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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审讯人又问:“既如此,为何于昨夜谎称裴瑞之子,并求见卫大统领?”
裴郁离轻轻喘息一声,道:“既说是谎称,问来作甚?撒谎罢了。”
“为何戕害李府满门?”
审讯手法,提问时反复且跳跃,不答话,只问话。
裴郁离随着他问,又答:“我说了,我不认。”
“李家嫡女李清未的尸身,是你埋进李府后山的?”
裴郁离的眸子微微动了动,道:“是。”
“事发当日,你与李小姐在一处吗?”
“不,”裴郁离说,“中间分开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为何分开?”
“祈福帖落在普绛寺里,我回去取。”
“何人能证明?”
“桃华,”裴郁离说,“以及普绛寺当日值班的僧侣。”
“府衙有他们全部人的口供,所有人证都反驳了你的说法。”审讯人继续道,“你在说谎。”
裴郁离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为何不是他们在说谎?因为他们人多?”
审讯人依旧不做回答,又问道:“你宣称自己无辜,为何奔逃五月之久,这不是畏罪潜逃吗?”
“哪怕是大街上的任意一条疯狗追在我的身后,我都会跑的,更何况是这种可能会掉脑袋的事情呢?”裴郁离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可以说我怕死,但不能以此证明我有罪。”
“我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审讯人道,“普绛寺的僧人说你当日并未回去取祈福帖、侍女桃华说她与你二人先行分开、李清未的尸体是你埋在后山的、你以奴隶之身居于李府,低人一等,李府少爷与奴仆们待你都不怎么好。人证、物证、动机俱全,作案时间同样吻合。”
裴郁离听他这自信满满的语调竟觉得有些犯恶心,忍着白眼说道:“那请问,我是如何做到在杀了小姐的同时,又回去烧了李府呢?”
那审讯人道:“想要引起一场火灾,方法有许多种,并不一定需要你在场。”
裴郁离嗤笑了一声,不再反驳了。
他在短短的一日内便被认定成嫌疑犯大肆通缉,桃华、僧侣以及药铺的老板所执证词都指向他就是凶手,这件事必有幕后黑手。
残害李府满门的凶手相中了他,想让他成为替罪羔羊,这不是他长着一张嘴就能辩驳得来的。
审讯人见他沉默,取出一张白纸黑字的认罪书,递到他的眼前,道:“认罪画押,或可轻罚。”裴郁离将双手往袖中缩了缩。
寇翊的衣服他穿着本就大,随意一遮,手便看不见了。
审讯人微眯了下眼睛,问:“你要拒绝画押?”
“我不认罪,自然不画押。”裴郁离将后脑勺垫在墙上,视线自上而下,对那审讯人说,“再者,屠他高官满门,这样的罪责,如何轻罚?”
他也眯了眯眼睛,带着戏谑道:“你诓我啊?”
审讯人以往审讯的嫌犯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流涕,就是露胳膊挽袖子地替自己鸣不平,很少见到这样思路清晰且情绪没什么起伏的。
他深谙软硬皆施的道理,见裴郁离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便换了策略,一边将那认罪书叠得齐齐整整揣进袖中,一边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用刑。”
“屈打成招可不该是府衙牢房干得出的事。”
裴郁离一刻不停,人家说一句他就顶一句。
不是他不怕刑罚,而是他此刻心中当真又是憋闷又是焦躁,审讯人还在他的眼前喋喋不休,他甚至想上去给这玩意儿一个大掌掴。
烦死了。
天鲲那边的局势想必稳住了,不知寇翊有没有醒过来,有没有发现他丢了。
裴郁离曾经最怕的便是被抓回过去,可今日他承认了自己裴筠的身份,又被讨厌鬼抓住问了许久李府的事,却没让他产生过多的痛苦情绪。
寇翊的安危系在他的心里,足以支撑他在这座牢狱中多挺一阵子。
“胃不好?”那审讯人突然道,“今日捉你入狱的官差说,你是胃部绞痛导致的晕厥,晕倒时手还死死捂着上腹。”
不得不承认,这审讯人很会给人施压。
他这一句话出来,裴郁离顿觉原本好转的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紧接着,他看见那审讯人动作极其缓慢地,往右手手指上戴了个铁制方棱指虎。
这就是他方才一直在摆弄的刑具。
作者有话要说: 帮派的事情就摆平啦,后面主线全回到裴裴和寇翊身上~明天见
第94章 摇摇欲坠
裴郁离看着那审讯人将手掌攥成了拳头,铁制指虎上四个突出的方棱全都带着红色的锈迹,像是从血液中浸泡出来的。
审讯人先用那拳头摁在裴郁离锁骨的位置,问话的时候还旋转着碾了碾。
“再问一次,你可招供?”
