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君渡突然沉默了下来,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随后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不说了,无论怎样,我都陪着你,这样行不行?”
“宿君渡……”楚隽清楚他这句“陪着”的意思,里面包涵了生老病死。
“好了好了,现在我知道的你基本都知道了,当下让世界恢复正常才是首选,你我的事,之后在说吧!”那些埋藏在心里无法用语言诉说的深情,行动才能表述。
“它是活跃性的,你知道它在哪儿?”楚隽微微凝眉。
“知道,我回来的路上看到那些被意识体附着的怪物全部都朝琮州方向挤,阿隽,它既然选择了你,那你就是最好的诱饵,它应该会来的。”
毕竟,全盛的它才能让这个世界接受真正的洗礼。
随后的一段时间,琮州更乱了,体育馆大门不堪重负,轰然垮塌,雪人们入野兽般冲掠出来,宿楚隽跟宿君渡这几天仔仔细细地把琮州的每一处搜索干净,一边收集焦言用的材料。
在第四天的时候,焦言咬得材料才从非人类身上收集齐全,而超案处的众人,也几乎全都只吊着一口气的状态。
“不行了,昭儿,我得睡一会儿。”鹑早就算站着上下眼皮都在打架,将近半个月没睡好,超案处人人都精神不济,而科研部的其他人尽数投入焦言的反向拔除实验中。
而超案处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成了一个香饽饽,那些被意识体附着的不论是怪物还是人也聚集得越来越多,后勤的人简直捡人都捡到累爆。
第五天的时候,靳枭跟金双他们终于冲破层层障碍,来到了超案处获得片刻休息时间。
牧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被意识体附着过的原因,此时隐隐又有被殃及的状态。
第六天,在后勤的防备下,超案处的人美美地休息了一天,随后又投入了紧凑的战斗中。
第七天,焦言的队内通讯传了过来,“成功了,我成功了。”焦言的语气的兴奋的,超案处众人闻言全都忘记了疲惫,兴奋欢呼。
“成功了,成功了,只要把反向拔除机器做出来分发到世界各地,这些异常是不是就会永远消失了。”
杂七杂八的讨论声传来,宿君渡跟楚隽却只是相视一笑,两人身上都有意识体附着,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意识体究竟有多大,可是只要用他们作为引子,那这些异常是不是就真的会永远消失了?
消失这个想法是美好的,可是,拔除只是拔除,无法做到将其击溃。
楚隽跟宿君渡站在溢出高楼之上,看着曾经的繁华已经变的破碎的琮州,两只相握的手紧紧攥了攥,随后相似一笑。
这段时间,两人都默契的没再提意识体的问题,是拔除还是分离,焦言的成功,意味着他们即将开始另一段全然不同的道路。
“准备好了吗?”楚隽轻问,脸上的笑依旧清隽,这短暂的二十七年,留给了他可以回味一生的记忆。
“没有。”宿君渡抱着他,把头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阿隽,如果我们活在另一个太平盛世就好了。”没有意识体,没有超案处,没有这么多的是是非非,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相守,也是可以的。
他不怕人少,反而有点怕人多,人太多,像现在这样,把他跟楚隽冲散了,他又要花好多好多时间去找。
他跟楚隽开始时,他才二十一岁,五年时间,三年是离别,两年在奋战,别人称他一声疯子,他都无所谓,他不在意别人看他的眼光如何,他眼里只有楚隽。
“那就再给你两个小时准备。”楚隽笑得异常温柔。
下一瞬,一张火热的唇将楚隽死死堵住,唇间有血腥味,纠缠出了一种痴狂难言的爱意。
冷风呼嚎,掀起的雪浪也像是在咆哮,为这场终极之战奏响凄惨的擂鼓之声。
良久之后,宿君渡看着楚隽带血的唇,隐忍又可怜地说了一声:“做吗?”
