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明是冬季，却还穿着夏季的常服。
他看到那个自己就那样站在那里，视线没有落到实处，仿佛在看着虚空中的某处。不似真人，只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这里是禅院甚也的回忆，是禅院甚也当时所看到的画面。
这更像是……
幻觉。
再看向禅院甚也，他看到禅院甚也正朝自己的幻影看去，嘴角竟然微微弯了弯。
居然笑了。
他清楚感觉到，自从自己的幻影出现，他的猫猫情绪就逐渐稳定了下来。
让人窒息的寒意还在，但却没有那么明显了，有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在心中升起，缓解了痛苦。
他的猫猫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他不禁联想到其他，他的猫猫是否一直会看到这样的幻影？
否则在拿着绛雪想他时，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异常。
很快，他就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个个画面闪过，他的猫猫一次次被欺辱之时，他的幻影都会出现在画面中。
幻觉仿佛是一剂治疗痛苦的良药。
画面再次放缓之时，是一个深夜。
禅院甚也走出房门，试图离开禅院家。
可是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越往外走，他的脚步越是缓慢，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挂在他脚上，阻碍着他前进的步伐。
呼吸变得沉重，胸口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一步步向前走着，起初是鼻子里流下了鲜血，渐渐的，嘴里、耳朵里、眼睛里都不断有鲜血流出。
脚步慢慢变得轻快起来，仿佛踩在了棉花上一样。
脑海似乎也变得轻快起来，思绪开始飘忽。
眼前的一切逐渐褪去颜色，他闭上了眼睛，落入了黑暗之中。
画面再亮起来之时，五条悟首先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像是之前在那些孩子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让人窒息的寒意。
只不过这一次，这种寒意更加浓厚，浓重到差点影响到他本人。
画面彻底清晰起来，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禅院甚也的母亲。
再度出现的女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又温柔的嗓音说着：“甚也，你不是答应过妈妈，永远不会离开妈妈，永远听妈妈的话吗？”
“妈妈……”
五条悟看着禅院甚也，他感受到他心中对于女人的畏惧，他感受到女人身上传递而来的寒意。
但是他却看到禅院甚也依旧朝女人伸出了手。
“妈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终于来看我了……”禅院甚也哭着，抱住了女人。
“乖，甚也乖，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女人温柔笑着，轻柔拍着禅院甚也的后背，“妈妈还等着我们甚也变得超厉害的一天呢。”
禅院甚也的哭声忽然凝滞。
“妈妈……我是废物。”
女人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说着：“甚也啊，该学习了，今天要学什么呢？”
她强行将禅院甚也抱下了床，将他拎到了书桌前。
五条悟这才看到这个房间是之前画面中所没有看到过的。
很小的房间，没有窗，只有一扇小门。
女人在这个房间里和曾经那样陪着禅院甚也学了很久，仿佛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彻骨的寒意却始终笼罩在这个房间内，连空气都好像因此变得稀薄，让人难以呼吸。
大约是过了许久。
寒意忽然变得更加浓重。
五条悟看到女人笑着笑着突然变了脸，一巴掌打在了禅院甚也脸上。
“为什么！你为什么是个废物！”她厉声问道。
“妈妈……”
“不要叫我妈妈！我没有你这样的废物儿子！”女人歇斯底里一般大喊起来，“我没有废物儿子！我的儿子才不是废物！你不是！你不是我儿子！我没有，我没有！没有！”
女人推了禅院甚也一把，然后转身朝门口跑去。
飞快出了门，落锁的声音传来，房间内的灯也随之熄灭。
黑暗降临。
就在五条悟以为画面要再次转换之时，他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亮了起来。
是他的幻影。
是猫猫的幻觉。
第五十六章
在之后的画面几乎一直都是在这个小黑屋中。
除了女人到来时, 小黑屋中一直漆黑一片，让人窒息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现而来。
而在这一片漆黑之中，禅院甚也哭过闹过, 最后唯一安慰他的, 只有五条悟那不存在的幻觉。
