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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却说不出哪里怪。
一个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正常人自己擦泪都会选择拇指或食指的手背一侧,手指会平行于眼睛,只有替别人擦拭眼泪,才会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垂直于眼地接触那些泪水,再轻轻擦去。
这个动作如果放在画里,就是人物动作逻辑出错。或许是画家刻意的艺术表达,但放在现实中却显得不太合理。
下一秒,屈樱踩着一个支点音的节奏后退一步,手臂划开优雅的半圆,轻闭眼睛一个人在旋律中舞了起来。
“她怎么了。”江沉眸光愈暗,“她已经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吗,这么快,我以为至少要到半夜回房,那样我们或许还有希望能——”
坚毅的帝国指挥官话到一半便停止。他从不以脆弱和悲悯示人,如果说出的话难保冷静,便不再说话。
千梧在优美的舞乐中却蹙眉摇头道:“不对劲,她不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更像在自我催眠。”
无数个回环的间歇,千梧一次又一次扭过头看独自起舞的女孩。她眼睛紧闭,嘴唇在细微地翕动着,像在对自己说话。
又一个回环,千梧再看她时,她依旧在闭眼自言自语,但眼睛却没有上几秒那样紧张焦虑地紧扣,神色反而显得从容平和。
这样飞速切换的矛盾,他只在别西卜与壮壮在同一个身体里争夺打架时见过。
千梧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
几分钟后,舞乐停下,所有玩家自动停下了舞步。
江沉攥着千梧的手不放开,但已经有玩家试探地松开彼此的手。彭彭直朝屈樱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肩膀用力摇,“屈樱!你醒醒,你睁开眼,你——”
屈樱睁开了眼。
在她睁眼那瞬,所有人都做好了见到一个附体恶鬼冷笑的准备。然而没有,依旧是那双清澈的剪瞳,含着未消的泪意,有些懵懂。
“哥?”她对着彭彭呆呆道。
彭彭焦急得没顾上听清,只说道:“你还好吧?你看看我,我是谁?!”
江沉仿佛也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和千梧交换了一个眼神。
“彭彭?”屈樱愣了一会终于回过神来,勉强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未干的泪痕,说道:“跳完了?”
“墙上又开始有字了!”赵冰低声惊呼。
千梧回过头,看着墙上的字显影式地慢慢浮现。
【舞会结束。】
【组队检查中。】
【全员组队。】
【很优美的舞步,多谢。】
【请接受款待,用餐后早些歇息,晚安。】
“怎么回事……”玩家中开始有人慌了,“她明明是自己跳舞,为什么组队成功了?”
“她刚才在和谁组队?”
无人吭声,却有人渐渐后退,试图与屈樱拉开安全距离。
小个子看着她,努力遮掩眼中的哀伤,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你看,原来自己一个人跳舞也能算组队成功,安心回去歇息吧。哦对,这墙上说这些吃的喝的是款待我们的,你喜欢吃什么?”
他说的话像是在温柔哄孩子,人群里有人说,“都知道她刚才是跟脏东西一起跳了舞,晚上必死,不要搞这些没用的宽慰人心了。”
赵冰回头怒目瞪着那个人,“就你有脑子?听不惯就滚,找什么晦气!”
小个子沉默地走到长桌旁,把几瓶酒挨个拔开闻了闻,拿起一只杯子倒酒。
杯子里是像巧克力牛奶一样色泽的利口酒,他走过来把杯子塞进屈樱手里,温柔道:“你们女孩子是不是喜欢喝这种酒?有奶茶的味道,你尝尝。”
屈樱愣了好一会,把杯子接过来,喝了两口。
她像是一直处于一种愣神的状态,赵冰以为她吓傻了,侧身过来抱了抱她,低声颤抖道:“对不起,刚才太突然,我完全下意识拉住了离我最近的人,之后才发现你被剩下。抱歉,真的抱歉,明明刚才说过要互相帮助——”
屈樱消化了一会才听懂她的意思,有些茫然地拍拍她的背,“没事呀,我……我没什么事,当时我也下意识去抓身边的人,可惜晚了一步,我离大家都太远了。”
“沙漏又动了!”忽然有人喊。
千梧朝那边看过去,无形的手再一次拨动了沙漏,但这次,沙子漏下的速度却比刚才缓慢了许多。伴随着漏沙声,紧闭的大门再次开启,玩家们可自由通行。
江沉盯了几秒钟后说,“这次大概有四五分钟时限,估计是留给我们用餐补充体力的时间。”
彭彭攥着屈樱的手,低头掉着眼泪说,“你们都去拿吃的吧,她是我们小队的人,我们来照顾她。”
闲杂人等都散去,彭彭抱住屈樱不断顺着她的背,低声道:“别怕,别怕,今晚我们所有人都跟你呆在一个房间里,不管什么东西来了都让江沉把它千刀万剐。实在不行,你躲在千梧背后,神经不舍得对千梧动手的。”
“我真的没事。”屈樱神色仍然有些空洞,许久她起身道:“先拿吃的吧,沙漏还在走,我们出去再说。”
彭彭还要说话,江沉已经一把将他提起拎到钟离冶身边,“就知道哭。”
彭彭抹着泪,“江沉你面冷心热也适可而止好吧,你的心明明也痛得要死。”
“……”江沉瞟他一眼,无情道:“抱歉,我真没有。”
屈樱怔怔地看着江沉,江沉问,“你刚叫了一声哥。是谁在和你跳舞,屈英?”
