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徒劳地叫着,突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是那么彻底,但确实已经晚了,池照看都没看他一眼,撑着伞径直走了。
池照是真的生气了,雨打在伞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池照撑着伞快步走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又猛地停了下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刚刚好像没挂电话!
池照懵了一下,他赶忙低头看向握在手里的手机,手机果然是亮着的,上面“正在通话中”几个大字格外显眼。
他还有点不敢确定,犹豫着叫了声:“……教授?”
两秒之后,傅南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嗯,我在。”
低沉的声音隔着听筒依旧清晰,池照脑袋嗡了一声。
拒绝Mike时是干脆利落的,池照却没想到会被傅南岸听到。他没和傅南岸提过mike的事儿,怕他担心也觉得没必要,这会儿被他听见了,池照只觉得心跳都要停跳了。
Mike给他表白就算了,池照不怕这个,但偏偏是今天,Mike那么说傅南岸的眼睛还被傅南岸听到了,池照实在是没法接受。
池照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傅南岸的眼睛,他知道傅教授有多不容易,他不愿意别人拿这个来刺傅南岸,偏偏现在怕什么来什么,他的语气一下子就慌了,他怕傅南岸会多想:“教授您别理那个人,他就是胡说的!我从来没觉得你和我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我……”
池照着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了,傅南岸柔声叫了声:“池照。”
“没关系。”他说,“我不介意这个。”
他又说:“其实我很高兴你会和Mike说那些。”
傅南岸的语气是温和的,把池照一颗紧皱着的心一点点抚平,他确实听到了Mike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但他却不是会被一两句话就恶意中伤的人,眼疾给了傅南岸太多的痛苦也给予他一颗强大的心脏,更何况他现在碰到了一个很可爱的爱人,会帮他辩驳,会奋力地想要帮他证明。
“我很高兴你会和Mike说的那些话,”傅南岸说,“我的眼睛情况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你会那么替我辩驳,我确实害怕过‘看不见’会影响你我的关系,但是我没想过——”
“‘我很爱我的男朋友,连带着他的眼睛一起喜欢’?”
傅南岸半调侃似的模仿了一下池照的语气,池照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还不服输,别别扭扭地说:“我、我也没说错啊!”
“嗯,没说错,”傅南岸笑着说,“我只是很开心,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知道你爱我了。”
他说:“因为我也爱你。”
……这也太让人害羞了。
傅教授那确实是温和而强大的,不仅如此还很会撩人,池照根本没想到话题会歪到这个放下,俩人又聊了一会儿,池照的耳朵尖都是红的,他还不放心,临挂电话时又问句:“教授您真的不介意吗,他说得那些话……”
“放心。”傅南岸的语气是含着笑意的,“我好歹也算是经历过那么多了,还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想不开。”
他顿了片刻,又说:“而且我还有个这么爱我的男朋友,不是吗?”
第43章 我去看你吧
傅南岸三两句就把池照撩红了脸,他说自己不介意Mike说的那些话,池照却是在意的,挂断电话之后池照的脸颊还是热的,洗漱完上床的时候脑子里却还惦记着,一直翻了好久的身还没睡着。
Mike的话还在耳边盘旋着,池照又想起实习那一年遇到的事儿,想起赵婶曾经的不信任,想起副院长谈吐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介意,姜明远那无奈又理所当然的那句“你的眼睛就是理由。”
虽然所有的事件都在人为的努力下有了好的结局,可是只凭看不见这一点,傅南岸便经受过太多的质疑。
“还不睡啊?”
新室友是个标准的理工男,跟池照不算熟也不算生,没别的什么癖好,就是作息特别规律,晚上十点一定要按时上床睡觉,雷打不动。
今天室友睡了一觉起来上厕所,见池照屋里还亮着灯,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池照答:“就睡了!”关上灯,却还是没有半点睡意。
黑夜放大了感觉,池照晃了好一会儿才眼睛才勉强又能看清,进光量太少了,眼前的一切都是混沌而模糊的,池照费劲心思睁大眼睛,看到的却还是虚晃的影。
——傅南岸的眼前也是这样吗?
