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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纺也点头道:“韩冲师兄也对亓师叔十分推崇,言道他天赋不俗,日后定将有大作为。不过,若是韩师兄得知亓师叔已经跻身金丹,恐怕也难以置信。”
凌玢不由咋舌:“怪不得亓师叔会被元禄剑君收入门中,这等天赋当真可怕。”
一直未曾说话的骆毅这时候也插嘴道:“元禄剑君仿佛在亓师叔之前就收了一名徒弟,这样看来,那位师叔当也有过人的天资,但不知与这位亓师叔相较,孰高孰低?”
云纺道:“韩冲师兄说起过,那位石师叔为人极谦和,平素与韩冲师兄也向来是师兄弟相称的,并不为剑君弟子而自矜。不过韩师兄并未提及他的修为,想来天赋修为上,亓师叔要更胜一筹。”
他们议论纷纷时,被议论的主角之一正从入定中醒来。他一身黑衣,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墨如鸦羽,衬映得脸色愈加苍白,正是已被逐出宗门的石横。
元禄剑君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当初将他收入门下时,多少灵石丹药都恨不得捧着送上来给他,而今厌恶起来,全不念曾经的师徒情分,即便他央求长木真人替他说情,依然不改其将他废去丹田、逐出宗门的决心,且不许他在宗内多做盘桓。
他丹田被毁,一身苦修得来的灵力也被散得一干二净,好在他使尽浑身解数施展了一出苦肉计,终究哄得长木真人给了他一些养伤的灵丹,并答允替他求一枚修补丹田的灵药,助他重塑道基,再登道途。
他没有灵力,又等着长木真人允诺的灵丹,便不敢走远,只好在流华宗附近寻了处石窟存身,一边服食丹药调养被废去的丹田,一边拣选出几门偶然得到的心法道诀慢慢吸纳天地灵气,润养经脉,免得时久不用令经脉萎缩。
然而他丹田已废,不仅存不住灵气,反而灵气行经丹田时都会产生一阵剧痛,如被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一般,直痛得他满身大汗、几欲晕厥,不再运转法诀,那阵剧痛才会慢慢过去。
石横睁开眼,探手取出丹药吞了,又闭目调息片刻,待丹田的剧痛稍稍减轻,才将一口浊气徐徐吐出,慢慢地捱过去。良久,他才睁开眼睛,取出怀里装着丹药的玉瓶看了看,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嘲讽。
长木真人平日总是一副慈爱徒弟的模样,却有谁知道内里竟是一副抠唆的脸孔,往日看重的徒弟被人废了丹田,竟然也才只拿出两瓶青木元丹来,连灵石也给得寒寒酸酸,哪有一点元婴真人的体面?
亏得他从前攒下了不少丹药灵石,要不然,这时候他手里的丹药已经告罄,而若没有足够的滋养,哪怕他日后拿到了修补丹田的灵药,修补的效果也定然不会如意,十之八九,还会令他的天资变差,往后的道途也更为艰难。
只是长木真人应允的灵丹尚不知何时才能到手,而他手里的丹药毕竟有限,若然拖个三年五载,丹药耗空不说,还虚掷了光阴,教他日后如何奋起直追,赶上其他人的进境?
石横抚着玉瓶,苦苦思量,却忽然觉得不对,转头一看,却见一道淡淡的影子乍然出现在石窟里。那道影子没有面目,亦无实体,平平整整地“贴”在石壁上,仿佛只是信手涂抹的壁画,但他此前却从未见过。
“……!”他惊了一跳,霍然站起来,疾往后退了两步,两眼紧紧盯着那道影子,色厉内荏地喝了一声:“是谁在装神弄鬼?!”
没有人应声。
“出来!”石横贴紧身后的石壁,紧张地环顾左右,眼角余光紧紧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影子,生怕有什么异动。他的手指向后死死地扣在石壁的凸起上,试图从石壁上抠一块石头下来当做武器,羸弱无力的肉体令他产生一种无可抑制的恐慌,教他心脏好似有一个无底大洞般,丝丝地冒着冷气。
仍旧没有声音。
“你是谁?”石横强自平抑急促的喘息,决定赌一把。
“我、我是流华宗弃徒……”他咽了口唾沫,“丹田已废,修为尽失,且身无长物,浑身就只剩这几两骨头,前辈若是想要,尽可拿去,只是、只是能否让我见一见您的真容,使我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半晌无声。
石横试探着出声:“前辈……?”
陡然却听一声冷笑:“呵。”
有动静了!