彭彭愤怒道:“你怎么还连名带姓地凶人家!你审犯人吗你,你——”
江沉不耐烦地反手用一只泡芙塞住了彭彭的嘴。
彭彭差点被奶油窒息,咕咚咕咚眼了好几口才倒过气来,翻了个白眼。
钟离冶也不明所以皱眉看着江沉,但屈樱却在听见那声称呼后颤了一下,许久抬手拿起旁边的餐盒。
“先拿吃的吧。”她绕过江沉低声道:“我们回去再说。”
虽然副本明确提示可以食用的餐品一般不会出问题,但大家都只拿了能够填肚子的量,不敢放肆。
只有屈樱一人大拿特拿,她仿佛如释重负,用各种餐品填满了两个最大的餐盒,又让彭彭捡了很多新鲜的水果,揣了一整瓶枫糖和牛奶。
“也不知道白天热不热,看这个城堡背景又是不可能有空调了。”屈樱红着眼睛对千梧笑,“热的话明天下午我可以给你做水果捞吃。”
千梧只能对她笑笑,玩家们吃饱肚子后各自匆匆离去,他们踩着沙漏的最后一点时间离开了宴会厅,而后看着那扇沉重的神秘的门再次关闭。
“我今晚不会有事的。”屈樱和众人一起上楼后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轻轻抿了抿唇,“我,嗯——我心里有数,我没有和脏东西跳舞,我真的不会有事,你们别太担心。”
彭彭用一种明知道她在说胡话却不忍心拆穿指责的眼神看着她。
屈樱叹了口气,“唉,我跟你说真的。”
走廊空无他人,江沉随手按下她房门的门把手,向里走了两步,再次发问,“和你跳舞的,是屈英吗?”
彭彭皱脸迷惑。
钟离冶却好像忽然明白了,“还有一个屈樱?你双重人格?”
屈樱脸色再次泛白,她回头看向千梧,千梧神情淡然,似乎并无开口的打算。
僵持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踏入房内反手关上门,低声道:“不是双重人格,是我哥哥。他死了很多年了,也很久没有出来找过我了。”
屋里一片死寂。
彭彭好像花了很大力才把舌头摆正,“你知道你说的话听起来多他妈吓人吗?”
“所以我不想说。”屈樱有些委屈地看了江沉一眼。
江沉继续冷漠。
千梧开口道:“屈英是你亲哥哥,是英之前的老板。你十几岁时还生着病,你哥哥没有对外人提起过你。”
“你们怎么知道?”屈樱脸色大变,“你们一直知道?”
江沉冷静开口,“是我刚才告诉他的。我们的往昔之门刚好回到了那个时间节点,我和千梧在英吃饭,阴差阳错看见了你哥哥。抱歉,我托人查了查。”
屈樱沉叹一声。
“生病时我做不得自己的主,连清醒的时候都很少。后来我重获新生,才知道哥哥把健康的器官给了我。我们是娘胎里带缺陷的双胞胎,必有一死,他把活的权利让给了我。”
她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泣音,垂头道:“他刚走的那几年常常出来陪我,因为有他陪伴,我才能一个人坚强地活着,学会了他的厨艺,替他将餐厅经营下去。但几年后,他渐渐很少出来找我了,后来就再也不出来,无论我怎么想办法都见不到他,甚至梦不到他。我常常在想,哥哥是不是做鬼做厌倦了,开始后悔把器官让给我,开始讨厌我了。如果是那样,我愿意和他把命换回来……”
众人皆沉默,女孩在低声自言自语似地诉说,泪水沾湿了眼眶,她努力牵起嘴角说,“刚才我好害怕,但是我竟然在神经里,在那一瞬间又一次见到了他。他陪我跳完了那支舞,原来他还在,只是平时懒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神经摊在地板上放空。
地板,你说,冥冥之中我是不是也有一条哥哥神经?