池照抹黑起床走了两步,想要感受傅南岸的感觉,他的手臂伸着想要保持平衡,腰胯却一下子撞在了桌角。
“砰”地一声闷响,酸涩的痛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池照的心里也是酸溜溜的,像是浸入了柠檬水那般酸涩苦味。
不确定的事他不敢去说,怕说了又做不到,但是他其实一直很想治好傅南岸的眼睛,想让他能够重新看见。
当然,池照的想法绝非空想,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池照也不会去做,医学原本就是一门与生命抗争的学科,近年来眼科的不断发展让池照看到了希望,有希望,那他就会不断为止努力。
当初选择医学池照就是凭着一腔热爱,现在有了“想要让傅教授”看见这个目标担在身上,池照更是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劲儿,池照选的这个项目和傅南岸的眼睛有关。
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朝着一个目标共同努力的过程是快乐的,但困扰无数医生们这么多年的难题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他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行走着却依然走得踉跄小心,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败之后项目陷入了僵局,池照难免有些疲惫,着急上火。
“怎么了这是,嗓子怎么哑了?”
晚上照例打电话的时候,傅南岸很敏锐地发现了池照的异常。
“没什么啊。”池照不欲让傅南岸担心,一直是笑着的,“没事儿教授。”
池照不愿意把负面情绪展示给傅南岸看,本来异地就够不容易了,每天说话的时间就这一点,池照笑着还嫌不够呢,但傅南岸的感官太敏锐了,还是猜到了:“项目上不顺吗?”
他说:“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
傅南岸的语气是很温和的,眼睛却是一片灰色。两人开着视频,他的眼睑微垂着,他摸索着想要注视屏幕,但他的视线并不在屏幕上,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池照的眼睛又有点酸了,他努力扬起笑容,他说:“没事儿的教授!我不累!”
朝着梦想努力前进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的,但身体却总有疲倦的时候,只靠激情是撑不过去的,十月份是本地的雨季,傅南岸提醒过好几次让池照注意身体,池照却还是感冒了,起因是一次回寝室的时候没有带伞,原本只是小病,池照没怎么在意,于是越拖越严重了。
来势汹汹的病毒让池照连续烧了好几天,他的嗓子都哑的不像话了,说话有气无力的,他不想让傅南岸担心,说话的时候还在笑着:“我没事儿,教授,别心疼。”
怎么可能不心疼,池照沙哑的嗓音像是用石块刮擦着傅南岸的心脏,原本活蹦乱跳的小孩儿病成这样傅南岸的心都快揉碎了,更何况他知道,池照这么努力很大程度上有他的因素。——池照没说过,但傅南岸都知道。
“我去看你吧,好不好?”傅南岸柔声说着,他用手指触碰着屏幕,他无比渴望池照现在就在自己的身边,那他就可以亲亲他的额头,可以给他一点力量。
再过几天就是元旦了,科室里有一天的假期,再加上调休傅南岸满打满算可以凑够五天的时间,他确实计划着要去看看池照,却没想到池照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了吧教授,我不放心。”
还怕傅南岸误会了,池照赶忙解释:“不是教授,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这边各种条件什么都都和国内不一样,你就算来了也就三五天的时间,我不想你这么折腾。”
池照是真的为傅南岸考虑的,再怎么说傅南岸的眼睛确实看不见,池照不放心他一个出远门。
一是路上的辅助设施不健全,二也是怕他遭受歧视与白眼,眼睛看不见确实太不方便了,五院附近傅南岸很熟悉了不怕迷路和摔跤,出远门时却必须要依靠别人的帮助。
时时仰仗别人是一种很令人受挫的感觉,都说社会上好人多,但总会碰到那一两个充满恶意的,你的路并不掌握在你的手里,需要碰运气。
因此除非必要池照都不愿意让傅南岸经历这些,这些情况都是真实存在的,池照不忍心。
这些池照没有明说出来但傅南岸都知道,知道也经历过,因此才更觉得无能为力,池照的语气很诚恳,他说:“教授你别来了,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到时候我就请假回去,一样的。”
“我知道了,”傅南岸也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说,“照顾好自己。”
傅南岸叮嘱池照照顾好自己。
也只能反复叮嘱池照照顾好自己。
傅南岸不在池照身边,他定了闹钟,每天都会按时提醒池照吃药,提醒池照加衣服,带雨具,但更多的,他做不了什么,他很多次都想飞过去看池照,但他确实太不方便出去,也怕给池照添了麻烦。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人疲惫,而池照的病情则更让人揪心,一晃一周过去,池照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些,池照的身体向来很好,但这次的病魔来势汹汹,也或许是前段时间他用力过猛,现在终于要在身体上被报复回来——池照病倒了。
感冒诱发的心肌炎,池照直接晕倒在了实验室里。
急性发作的前几天其实身体已经有了预兆,但池照没说也没太当回事,或许是医生这个身份让他对自己的身体太过自信,也或许是因为他的心思还扑在项目上面,他连续胸闷气短了好几天,却只当做是普通感冒处理。
晕倒前一秒池照正在和傅南岸打电话,刚忙完了一天的实验他连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他的嗓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但他依旧笑着跟傅南岸说话,下一秒,他却突然噤了声。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池照?”