女人经常出现, 每次到来,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禅院甚也学习。偶尔的, 她还会和曾经那样, 和禅院甚也一遍遍说关于五条悟的事。
五条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执念，非要让禅院甚也和他学习，学习的还是她幻想中的他。
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女人口中的那个完美的、善良的五条悟是他自己。
间歇性地, 女人会清醒过来。虚假的温柔瞬间消散, 打骂都是常事。
肉眼可见地, 禅院甚也的性格阴沉了起来。哪怕偶尔可以离开这个小黑屋, 哪怕小黑屋中又有了其他人到来, 以无法减缓他下坠的速度。
一直一直感受着禅院甚也这样的情绪, 就连五条悟都差点陷入其中。
不过还好，他的猫猫一直在想他, 察觉到这一点时, 他很快从阴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保持了自己的清醒。
他的猫猫正在等着他, 这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他需要跨过这一切, 去找到他的猫猫, 带他的猫猫离开这些回忆。
眼前, 小黑屋里的场景还在继续。
就和之前一样, 女人再次来到小黑屋, 拉着禅院甚也来到了书桌前。
然而和之前的每一次不同的是，禅院甚也刚坐定，女人就清醒了过来。
“你这么废物，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女人问禅院甚也。
禅院甚也没有回答，只呆呆地看着桌面，似是已经习惯这样的质问。
女人没有和往常一样打他，却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五条悟看着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手指越收越紧。他看到禅院甚也的脸逐渐涨红，又很快变为了青紫色。
窒息的感觉清晰传递到了他身上，让他感觉自己也像是要快被掐死一样。
再这样下去，他的猫猫会死的！
可女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手上的力道还在加重。
五条悟看到禅院甚也挣扎着挣扎着，最后放弃了挣扎。
虽然之后发生的一切告诉他禅院甚也并没有在这件事中死亡，但是他看着这场景，心还是忍不住揪了起来。
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看到了……他的猫猫死了。
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本就已经模糊的画面也突然一片漆黑。
在画面中断前，他确定，他的猫猫死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好想立刻冲出去，好想立刻冲到禅院家，好想……
就在这时，画面再次亮了起来。
他的猫猫，活过来了。
异样的情绪被喜悦彻底压下，五条悟松了口气。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视线中，女人依旧歇斯底里地喊着，手上的力道还是很重，她疯狂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刚刚禅院甚也身上发生了什么。
而五条悟却知道了，原来禅院甚也真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人，原来他还有这样的能力。
死而复生？只是单纯的死而复生吗？
从禅院甚也迷茫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看来在这个时候，他的猫猫也不知道。
女人疯了一阵，很快就和往常一样离开了。
门没有关好，一束月光照了进来。五条悟看到禅院甚也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他看到他的猫猫擦去了眼角的泪水，一步步朝外走去。
寒意，或者该说恶意，到处都是。
以往被放出来时，禅院甚也漫无目的，只是为了不想继续被留在黑暗中。
而这一次，他有了明确的目标。
五条悟看到了，看到他的猫猫一次次测试着自己的能力。
他能感受到猫猫的所有感官，他感受到了猫猫的一次次死亡，也感受到了猫猫一次次的恐惧。
即使这样恐惧，他的猫猫却还在测试着，没有后退。
是心疼的感觉。
再之后的事，五条悟都已经知道。
在禅院甚也下定决心要做什么，并且开始付诸行动之时，他把他带走了。
不过……他居然成功把他带走了？
束缚……消失了？
正思考间，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就在他以为是要转换画面之时，他发现这一片黑暗并不是纯粹的黑暗。
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存在。
他的猫猫蜷缩在黑暗中，一直一直在想他。
“甚也。”他呼唤道。
黑暗中的禅院甚也睁开了眼，就像五条悟刚刚看到过的一样，他只是看着五条悟，嘴角挂起了浅浅的笑。
五条悟知道，他的猫猫把他当成幻觉了。