刑具上闪着冰寒的光,被阴气侵蚀得彻底,透过三层衣服,却直直冰到了裴郁离的骨头里。他下意识想抬手抵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一根一尺长的铁索牵着,束在了自己的身后。
“我也再说一次,”裴郁离皱了皱眉头,说,“不是我。”
审讯人突然一改此前问话时的诱导作风,厉声道:“证据确凿,竖子还敢嘴硬,真是冥顽不灵!”
裴郁离忍不住嗤笑一声,讥讽道:“你们府衙是多缺人手?怎么你一个人就把红脸白脸全唱了?吓唬谁呢?”
审讯人手上猛地往下一滑,坚硬的指虎直从裴郁离的锁骨上擦了下去,衣物丝毫阻不住那道火辣辣的触感,指虎走过的皮肤当即都要撩起火来。
那指虎的四个方棱抵在了裴郁离的上腹部,审讯人面色凶厉,拳头骤然发力,继续喝道:“为奴十年、戕害主家,残杀病弱女子、弃尸荒野,畏罪潜逃、目无王法,满嘴谎言,拒不认罪!我且问你,画不画押?!”
裴郁离只觉腹腔中的脏器都被他那力道挤到一边,前胸真要贴上后背,一时间只想干呕,没能说出话来。
那审讯人另一只手又迅速捏住裴郁离的下巴,不给他干呕的机会,只猛地向前一拉又向后一甩。
嘭地一声,裴郁离的后脑结结实实与身后的墙面来了个对撞,撞得他当即眼前一黑,脑子里哐当哐当地荡着回音,什么想法都生不出来了。
“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作案手法,给我一一交代清楚!”审讯人还在呵斥,“别以为能逃脱罪责,矢口抵赖对你没有好处!”
裴郁离从晕眩中堪堪找回了神志,脑袋里突突突地点着炮火,腹腔还被那指虎碾着,他吐出一口气,闷哼了三声才高声道:“怎么没好处?我不认罪,大魏哪条律法能强迫我认?!”
这审讯人认定了他就是凶手,从头至尾的审问都是以“证据确凿”为前提。裴郁离百口莫辩,只是气极。
“天道王法竟也成了你们这些罪大恶极之人脱责的倚仗了?”审讯人中气十足,声音自然更大更亮,“我念你年纪轻轻才对你客气,现在就叫你尝尝厉害!”
说着,他那拳头在裴郁离的腹部狠狠一旋,用着千斤的力量往前死死一顶。
裴郁离脆弱的胃在那一刻简直要炸成碎片,又像是直接在他的腹腔中被碾成了一滩烂泥。毫不夸张地说,他甚至听到了“噗嗤”的声音,紧接着,他竟觉得腹腔中漫出了一股粘腻的血流。
这股痛感实在过于强烈也过于直观,裴郁离整个人都顺着墙壁往上一窜,眼睛里瞬间流出的全是迷茫。
他痛懵了。
“究竟为何下此毒手?说!”
裴郁离额上的汗噗噗下流,就像是瓢泼的大雨兜头淋了下来一样,他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遭,刚想开口回话,却觉嗓子里充斥着一股铁锈的味道,舌头好像被什么黏糊糊的恶心东西给黏住了。
他从剧痛中拉扯出了一丝恐惧,那是对于死亡的恐惧。
审讯人应当是不敢让他死在刑讯中的,可又显然高估了他的承受能力。
连续几日的奔波与一颗始终高悬未下的心都是对他这条命的迫害,更别提这几日谈都谈不着的饮食与作息,还有之前在天鲲牢狱生生受下的那三脚。
这些似乎都在此刻发了力,和那审讯人没轻没重的刑罚一起,与裴郁离好不容易生出的对这人世的眷恋唱起了反调。
裴郁离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双唇,眼皮子往下一掉,正看到了审讯人抵在他腹上的那条小臂。
大部分都被衣袖遮盖,唯独露在外面的腕骨绷出了个尖锐的凸起,从那手腕震颤的频率也能看出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刨坟都不带这么刨的。
裴郁离的沉默似乎让那审讯人很是不满,他倏地将拳头收回,与此同时,裴郁离发出了一声遏制不住的哽咽。
那拳头于半空中往后拉了足有一米之长,携着拳风猛击而来,指虎上的红锈也刺眼极了,裴郁离终于扯开了被血糊住的嗓子,嘶哑着道:“你确定吗?”