地板沉默。
你说话啊,小神经发脾气地拍了拍它。
地板说,你把我拍扁了,说不了话。
第78章 八音盒的诅咒
一屋子人看着屈樱手掌捂胸喃喃自语, 集体沉默。
许久,彭彭僵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就好,不管你精神状态正不正常, 今晚我们还是会在你房间里守着你的。”
钟离冶抬腿踹了他一脚, “你说话小心点!”
屈樱笑了笑,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正常,但这种事啊, 不摊在谁身上,谁都不相信。”
江沉思度良久才说,“既然来了神经, 就不该不信鬼神。不过,之前我一直认为现实世界与副本世界有壁, 神经里有鬼神,现实世界却未必会有。”
千梧听出来他是在违背原则强行安抚屈樱的情绪了, 但屈樱却摇头道:“不是鬼神, 我没说我哥哥的鬼魂回来找我。我们之间更像是心意守护吧,这是我们血亲天生具有的,我身上还有我哥的器官呢。”
“……”
彭彭严肃脸,“其实如果你解释成鬼神, 或许我们还能好理解点。”
屈樱执拗摇头, “但真的不是鬼神。对了, 那个小个子不是说千梧是他的心灵守护吗?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我哥死了, 但成为我的灵魂守护。在我需要时,他陪着我。”
江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但千梧绝不可能守护那个家伙。”他努力维持耐心,字斟句酌道:“而且千梧绝不可能死在他前面。”
屈樱理所应当地点头, “我就是打个比方嘛,没有灵魂守护的人是不懂拥有的感受的,你们无法理解,觉得我人格分裂,觉得我精神不正常,我都能接受。”
“……”
众人以长达一分钟的沉默结束了这段对话。
“你哥是英的创始人吗?”江沉忽然问。
屈樱摇头道:“我爸妈死得早,我哥接手餐厅时才十五岁,但他一直都很能干,把餐厅做的比从前更好。”
大家坐在床上聊起从前的事,千梧先回房间去洗了个澡。洗澡出来,衣柜门再次自动开启,里面挂着的礼服一扫而空,全部变成了丝质的睡袍。睡袍比礼服更有挑选余地,他花了点时间挑出一件月白色的,搭着深蓝的腰带。
衣带在腰上松松地挽成一个结,穿衣镜里出现了一个干净而贵气的身影。千梧无意间一瞟镜中,脚步一顿,忽然生出种古怪的恍惚。
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后走到床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支安神蜡烛,将它点燃,又把干枯的不知名花瓣放在枕边。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但仿佛此时此刻就该这样做一样。
江沉忽然出现在门边,看着他一身睡袍,神色不自觉变得柔和。
“洗完了?”江沉问,“头发擦干了吗?”
千梧嗯了一声,“到你,我先去屈樱屋里。”
江沉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说,“你可以等我一会,我们回去后彭彭钟离冶才会回去洗。”
千梧点点头。
其实他直觉屈樱不会有事,墙上的判定不会有假,今夜大概率是个平安夜。
浴室里传来江沉坐进浴盆的水声,江沉在里面提声道:“现在我们知道华尔兹之夜的死亡触发条件是落单,按照任务描述,大概率还会有探戈之夜,反复交替。”
“有了屈樱,相当于副本中的两个死亡机制自动失效一个,算歪打正着了。”千梧边说边随手翻起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古堡房间是所有副本中最真实生动的,它不像客房,而像是有人真实地居住过。五斗柜的每一个抽屉里都塞得满满当当,房间主人十足娇贵,床头有安神蜡烛和干花,五斗柜里收着一叠能将所有家具的角都遮住的布套,灯罩分不同遮光程度十几种,喝牛奶、咖啡与茶的杯碟完全分开,就连喝不同品种葡萄酒的高脚杯都数不清有多少套。
千梧忽然想起刚才洗澡时,盛放不同香料的木龕摆满一层柜子,恐怕有上百种。
他向来欣赏优雅且极尽享乐的生活态度,与这房间的主人不谋而合。
浴室里又传来水声,随后江沉出现在门口,嫌弃道:“这房间里之前住的就是那个少爷吧,矫情,难怪家破人亡。”
千梧:“……”
衣柜的门再次打开,邀请江沉换上舒适的睡衣。然而他只瞟了一眼就冷漠地转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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