石横精神一振,正要鼓弄起三寸不烂之舌,忽然就见那道影子渐渐由浅变深,仿佛是有人拿着墨汁又上了一遍色。影子的颜色愈来愈深,接着便如一团墨汁一般,竟自在石壁上滚动起来,滚着滚着,那团人影便就脱离了石壁,“站”了起来,立成一道乌漆墨黑的人影。
“……”石横眼睁睁看着影子变成人影,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咬紧了牙关才不至于惊叫出声。
那人影浑身笼罩在一团墨色当中,看不真切面目,声音则粗嘎嘶哑,十分难听,此时发出桀桀的怪笑声:“丹田尽废,修为全失,好生凄惨的娃儿!”
这人影出现得诡异,即便不是妖魔之属,也是邪非正,它既敢在流华宗附近出现,恐怕修为不低。石横心念电转,面上立刻浮现出郁愤难当的神色,仿佛不堪羞辱地扭过脸去。
那人影又发出一声怪笑,“小娃儿,你可愿修补丹田,重登道途?”
石横身体一动,转过脸来看了那人影一眼,又忙不迭地垂眼移开视线,半晌,涩声道:“没有灵丹,我就是再想修行,也是枉然。”
人影怪笑道:“本尊却有法门能助你丹田修复如初,甚至还能叫你修为大涨,进境一日千里,如何,你可愿一试?”
石横猛地抬眼,眼中闪烁起一团亮光,但他看着墨色人影,神情复又变得犹豫起来,眼神也闪烁不定,片刻后才低下头,低声道:“我自然愿意,但前辈……恐怕不是正道修士罢?”
“哈哈哈哈哈!”
墨色人影陡然爆出一阵大笑,笑罢,就听他不无嘲讽地道:“果然不愧是流华宗养出来的狗,哪怕被赶出了宗门,还一心记挂着正邪之分。只可惜,你一心记挂宗门教导,却哪还有人记得你曾经是流华宗弟子!”
“罢了!本尊不过瞧你处境凄惨,一时发了善心,所以指给你一条明路。你既不愿重登道途,将昔日所受折磨羞辱还回去,只想守着这些劣等丹药了此残生,本尊又何必多管闲事!”
石横闻言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来,却只闻石窟中余音袅袅,哪还有墨色人影之踪。
“前辈!”他心内大急,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如困兽一般在人影出现之处来回转圈,又急切地拍打石壁,“前辈,前辈!”但那道人影却再无踪迹,他心头魔念一起,忽然思及从前见过的邪术,连忙将手指送到嘴里咬破,将指尖精血抹到石壁上,而后便期待地盯着那处石壁。
半晌,石壁仍旧毫无动静,那道人影似乎真的只是偶发善心,只被他拒绝了一次,便再不理会他的呼喊。
“……”石横失魂落魄地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睛仍旧死死瞪着石壁上暗红的血迹。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好一会儿,他止住笑,自言自语道:“只要能重登道途,是正是邪,是神是魔,有什么关系?”
“你既有此觉悟,何愁修行无望。”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石横猛地转头,目光爆射出一团精芒:“前辈!”他一骨碌爬起来,正面对着那道墨色人影。
那人影直直“盯”着他,粗嘎嘶哑的声音十分冷酷:“本尊这法门唤做拔身术,虽能修补丹田、重塑道基,却极其残酷,如抽筋拔骨一般,非大意志者决计熬不过去,如此,你还愿意领受吗?”
石横看着那一团辨不清面目的墨色,眼神闪烁不定,呼吸也急促起来。良久,他一咬牙,对着墨影深深拜下去:“请前辈助我!”
墨色人影桀桀怪笑起来:“好、好!”余音未散,他如鬼魅般陡然欺近,一掌对着石横拍了下去!
第70章 三六九等
齐霍英几人到了不久,亓官便随着姜蕴遣的长史一行,离开姜城,朝着颍国王都行去。
姜城乃姜蕴食邑,且是实封,总揽一地大权,一应赋税都不必上缴王都,不过若是妖患侵扰、或是其他天灾人祸,王都也不会下拨银钱,皆需自己筹措。
所以,姜蕴要从王都周转银钱,少不得备办些重礼打点,如此车马行路更加缓慢,到达王都时已过去了月余时日。饶是亓官一路只是驾着剑光相随,在看到王都之时,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凡人出行,实在是太费周折了!
这厢,亓官正预备按下剑光,去同长史一行会合入城,忽见一道流光从远处直奔他而来。他便停了一停,等那道流光行至面前,现出来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机灵的青年来,见了亓官,略一稽首,笑问:“道友从何处来?”
亓官好奇地看着他,道:“姜城。”
“姜城?”青年打量了他一眼,又问:“道友是游历至此么?”倘是游历,约摸就是不必听从镇妖盟号令的散修。
亓官摇了摇头,指着底下姜城长史一行:“我和他们来的。”
青年循着他手指方向一瞧,见是一行车队,其车盖虽有徽记,但并不华丽,显然并非贵人乘坐。他便笑了一笑,“道友敢是被委以重任,护送贵礼入京来的?”
