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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轮扑克结束后,丹尼斯已然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要不是他的贵族修养时刻提醒他注意言辞,他怕不是都要说出“我行让我上”的话来了。
……不过修养归修养,他看着那位连输数次的贵族在边上的窃窃私语声中,屁股还能牢牢地粘在椅子上,他在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不明白这样的水平是如何能支撑着对方继续死皮赖脸地坐在这牌桌上,在所有人面前丢人现眼的。
说真的,不行就下去,把机会让给其他站着的人么,位置就这么几个,这么做有意思么。
丹尼斯正这么腹诽着,突然感觉自己左手被人用力扯了一下。
他转头看过去,正是他朋友。对方凑过来小声地和他说道:“那边又搬进来一张桌子,应该是才从工匠那边紧急运过来的。一会儿我们一起先过去,正好能打上牌。”
“和家里那些总是不认真的男仆不同,在这里我们绝对能打得开心。”
和自己雇佣的那些仆人不同,这里的对手可不会因身份而选择放水手下留情。习惯了那些毫无技术难度的胜利,被喂牌喂到膨胀以至于在看不过对方放水的同时内心膨胀后,他们都会选择来这里找乐子。
这大抵也就是这些贵族为什么非要来这里打牌的原因了。
丹尼斯不清楚他朋友的洞察力是何时变得这么敏锐的,但这个在现在看着也有些无关紧要了。对于这个提议,他显然很是心动。
“好啊。”他兴冲冲地应下,然后再转头又开开心心地看完面前的人打完一局后,他对于那位伟大的光明之神的信仰后知后觉地冒出了一个头来。
……等等,他一个光明信徒,怎么能碰“光明死敌”之一的科学神教的东西呢……可是直接放弃的话,他都在这站着亲自等了这么久,不打不是人,直接就是血亏啊。
或许是他脸上的挣扎神色看着太过明晰,他那位等着和他一起打牌的朋友看见了还顺嘴问了一句:“丹尼斯,你这是怎么了?”
“那什么,我觉得我一个光明信徒,在这打扑克是不是不太好啊……”曾经的纸片儿在他口中终于有了姓名,他迟疑着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最后到底也没有果断地说出类似于“不打走人”之类的话来。
“你说这个啊,我还以为你担心什么呢。”朋友一脸无所谓,“不说别的,就我们在场的这些人中,谁不是光明教徒呢。”
在帝国,这里的大部分贵族都是光明教徒。
他们不像是那些靠土地吃饭过活的农民信仰大地之神,也因为没有魔法天赋与魔法之神注定此生无缘。偶尔有几个偏爱寂静之森那样宁静平和的氛围转而信仰自然之神,但那毕竟也只是少部分,大多数人大抵都信仰那位庇佑帝国的光明之神。甚至于在王都,对于光明之神的信仰还成为了一种更为蛮横的“政治正确”。
作为光明教徒,他们确实该与他们的主拥有着同样的信念,但在大家都组成牌局娱乐的这里,丹尼斯的疑问反而让他成为了一个异类。
朋友实在是太明白对方的心理了,这不就是想玩又不好意思,觉得在自己的原则和条件之下不该自己主动做出这样的举动,所以需要别人在旁边假意劝一劝么。
他这么想着,于是就与开口劝说道:“虽然大家都是光明教徒,教廷也说了科学神教是敌人,但是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也不是和对方同流合污,而是在用敌人的东西来充实自我,以光明教徒的身份从科学之神身上占到了便宜。”
“这不是被敌人腐蚀原则,而是从敌人那里拿到了战利品啊,你完全没必要这么想的。”他信誓旦旦地这么说着,这样的说辞也不知道在这斗兽场里上演过几次。
丹尼斯看了看那战得火热的牌桌,忍不住赞同起自己朋友的说法来:“确实,你说的对。”
……因为并不需要依借信仰与其他神明换取未来不知道会不会降临的恩赐,于是他们索性便随意信仰了光明神。但也正是什么都在出生时便早早拥有,什么都不缺少,所以他们实际上的信仰可能没有他们想象之中来得那么深刻。
丹尼斯心安理得地又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扑克,然后在牌桌被准备完备放上场后,毫无顾虑地和朋友一起打牌去了。
然后他捏着纸牌一连输了三四场……
听见耳边的窃窃私语声,丹尼斯气得不行:你们懂个屁,我输这么多次是我的问题么?!不,那明明就是手上的牌不好,运气上比不过其他人。而你们只要再等着看上几轮,未来我就能直接逆风翻盘!