楚隽仰头亲了下他的嘴角,微笑着点头。
狂风与雪不休,屋内却是旖旎非常。
宿君渡像是要把楚隽揉进骨血中,声声低喃都是爱意的诉说,心却像是被狠狠抽了出来放在了楚隽身上,虽疼,却又满足。
他是疯子,宿君渡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疯狂之处,爱楚隽,把那些小心思藏得很深,他轻抚着楚隽的脸,感受着他微微的颤抖,一吻更加缠/绵。
他心道:阿隽,不要怨我,不要怪我,等我回来,待我回来时,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宿君渡。
声声闷哼的低吟伴随着“吱嘎”声奏响着好听的乐章,他没告诉楚隽,那股意识体的本体,其实就在琮州之下,楚隽所有的选择都是他在诱导。
“阿隽~阿隽~阿隽~”宿君渡呢喃着,呢喃着呢喃着就哭了,生死未能让他流下一滴眼泪,而与楚隽未知的生死离别,却让他哭得几乎肝肠寸断。
宿君渡把昏过去的楚隽藏在了一个盒子里,抬起已然乌紫的手臂,用刀划开皮肤,用血在他身上画下一个繁复的印记,楚隽身体里的那股意识体被他尽数抽了出来。
他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不论你怎么模仿,你都不是我啊。”
“宿君渡,你要做什么?”那股意识体用自己曾经的语气,曾经疯狂的表情惊嚎。
宿君渡却微微一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阿隽,等你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应该已经恢复正常了,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一个可怖的想法在意识体心里猛然生出,“你想用自己?宿君渡,你疯了吗?你不爱楚隽了吗?你想让他一个人疯魔到死吗?”
“不会。”宿君渡脸上的笑未变,那双没有光的瞳眸,骤然生出绚丽的色彩,“我会活着来找他。”不管到时候阿隽怎么跟他置气,他死缠烂打,一定会让阿隽回心转意的。
这个世界不是一个人的世界,阿隽却是他一个人的阿隽,宿君渡觉得,不论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一定会活着回来。
“陶久。”陶久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断掉的骷髅手臂没有再生,他知道宿君渡如果成功,自己将会再死一次,不过他不悔,他本来就是一个已死之人。
“别让楚隽醒过来。”他沉默了一下,又道:“至少短时间内。”
思量再三,他还是舍不得楚隽再遭受那些,他承受的,已经够多了,现在,就让他来吧。
“不会。”陶久知道,这一次的离别,或许是死别。
“如果我回不来了,就让楚隽忘了我吧!”宿君渡微微笑着,这一次,陶久没再看不惯宿君渡,宿君渡有的地方固然可恨,可他知道,他是真的很爱楚隽。
他能为楚隽改变曾经的行事作风,能在做事之前考虑楚隽的感受,那个疯狂不做人事的宿君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销声匿迹。
可是这一次,是所有人都没把握是否能活。
对讲机响了起来,焦言在通知,“时候到了。”
宿君渡站在盒子前,深深地看着睡在盒子里的楚隽,他从没告诉过楚隽,意识体最先看中的并不是楚隽,是他啊。
宿君渡未发一语,走得头也不回。
待他到超案处的时候,气氛全是凝重,洛溪正在抹眼泪,而中间的分离器已经改造成了一个看不懂的东西。
“老大……”洛溪哽咽着,仲庭也是一脸悲痛,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九死一生,就连总副处都冒死来到了琮州。
“兔崽子。”总副处忍着颤抖的唇骂了一声,而副处长跟总副处并排站着。
宿君渡笑道:“两位爸爸,我还没进去呢,你们一副死了亲儿子的模样我看了还能回来吗?我还没死你们就先把我哭没了。”
“你还贫。”副处长眼眶通红,他怎么都没想到如今会走到这一步。
伊文伸手捂住自己异变的那只眼睛,如果宿君渡进去了就再也回不来,那他老大会怎么样?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恢复成了正常世界,他们这些逆天而活的人,是不是都会化为一捧黄土。
“焦言,开始吧!”宿君渡也没多言,他只是很平静的抬头看了一眼天,此时近乎天地寂静,焦言抖着手打开了分离器,分离器开始旋转,他们都在等一个【终结】,这个终结可能是任何代价。
“宿老大,明天你就把我要去你们外勤一队好不好?”焦言想到了自己见识过宿君渡能力的第一次,除了飒爽英姿之外,更多的是崇拜,毕竟,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人。
“老大,你还声称自己有洁癖,每次任务回来也不见你把衣服拿去洗一洗。”鹑早数落宿君渡的话言犹在耳,最后还是干起了保姆工作,吭哧吭哧地给宿君渡把衣服洗完了。
“老大,我不想去外勤,给你们传信儿挺好的,你看你们一帮大男人谁有我做得利索。”金双眼眶通红,就是倔强得不肯流下眼泪。
“老大,鹑早太单纯了,你能不能教教他什么叫‘脸’?”孙昭站得笔直,那个时候,他忘了,他老大本来就没啥脸皮。
雷凌喊了一声:“老大……”
他舍不得,可是舍不得能怎么办?所有的关于意识体的指向都指着宿君渡,他不是开始,却是结束。
青河知道这一切对于他们老大而言难以接受,所以宿君渡提议不要告诉楚隽,他们第一次“叛变”了,后续计划他们都有,宿君渡是最了解楚隽心理的人,知道他如果知道宿君渡做的这一切,会做什么。
“英雄属于远征。”总副处含泪站直了身体,其他人俱是噙泪抿唇,“敬礼。”
超案处的人齐刷刷地对宿君渡敬礼,宿君渡有些失笑,“别做的一副我回不来了的样子行不行?”