亓官听他这话说得奇怪,微有些茫然,并没有回答。
那青年又笑道:“远来是客,道友且随我去歇息吧。不过,王都虽比旁的地方大些,却比不得仙宗地域宽广,目下望仙楼、寻仙观、迎仙台这些仙家居所已然没有多余的屋舍,只好委屈道友住一住凡民客栈了。”
亓官并没有察觉不妥,便点了点头。云虺缩在他怀里,竖瞳直直地盯了青年一眼,在他察觉之前,又耷拉下来,仿佛只是一头蔫头耷脑、人畜无害的灵宠。
青年便引着亓官按下剑光,径自落在一处客院外。
这客院地处僻静,收拾得颇为用心,亭台楼阁高低错落,便是亓官在姜城所居住的听风苑似乎也有所不及。那青年见亓官望了周围几眼,便笑道:“虽是凡民客栈,倒也还算布置得宜,且一向只有仙宗修士居住,不必担忧会被凡人扰了清净。”
亓官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青年也不以为意,领着他进了一进客院,便道:“道友尽管在此安住,倘是修炼,可去望仙楼小天地,到了那里,自然会有道友安排。”说罢便即告辞。
亓官转头四顾,打量这一处布置颇为清雅的小院。云虺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啪嗒着翅膀绕着他飞了一圈,忽然转头看向门口。
亓官也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形容陌生的女子正探头朝里张望,对上他的目光便笑了起来,大大方方走进来,十分自来熟地同他攀谈:“道友也是新来的?我是灵溪山计峮,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亓官看了她一会儿,道:“我是亓官。”
计峮笑道:“原来是亓道友,不知道友是哪一派弟子?”
亓官便答:“流华宗。”
计峮笑容一顿:“流华宗?”
亓官点了点头。计峮打量他一眼,将脸上笑容收起来,将信将疑地道,“既是流华宗弟子,如何会来这里?”
亓官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流华宗弟子为什么不能来这里?
计峮瞧他一眼,摇了摇头,“亓道友,我明白你为何要假装流华宗弟子,可这样一戳即破的谎言,下次还是不要再提了罢。若是被人揭穿,丢脸事小,得罪人是大,倘若叫流华宗得知,日后难免有一番苦头吃。”
亓官皱起眉毛,道:“我是流华宗弟子。”
“……”计峮看起来很想翻白眼,又按捺了下来:“那你可知,流华宗弟子住的都是寻仙观、迎仙台,绝无可能来到这凡民客院里?”
亓官迷惑不解:“为什么?”
计峮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道:“人有三六九等,流华宗弟子就是比我们这样小门野户的高人一等,还能是为什么?”
亓官看着计峮,神情更加茫然。一旁啪嗒着翅膀的云虺钻进他怀里,一双冰冷的竖瞳也盯着计峮看。
计峮瞧他神情不似作伪,忽然想起来什么,悟道:“你莫非是散修?”
亓官抱着云虺,不说话,只睁大眼睛看着她。他生得面嫩,因少思少欲,那双眼睛格外澄澈,像是无辜稚童。计峮瞧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人有三六九等,便是入了仙途,也不能免俗。譬如同为镇守弟子,镇守之地却大有不同。
如王都,繁华风流自不必多说,且有王气滋润,哪怕凡间灵气淡薄,也能辟出适宜修炼的小天地来,所以一向为人青睐;若是义阳城,虽然没有王气,好歹还算繁华,能有余力造得起望仙楼,便有日常供镇守弟子修炼的小天地,便不如王都之地圆满,也不会叫人生出怨尤。
再次的便是姜城那等的,地处偏僻,也无甚出产,造不出来望仙楼,镇守弟子便连修炼之所都没有。最差的便是被派遣到人烟稀少的荒蛮之地,这等地界要护持的百姓虽然不多,妖患却是最为频繁的,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安生日子可以静心修炼,向来为镇守弟子们避之唯恐不及。
仙宗大派弟子出镇的自然是好地界,若是出身寒酸,那么王都就不要想了,次一等的义阳城也很难挤得进去,大多只能在姜城这样的城池镇守。
“明白了么?像你我这样身份不显的修士,早在入城之时就叫人分辨出来了,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安排你来住这凡人客院?”计峮说着,又忍不住教训道:“你不曾在那人面前自称流华宗弟子吧?往后可不要再提了,这王都卧虎藏龙,还有不少前辈大能在此,不是能叫你胡来的地方。”
亓官听得皱起了眉毛,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流华宗弟子就会高人一等。云虺昂起脑袋,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计峮瞧着他,忍不住将手放在他头上揉了揉,宽慰道:“你也不必灰心丧气,当年元禄剑君并未依靠宗门,一人一剑独赴北荒,也曾创下偌大威名,我辈虽然出身不显,也没有剑君的天纵之资,但经历磨练,一样能有不小的斩获。”
第71章 就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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