“甚也。”他朝他靠近，抱住了他。
“好真实，居然可以抱住了啊。”禅院甚也呢喃着，四肢并用，紧紧贴在了五条悟身上，脑袋还下意识蹭了蹭。
咚——咚——咚——
黑暗中，心跳的声音愈发明显，他们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正在趋于同频。
五条悟抱紧了禅院甚也，也蹭了蹭：“甚也，是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手指忽然收紧，禅院甚也抬头，看向了五条悟。
五条悟朝他笑着：“是真的我啊，我来了。”
禅院甚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依旧不敢相信，只自言自语道：“我居然什么都敢想了。”
说着，他再次将脑袋埋到了五条悟的颈窝中。
就算不是真的，就算只是一个虚幻的存在，此时此刻他也需要这样的安慰。
许久，五条悟的声音再次响起。
“甚也。”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他松开抱着禅院甚也的手，将人从他颈窝中拉了出来。
左手捏着猫猫的下巴轻抬，他直直对上禅院甚也那双赤红的眼眸，认真道：“是真的啊，不是你敢想，是我敢来。”
顿了许久，禅院甚也突然反应过来。
在意识到这是真实的五条悟之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禅院甚也：“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他我的一切，看到了我做下的决定。
会真的讨厌我的吧？
然而，五条悟却说：“我只看到了一个好孩子。”
暗到没有一丝高光的眼中渐渐浮起了一丝亮色。
禅院甚也问道：“你……说我是好孩子？”
五条悟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了。”
禅院甚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他看着五条悟，还是开口道：“我才不是什么好孩子。”
他可是想要毁了禅院家的啊。
甚至还想毁了这个可怕的充满着恶意的世界的啊。
难道五条悟他没有看到这些吗？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五条悟说道：“你是好孩子，你说着想要毁掉禅院家的话，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禅院甚也下意识反驳：“我做不到。”
五条悟却肯定道：“不，你可以。”
虽然刚刚看到的关于小黑屋中学习的画面几乎都很快，但是也足够他了解禅院甚也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了。
就算没有那个可以死而复生，并且会变强的能力，他的猫猫早在更早的时候，只用脑子也能达到他定下的目标。
“如果你想，你甚至可以让整个日本，甚至整个世界都动荡起来，是吗？”五条悟问道。
其他的先不说，光是一手可以随意入侵任何系统却不会被发现的技能就足以。
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直接对导|弹下达命令，对他想要摧毁的地方进行无差别攻击。
禅院甚也收紧了手。他没有回答，只低下了头，试图躲避五条悟的视线。
五条悟这次没有强迫他抬头，只继续道：“你知道的，对吧？可是你没有。你却选择了让你最痛苦的方式。”
在刚刚的回忆中，五条悟可以清晰感受到禅院甚也当时的全部情绪。他知道他害怕死亡，他其实也不想让任何人死亡。
可是，当死亡也变成一件奢侈的事时，他只能给自己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或许在之后的过程中，他会渐渐接受这样的想法，但是至少在那一刻，他其实是不想的。
长久以来洗脑式的教育并没有那么轻易摆脱，即使已经死过几次，他心中的那份善也并没有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消失殆尽。
“违背自己的本心”这种事，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五条悟继续问道：“用这样的方式，你真的感到开心吗？”
问完也不等禅院甚也回答，他就自己答道：“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开心。
“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你自己？
“错的不是你，也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你看到的那个世界。”
听完这些话，禅院甚也突然抬头，看着五条悟大声喊道：“所以你是在说我活该吗？我蠢！我活该！是我自己下不了手，我活该这样痛苦，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就只配这样一直痛苦下去，一直这样痛苦地活下去！是吗！”
五条悟抓住了他的手，否定道：“不是。
42/96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