他如此自信地在心里想道。
……
在科伦纳的危机彻底过去后,西泽跟着他的商队,再一次从王都来到了这里。
曾经亲眼看着那些科学教徒被神罚烧死的经历让他忍不住对光明教廷以及那位光明之神心生厌倦,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为了信仰从容赴死,自己却懦弱地站在原地不敢吭声的回忆也让他止不住心里的羞愧,让他一度都不敢再踏足这片土地,面对这座城镇中幸存下的那些科学教徒,面对他们或许会因为气愤难过而对他说出口的诘问。
甚至于当时直到那些科学教徒离开纳得奇隆前,他一直都没敢出面,就是担心因为自己怕惹事的怯懦而开口表明拒绝合作之后,会从他们脸上看到失望责怪的神色。
当然,那份担忧至今还留存在他心底。只是由于科伦纳在去往边境时算得上是最为安全的一条路线,几乎所有商队都默契地选择了从这里路过,跟着商队来到这里的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西泽确实不想到科伦纳这边来,但碍于商队的安全,碍于他父亲的命令,他最终又不得不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只是来归来,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能看出他脸上的勉强。
“西泽少爷,请问您能上马启程了么?!我们已经在路上耽搁了许久,再这么磨蹭下去一定会超出时限,让等着我们商行货物的雇主失望的。”由西泽父亲分配给他从旁辅助的副手忍不住出声催促道。
说着的,他真的是受够了西泽的磨蹭。他就想不明白了,不就是赶一趟路么,对方至于摆出这幅样子么。
动不动就说是要拉屎撒尿拖时间,一天天的排泄系统如此发达,难道说这就是贵族?!
“西泽少爷?”没听到西泽的回应,回想起路上的种种,副手忍不住怀疑起那位麻烦的少爷会不会直接中途跑路。
一想到这,副手坐不住了。他也没心思关注其他什么冒犯不冒犯之类的问题了,一边喊着西泽的名字一边按着当时对方离开的方向找过去。
最后,他在一片麦田附近找到了西泽。看着对方面对着麦田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有些没好气地说道:“西泽少爷,我们该继续赶路了。您要是喜欢看麦子,等我们到了科伦纳,我给你买一把让你天天看着,好不好?”
西泽闻言转身看向那位副手:“也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你看看这麦子。”
副手闻言越发不耐烦了,一把麦子,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又不是不认识这个。
他垂下眼掩住自己眼底的不满,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些结了穗的麦子。
看着那结满了青色的尚未成熟的麦穗、几乎比寻常的麦子多结了一倍果实的植株,他没忍住,露出了一个错愕的表情来。
——这是神迹么。
第88章
此时尚还没到麦子收获的季节,但未来收成如何,只是看着眼前这些抽穗的小麦便得以从中窥见些许未来丰收时的景象。
副手在此之前也不是没见过那些还未收获长在田地里的小麦,但麦穗上的麦粒如此之多的小麦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这绝对是神迹,”他走上前,缓缓用喟叹的语调赞叹起了眼前这近乎神圣般的情景,“一定是那位大地之神给予了这片麦田祝福,恩泽了这里的土地。”
“也不知道这片麦田的主人是谁,居然如此好运得到了神明的恩赐。”
要不是清楚自己不能伸手触碰那些神明赠与他人的赐福,他都想摘下一个麦穗随身携带了。
旁边,西泽听到了副手的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听闻那句“大地之神的恩赐”后,心里却不知为何陡然生出了一些怪异的感觉来。
他总是隐约觉得,眼前的这些麦子实际上与那位神明并无关联。
毕竟在以往,即便是那些声称自己得到了神明赐福的土地,最终也从不会有这样的丰收。
或许是因为曾经见证过那甚至都能算得上是刻薄的神罚,他多年对光明之神的信仰因此而突然破灭的缘故在吧,和以往的虔诚相比,现在的西泽对那些受世人敬仰的神明也多了一些说不强道不明的感觉。
……如果用玩家的话来说,那大概就是滤镜碎了一地,觉得那些神明也不过如此。
他看着面前的青色麦穗,看着这增产接近一倍的小麦,总觉得那位大地之神不可能会慷慨到这种地步。
纵观过去所有过去曾声称自己得到了“大地之神”恩赐的信徒,那些将自己的全部投身于农田的农民与其说是得到了神的赐福,不如更像是靠着自己几十年的血汗换回了成果。
也许是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出现神明插手其中,但所有的功勋全被加诸于神明之上,被剥削者微笑着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以至于最后还和其他人一样也只觉得所得的一切全是神明显灵,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当然,这些在旁人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也不会说出口,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这片麦田,猜测它的主人是如何的辛勤,最后才能换得这份奇迹。
想到这,西泽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些青色的麦穗。
可能是他离麦地太近,摩挲麦穗的动作看着又带着些暗示的意味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吧,麦地的主人担着装满了兑水后沼液的木桶远远看到他的动作,可能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当即一个激灵远远地朝着这边喊话出声:“住手!不准动我的麦子!”