傅南岸急促地呼唤着他,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池照!”
傅南岸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他拼命按着手机想要看到那边发生了什么。他太用力了,他的眼眶被睁得生疼,但他眼前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他都看不见。
看不见,也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打报警电话,但国内的电话根本无法打到那么远,他试着联系池照的老师,对方的手机却一直占线。
最后,傅南岸只能选择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法,他给池照的老师留了言,然后定了最早一班去那边的机票,他的手指在止不住地颤抖,好几次才按下确认键。
打车去机场,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登机,傅南岸拄着盲杖踉跄地走在路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很着急,但他走不快,盲人出行确实太难了,不只是前路的漆黑,还有旁人的不理解,当傅南岸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特殊通道登机时,他清晰地听到身后的乘客义愤填膺地说——“一个盲人还出来干吗?这不是浪费社会资源吗?”
还有人轻嗤着说:“盲人就有特权?就可以走特殊通道?”
当然也有人热心地上来帮忙,也有人窃窃私语,七嘴八舌的议论与傅南岸此时焦急焦急的心情糅合在一起,百般滋味。
他张口想要解释,想说自己的爱人晕倒了,他是要去找自己的爱人的,但他其实能猜到那些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一个盲人去有什么用?你能照顾得了他吗?”
善良的人总是存在的,恶意也永远存在,和那些心存恶意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他们带着有色的眼镜,他们无法被说服。
无数次的经验在脑内闪过,傅南岸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轻阖眼睑。
我们常说“感同身受”,实际生活中却鲜少有人能做到这点,误解与歧视永远存在着,傅南岸无法解释更解释不了,他只能尽力做好自己,他踉跄着跑到池照的学校,他在路上询问了无数人,他因为不熟悉路况而摔了两跤,衣服上沾满了灰尘,但是他终于还是找到了。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头天晚上迟些时候池照的老师打电话过来说已经把池照送到医院了,傅南岸便直接循着地址来到了医院的病房,他摸索着向前行走着,终于走到池照的病房门口时,却突然被一人挡住了去路。
“你是池的男朋友?”
是Mike的声音。
傅南岸在池照的电话里听过这个声音,他一下就认出了他,他没有理会他径直推门要进入病房,Mike轻嗤了声,语气里满是讽刺:“你就打算这样出现在池的面前吗?”
傅南岸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他走得太着急,他连着摔了两跤,直到现在膝盖仍隐隐作痛,显然是破了皮。傅南岸看不到自己身上的状况但能感觉到自己的狼狈,他确实尽了全力,但还是到的太晚了,不只是路途遥远,眼疾使得他必须反复问路,这也浪费了不少的时间。
“你到的太晚了。”Mike说,“我们早把池安顿好了。”
他的声音是不屑的,甚至带着讽刺:“但是就算你及时赶到也没用,你根本帮不了池。”
“池的脑袋磕到了桌子,你能帮他上药吗?”
“池这两天走路需要人搀着,你能不拄拐杖走路吗?”
“或者再退一步说,就算池晕倒时你就在他身边,没有别人的帮助,你敢对他实施急救吗,你能靠自己判断出他的具体状况,看他脸色白不白,瞳孔有没有散大的迹象吗?”
Mike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他的言辞格外不留情面,不等傅南岸说话,他便已经替傅南岸回答了。
“你不能。”他说,“你的眼睛看不见,这些你都做不到,但这还只是最基本的东西。”
膝盖的伤依旧痛得清晰,痛意沿着神经蔓延,傅南岸张口想要辩驳,却不得不承认Mike说得确实是事实。
他确实没法帮池照上药,也没法扶着池照走路,甚至他没法看到池照的一些基本状况,这才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池照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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