比起这话里的内容,审讯人先被他的嗓音惊了惊,拳头在他的身前骤停。
裴郁离断断续续地涩滞道:“你这...一拳下来,我保证...先犯杀人罪的...会是你自己。”
审讯人审过许多犯人,还是头一次碰上长得像个白瓷、身子也像个白瓷的!哪有这样一碰就碎的!真正的重刑他都还没上呢!
可裴郁离显然不是在危言耸听,他的整个腹腔连同胸腔都几乎要麻木了,身体也止不住地开始痉挛。
审讯人面露慌张,判断了情况后立刻对着牢门外喊道:“快请大夫!”
*
赤甲在长川港附近包围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在这半个月里用铁皮军舰的威严帮助天鲲重塑了内部结构。
天鲲戍龙如今融为一体,两家的总舵分舵都要治理。
用人之际,寇翊直接被顶上了副帮主的位置,代替重伤未醒的范岳楼整肃帮派。
帮中大小事务极其混杂,寇翊拖着病体残躯,一个人硬是分出了几个人的精力,每日尚只能休息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这一个时辰还是窦学医强行用药物为他续出来的时间,否则他不是不眠不休,也得是被噩梦侵扰不得好眠。
实话说,寇翊整个人的状态都在崩溃的边缘。
小北舵的两名帮众遵照寇翊的吩咐,也在陆域停留了半个月。
“城南医馆调查过了,李府出事当日的那名值班大夫不知所踪。”
“普绛寺去过了,当日守在佛殿中的两位大师和三名小僧一同结伴出外游历,据说是去了西南。”
“那名叫桃华的侍女不知住在何处,属下正在搜寻。”
“小裴自那日被府衙官差带走之后,便一直在大狱当中。据属下调查,小裴第一日曾于牢中受审,后来的十几日却无人去审,似乎只是关押,没什么特殊情况。”
“还有一点,属下查到,小裴登岸当日曾去往大统领府拜见,声称自己是罪臣之子。”
这些就是半个月里小北舵帮众汇报给寇翊的全部信息。
好消息是,至少确定了裴郁离身在何处。
坏消息是,要想将他从牢中救出,症结就在于这些人证身上,可人证全都消失了。
或许是官府将人质保护起来,又或许是,背后的推手将人质藏了起来。
还有,既没有认罪画押,为何只审一次?怎么审的?用刑了吗?
罪臣之子是何解?裴筠的身份是真是假?又有无后患?
寇翊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吩咐道:“去找,即便是翻个底朝天,也把那些庸医和尚和侍女找出来。”
帮中要务缠得寇翊无法脱身,范岳楼的命还悬于一线,他更是不能离开。况且抓走裴郁离不是旁人,而是府衙,是不能硬闯的地方。
寇翊越想越觉得胸口疼。
裴郁离之所以前往陆域,就是为了替他搬救兵。救兵搬来了,可裴郁离却一去不回,这对寇翊来说比起凌迟还不如。
满心的愧疚和担忧压不垮他,无力感和不知所措才是最要命的。
此时此刻,除了寇翊,还有其余人正在担惊受怕。
“我在赌船上亲眼目睹他与老三在一起,他对我们周家又有敌意,这敌意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周元巳与其兄周元韬共在厅中,两个人都又是疑惑又是忧虑。
“你近日调查老三,可有调查出结果?”周元韬问。
周元巳眉头紧皱,答道:“他化名寇翊,在天鲲帮混得风生水起。若非此次共乘一船,你我兄弟二人只怕要等他打上家门都反应不及。”
“道他入海喂了鱼,没想到竟入了天鲲帮。”
“可不是?涨潮的海水不可能淹不死一个十岁孩童,他是被人救了。”
“这些暂且不论,你说老三在船上阻挠了你巴结秦昭,此事难道...”
周元巳与周元韬是同样的想法,更加坐立不安:“当时我只觉得老三对我不满,因此多加阻挠。可那姓裴的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裴瑞独子,又安然无恙地从大统领府走了出来,这事情还能这么简单吗?”
两兄弟共同沉默了片刻,周元韬又问:“姓裴的认罪了吗?”
“自然没有,”周元巳急急叹了口气,道,“这姓裴的不知有多少心思,也不知知道多少内情,但留着他一定是个祸害!”
周元韬微微眯了眯眼睛:“府衙大狱不是你我能随意安插人手的地方。”
他又顿了顿,道:“但官府最近一定会传唤证人。”
*
东南区域雨水天气多,牢房里总是返潮,地面都是湿漉漉的。
薄薄的一层枯草什么作用都不起,入夏时节,裴郁离躺在那草上,只觉得背后全浸着水。
他很难受,他偶尔也会坐起来,可那样的动作也会消耗他的体力,让他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相较而言,平躺还是最能承受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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