在现在这个麦子抽穗的季节里,科伦纳城外的这些麦子算得上是这个城镇最吸引来往的商人抑或是旅者的东西了。
通常来说,来往的商人因为自身的信仰会对科学避之不及,而普通人也会因为误认为这些是神明的恩赐而不敢对这些还为长成的麦子下手。但在把科学和这些麦穗结合在一块儿后,那些人反而变了个态度。
一听说这些麦子和科学相关后,想着农民所信仰的中立神明——大地之神与科学之神完全没过节,那些信仰光明神的家伙担心把“施肥”这种全新的知识带回去后没人会相信,由于那早已成为“公开敌对”的关系,对这些麦穗下起手来就开始没什么顾忌了。
尽管那些想着将消息带出科伦纳,带到别的城镇的家伙没想过多糟蹋麦地,可现在和平宁静的科伦纳每天来往的商人旅者如此之多,每人都来偷偷摸摸糟蹋一下这哪里遭得住……当然,给钱的另算,只要给够钱摘多少都可以,就怕他们想着只摘一颗花钱不至于,于是直接白嫖的。
他挑着木桶怒气冲冲地快步赶过来,却见西泽手上干干净净,仔细拨了拨对方面前的小麦,看着好像也没有哪棵是没了麦穗的。
麦地的主人怒气稍缓,但由于实在不清楚这些人站在他的麦子旁到底想着些什么,看向西泽的眼神里也难免多上了一点惊疑不定。
反而是那位常年跟随商队出门在外的副手很快反应了过来,大概清楚了对方想的都是些什么。
……不过也是,长得这么饱满的麦穗,假若换做是长在他的田地里,他也会忍不住怀疑起其他人会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抱歉抱歉啊,您田地里的小麦长得实在太好,人生难得亲眼见证神迹降临,我们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副手上前抓住西泽的手腕,“我们现在就走。”
他看向西泽,催促道:“少爷,我们现在也该走了!”
西泽也清楚自己确实是该走了。
带着这么一支商队启程,他的确也不应该在路上这么磨蹭。但想着科伦纳里那群即便相隔千里也能互相交流的科学教徒,他的理智最终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情感。
“那什么,我还有点事想不明白呢……”他磨磨蹭蹭地不大想再去面对那座城镇,生怕面对未来会出现在他眼前的失望眼神。
……毕竟当年那些跟着他启程去往纳得奇隆的科学教徒是那样期待与兴奋,期盼着能赚够钱将科学发扬光大。
看着这片麦田的主人将木桶里黄澄澄的水液往田地里泼洒,西泽哼哧了一会儿,没事找事地搭话妄图拖延时间。
他看向那尚还在辛勤劳作的麦田主人,问:“那个,你这个水好像有点脏了吧,你这样会不会对这些麦子不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水的颜色看着有些过于浑浊混沌,还隐隐有些臭味,像是被排泄物污染过水源似的。
副手真是服了他的这位少爷,没事说什么不好,偏偏要和对方说起这个。
就像是勇者总是不喜其他人质疑自己的实力,那些将自己的大半辈子都献给脚下田地的农民想必也不会喜欢那些来自于外行的质疑。
更何况在这之前,他们本来就已经有在惹人生气了。
……再说了,水脏点就脏点,这片已然受到了神明庇佑的土地怎么可能会因此而受到惊扰。
麦地的主人撇撇嘴,看着却像是没多生气的样子:“你懂什么,就是因为浇灌了这些沼液,我地里的麦子才会长得这么好的。”相比起粪水,他最后还是用了这个他也听不太明白的“沼液”的词,因为这听着会让他显得更加文雅。
而副手所猜测的生气倒也不至于,或许最开始听到这类问题是让人觉得有些烦躁,但是经历得多了后,这点不满也跟着变得麻木了。
毕竟一群与科学教徒毫无关联,连沼液都不清楚怎么用的家伙,不知道这个显然也算是正常。
本来也就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西泽没想到自己还真能得到这样的一个答案。只是听着对方简单说出来的话,底下隐约透露出来的实情看着就已然足够吸引人了。
西泽算是诺厄商行的小少爷,副手从业多年也算是经验丰富,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就想到了对方口中的沼液如果被他们带到其他城镇贩售后,佐以科伦纳这边的成功案例,他们未来能从中得到多少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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