?”他温声道,“作为一个士兵,能做到忠勇,我觉得便足够了。有时对自己太过苛责,反而会让你在应当承担的责任面前退缩。”
卓钺嘴唇蠕动了下,没有吭声。
“有些事情空想是没有答案的,年轻人想要成长,还是要把步子迈出去。”娄父含笑道,“我决定要在十月廿三那日向榆林关发动总攻。这一次大仗过后,或许你便会有了答案。”
十月廿三。
前世也是这个日子。如梦魇一般的日子。
这一次,究竟是重复的梦魇,还是解脱?
卓钺在纷乱的思绪中,缓缓叩首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大卓,也心疼小郦,整本书最让他们痛苦的一段时间来啦……
在《断袖》那本书里,达楞雅尔就是后来去京城请求和亲的人哟,因为他沈大人和谢三还吵了一架。本名叫乌日更达濑,名字太长了似乎小可爱们都不记得了hhh,不过没关系都不影响~~
第76章 对无言
在大战前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卓钺陷入了无比痛苦的情绪之中。
他背负着难以言喻的重大压力。只要想到郦长行还留在军营之中,他便觉得全军两万人的性命都拴在了他的喉头,令他窒息。夜不能寐,日不能食,他几乎每分每刻都在拼命想乌日更达濑会以什么方式来击溃他们。
心境上的紧绷,也影响到了他训兵的方式。以前他训兵虽严,却不苛,可如今却近乎到了苛责的程度。中军诸兵本来就是两万人中的精锐,可纵是如此都有点跟不上他训兵的强度。
因为训得太猛,还把王戎给惹了过来。
“老弟,最近绷得有点儿太紧了啊。”他勾着卓钺的肩道,“我理解,你们年轻人第一次经历大战,难免紧张。可以后习惯了也就好了嘛,别太给自己压力啊。”
面对他的安慰,卓钺只好苦笑。王戎哪里知道自己真正的压力所在?
整个军营——乃至整个天下——他的苦楚都无人能够理解……只除了郦长行。
可是他与郦长行已经不再说话了。
自那日坦白之后,卓钺开始疯了似的练兵巡防,而郦长行也默默做着手头的工作。卓钺偶然间听到小兵议论,说郦哨官最近都会一个人骑着马出营探查,有时直到深夜方才归来。
想必他也在因乌日更达濑的威胁,而日夜忧心着。
卓钺有时想想都不禁觉得好笑。他们二人,明明在同一个军营之中,明明心系着同一件事情,却同时躲避着对方,连面也不敢照一下。他们明明是全天下唯一可以理解对方的人,如今却落了个相顾无言的下场。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卓钺眼下已经熬得青黑一片。
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乌日更达濑会如何拿下榆林关。
马上就到十月廿三了。乌日更达濑会如他所说,对自己的亲侄子都不留情面吗?这一次,他还能够侥幸逃脱命运的魔爪么?如果可以,他该不该原谅郦长行;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他和郦长行又还剩多长时间呢。
这段互相躲避、百般折磨的日子,会不会便是他们最后的相守?
压力,痛苦,迷茫,无助。
无一不在折磨着卓钺。
卓钺身旁亲近的兄弟们也都不是瞎子,明显看出了他的魂不守舍。张老黑等人轮番来问过,吵过闹过也逼问过,可都没问出来个所以然,均气得掉头便走。
卓钺也曾想过,索性将前因后果都告诉大家得了。可是说了以后呢?如果张老黑他们答应留下郦长行,那岂不是他一个人的负疚要让所有人来分担?如果他们不答应,那他便真的能够送走郦长行么。
说到底,与旁人无关。
还是他的心乱如麻,难做决断。
这日,他正在帐内喂着春弟,忽然关曦明来找他了。
“卓哥。”关曦明的眼睛亮晶晶的,似又有些兴奋,“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卓钺打起精神冲他笑笑:“什么事儿?”
关曦明挠了挠脑袋:“刚才我在校场上练箭,正好王戎参将经过了。他看了会儿,问我是不是你帐下的,我说是,然后他夸我箭法不错。”
卓钺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
“然后王戎参将说,他觉得我可以当——火铳手。”关曦明似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着笑了,“我、我说我也不知道,还得来问问你的意见,看你同意不同意。卓哥,你看这……我能行吗?”