他看了一眼在场众人,转头又看了一眼楚隽所在的方向。
可是,他能回来的几率真的很渺茫啊。
“开始吧,焦言。”宿君渡走了进去,焦言含泪摁下按钮,分离器启动。
小屋里,陶久看到超案处传出一道耀眼的光束,那道光直冲天际,开……始了啊。
他站直了身体,朝光束敬礼,就听旁边盒子里传来一声异响,一声厉吼几乎刺破长空。
第55章 重洗【七】
“小隽!”陶久震惊,就见盒子的盖子猛地打开,楚隽沉着脸,看着陶久问:“宿君渡呢?”
“他……”陶久拧死了眉,宿君渡不是说至少三个小时楚隽不会醒,他怎么突然醒了?
楚隽看着窗外那束光,死死咬紧了后槽牙,他就猜到宿君渡不会善罢甘休,所有的一切生死与共都是骗人的。
他想自己活下去,难道他就不想他能活下去吗?
瞒着他进行意识体集拢,他以为……
楚隽从盒子里翻身而起,陶久猛地上前抱住他,“小隽,你不能去,宿君渡已经进去了,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就是他的回头路。”楚隽猛地挣脱,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就地滚了两圈,朝着超案处狂奔而去。
路上怪物拦路,楚隽拿出了从未有过的悍然气势,挥刀一斩。
越是靠近超案处,聚集的怪物就越多,楚隽如同一杆冲刺的长/枪,悍利非常,临近超案处时,那束光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轰——”楚隽一脚踹飞了超案处紧闭的大门,门内众人纷纷朝他看来。
楚隽未理他们诧异的视线,伊文嗫喏了一句:“老大……”
随后便是无尽的沉默,宿君渡在光束中已经看不见影子了,楚隽步履沉重地走近,抬手轻抚分离器,嘴角的笑略显苍凉,“宿君渡,你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人世间吗?”
无人回应,所有人都不懂两人之间的感情究竟深到何种地步,可是金双没由来的眼睛一酸,下一刻,陶久就从外面冲了进来,紧随而来的,还有江匿跟宣明。
小棺材怯懦的伸出枝条,想要一触楚隽以示安慰,可是下一刻,楚隽就不管不顾地纵身跳了进去。
“楚隽……”
“老大……”
“隽哥……”
超案处众人惊惧地瞪大了眼睛。
楚隽身处光芒中,宿君渡,我要找到你,说好的一辈子,你怎么能撇下我呢?
你把我拽出来,难道就是想让我再次跌进去吗?
记忆不是穿肠毒药,却是一把剜心刀。
“小——隽——”陶久奋力去拽往里跳的楚隽,却为时已晚,楚隽跳进去之后,连个衣角都没留下。
光,亮得刺眼;红,却似火般炙热。
“喂,你们别跳了,别跳了。”陶久,江匿,宣明,乃至于伊文等人,全都朝那团即将消失的光芒跳了进去。
焦言看着不堪重负正噼里啪啦起了点忙的操控器,惊惧地喊道:“别跳了,你们别跳了,再跳所有人都回不来了。”
金双伸出食指弹了一下耳际的短发,脸上扬着一个释然的微笑看向焦言,“世界的安慰不是系在一个人身上的。”
他们身为世中人,个人的生死,如何抵得过全部人的命,如果能成功,能否回来,能否活着,都不重要了。
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全在他们一念间。
而她,选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鸿毛。
看到异常的牧城回来时,恰好看到消失的光束,靳枭走进来看着超案处震惊的众人,“其余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
焦言指着分离器,说不出话来,分离器毁了,他们全都——消失了。
总副处跟副处长相视一眼,脸上都是绝望。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场景送得太惨烈,总副处一直教育宿君渡: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时,那双浑浊的老眼,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老大他们一定会回来的。”鹑早憋着泪,用寻求赞同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孙昭,“对不对。”虽然众人都知道,这个希望渺茫到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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