近一年来,关曦明是几个兄弟里成长最慢的。其他人最少都已升上了哨官,可他却还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藤牌手。
的确,如果真能成为火铳手,对关曦明的晋升也会有许多益处。
若是前段日子,听到关曦明这么问,卓钺定会欣然应允,毕竟他早就想给关曦明一个上战场的机会了。
可如今……
“卓哥?”关曦明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有些不安,“怎么了?是我还不够格么。”
卓钺长吸了口气,只觉的心中闷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绞痛难当:“小关……要不你还是再等等吧。”
如果现在提拔关曦明,他必然要冲在榆林关之战的最前面。其他几个兄弟卓钺都不担心,但关曦明,他的功夫和武艺还不太能够自保。本来卓钺还可以护着他,但如今卓钺自己都因为乌日更达濑的事情而分身乏术了,更加没有精力去保护关曦明了。
他可能会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不能再拿关曦明冒险。
关曦明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他似乎没想到卓钺会拒绝,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是因为我的功夫还不够强吗?”
卓钺低声“嗯”了下。
“可是王戎参将——”
“小关!”卓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你能不能——能不能现在就听我这一次?好不好?”
能不能别逼我了。别再让我选了。
……别给我压力了。
关曦明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上战场而已。”半晌,他低声道,“看着你们出征,再归来,而我却蜗居在后方……我知道我很弱,但我不是一个懦夫,我也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卓钺的兄弟里有一个懦夫。”
“……但可能就像你说的,我还不够格吧。”
关曦明讷讷地笑了笑,低声道:“你休息吧卓哥,我先出去了。”
他无声地转身走了。
卓钺垂头坐在原地半晌,忽然飞起一脚踹飞了桌子。
春弟吓得尖利地嚎叫一声,扑上来紧紧贴住卓钺的裤脚,警惕地仰头看着他。
卓钺长吸了口气,仰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心疼俩人~
第77章 行于荆
日子飞速逝去,转眼之间距离十月廿三只剩三日了。
卓钺近几日每天在娄长风帐内,与其他几个副将参将推演沙盘,估算战场形势。他们挑灯夜谈,讨论了各种阵法,想出一种进攻之法,又将它推翻,从新再来。数日之后,卓钺敢说在战场上无论有何种突发情况,他们都能应对了。
虽然他依旧不知道乌日更达濑会用出那种计策,可如今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又是一日的密谈,到了晚间时分娄长风让他们众人各自散去,好好休养生息准备迎接大战。
卓钺出得营帐,浑身酸痛眼睛昏花,皮肤也黏糊糊得难受。他取了澡巾,打算去营后的那条小溪洗漱一下——无论几日后的战场情况如何,他总得干干净净得去面对。
若真有了什么突发之事,洗个白净,说不定也能投个好胎。
午夜时分溪畔无人,明月高悬,静谧的林间只能听到潺潺的溪水之声。卓钺褪去了周身的衣服只留一条底裤,站在水中擦拭着身体。随他一起来的春弟似有些怕水,死活不愿意下何,在岸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尖转圈儿玩。
卓钺将自己的脸埋入了冰凉的湖水中,深深长出了口气,疲惫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春弟忽然发出了充满敌意的咆哮声。
卓钺猛一抬头,却见一道修长的人影正缓缓走出林影,站在岸上静静地向他看来。月色照在他流畅优美的面部轮廓上,只一瞥便足以让人屏息忘神。
卓钺也僵住了。淅沥的水珠自头发滚落他的鼻尖嘴唇,让他的眼前都有些模糊。
郦长行静静地看着他。溪水中那人的身影在月辉里显露无遗,本是小麦色的肌肤此时被染上了银色的流光,结实的肌肉薄薄地覆盖在均匀修长的骨骼之上,棱角分明的锁骨、蝴蝶骨、手臂腰背线条紧致漂亮得不可思议。只是这么看一眼,便足以让他心跳加速、指尖发麻。
这个人本来是属于他的,他本可以走过去将这具身体拥入怀中,肆意亲吻。
可如今却只能默默地站在远处眺望。
郦长行心中一痛:“你瘦了。”
卓钺只觉得胸口又一窒,扭过了头:“你来做什么?”
“我们还要这样多久?”郦长行低声道,“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们就要这样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地度过最后这几日么。”
卓钺憋闷到了极点,开始有些躁郁。他粗鲁擦干自己的头脸身子上岸,头也不抬地道:“不然呢?你想让我跟你说什么?说你是如何骗我的。还是说你那好叔叔打算怎么把咱们一块儿送去见阎王爷?”
郦长行捏紧了拳头:“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你弄清楚他的计策了么?”
郦长行沉默不言。
卓钺嗤笑了声:“既然没有,你拿什么说这些大话?现在唯一保险的方法,就是你乖乖滚回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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