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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头不能淋雨,先别乱动,我给你包扎好。”
“你撕了什么?”
“我的保暖衣,没关系,要是淋湿了贴着皮肤更不舒服,有快干衣就好。”
“能找到背风处吗,没有山洞,石头也行,你不能再吹风了,要是伤口淋到了雨还容易感染,找树多的背风处,或者大石头,快。”
“嗯。”
曹焕根本控制不住抖动,他用深呼吸尝试放松肌肉也没有任何效果,山里的天孩童的脸,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白日,现在却黑得有如晚上,根本已辩不清时间,他反手抽出自荧光棒,一边注意着谭北海的脚下,一边往四周看,找背风的避雨地。然而风雨无情,大雨根本就不会等他们找到地方才下,没多久,头上就响起了大雨滴砸在树叶上的声音。曹焕第一反应是往上撑了撑自己的身子,挡住谭北海的头,尽量不让他淋到雨。
“那、那里,向左转45°,有个、有个下陷的、下陷的坡。”
曹焕嘴唇冻到麻木,很艰难才能开合,说出来的话都有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在里面,谭北海自然也能听出来,他不能让曹焕再多淋雨了,赶紧随着曹焕的指示踩着一地泥走过去。
“停,等、等一下。”曹焕伸手从坑边的树上摘了好几片大叶子,道,“放我下来吧,我先扶你下去。”
曹焕让谭北海把他放在坑边,他坐在地上,先将谭北海给扶下了坑,而后,他在谭北海的上方坑缘泥土里插入多篇大叶子以挡雨。
“手给我。”
谭北海举起手,曹焕以此为支撑点先把没受伤的腿往坡面上踩,然而被打湿的土极其滑腻,他一下没踩住,整个人滑了下去,右侧小腿立即有一小股热流顺流而下。虽然曹焕咬牙没让自己叫出声,且谭北海也看不见,但用力抓着他的手,以及手冰凉的温度,无不在说明此时曹焕一定是痛到了极点。谭北海小心地把曹焕往自己怀里拉,曹焕的棉外套已经湿透了,变得很重,并且向外散发着冷气,外面一层水膜甚至有些微微地冻成了硬膜。谭北海迟疑了下,伸手摸了摸曹焕外套里面,触手皮肤是一片冰凉。曹焕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谭北海果断脱掉了他的棉外套,拉开自己的外套,将曹焕整个人都包进了自己的外套里面,帮他搓着胳膊和脸。
“曹焕?”
曹焕没有回应,他能听见谭北海说话,但是无法开口,大脑似乎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哪儿哪儿都不能调动。谭北海看到曹焕现在的状况,他能做的只是一手按在他脉搏上方,一手不断地搓着他身体,给他传递一点热量。
雨不知是何时停的,天色仍是一片漆黑,这回该是真正入夜了,山林中弥漫起了一层冰雾,呼吸间都是冰碴子的感觉。谭北海感觉到右肩膀处有水滴缓慢地滴落下来,他伸手过去接了一捧,在手心里捂得没那么凉了后,再一点点喂给曹焕。令谭北海松了口气的是,曹焕还能有吞咽反应,但与此相对,不管他怎么帮曹焕暖身体,曹焕全身仍是一片冰凉,且脉搏比起刚才要弱不少。人在绝境的时候真的会变得倾向于相信神明的存在,谭北海在心里祈祷,若是有神明路过看见了,一定要帮帮曹焕,留他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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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警官!竹子说有劫匪啊警官!”村长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出来,一脸惊慌地说道,“竹子说那天他送两位大人下山的时候,在半路遇到了劫匪,都带着刀,有三个人,是他们把两位大人带走了!”
莫达拉盯着越来越长的冰柱,心中烦躁得不行,这期间他站在门外吹着冷风思考,隐隐约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对村长的话有太大的反应。
“在哪个地点带走的,现在带我们过去。”
“这……”
“又怎么了!有话就说!别一天到晚这啊那啊地拖长音。”
“警官,不是我们不想带,是现在晚上看不清路,又下雨,山里土地松,一个不小心踩滑了掉下去,找都找不回来的。”
“你们天天在这山上走,还怕认不清路?”
“这不一样啊,这山里树又高又大,大白天的光线都不足,更别说晚上了,即使是我们,也从来不在晚上进山,谁进谁丢。”
“你就说你什么意思吧,大家一起心安理得地睡一觉,等早上了再去捡他们尸体是不是?”
“警官,我、我也知道那是两条命,但是晚上真的不行。”
莫达拉一手叉腰,拿手指了指村长,他原地走了几圈,最终放弃了争辩,拿出手机看了眼道:
“行,明天5点40日出,准时出发,耽搁一秒唯你是问。”
“哎好嘞好嘞。”村长忙躬身给莫达拉道谢,“您看您要不先去偏屋休息吧,这会儿都开始结霜冻了,外面太冷了。”
“你管好你自己,我兄弟还淋着冻雨在山里不知死活,我怎么睡。”
莫达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雾,向后山而去。
“哇!”
散出去走访的一人正好回来,在黑暗的阶梯上撞到了莫达拉,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去。莫达拉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给他拍了拍衣服道:
“怎么胆子这么小,其他人呢?”
“快回来了吧,这村里也就这么几个人。”
“有什么发现?”
“别说师哥,还真有。一位老伯说,前几天见着个生人偷了他家养在院子里的鸡,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得飞快,他没能追上。”
“是从没见过的人?”
“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村里,偷鸡被发现后就没出现过了,后来老伯还特地检查了一番,发现自家晒在屋顶的白菜也少了几个。”
“就搁着这一家偷啊……”
“师哥?”
后边又走来几人,可能是太黑了,看不清前面的到底是人是树,于是不确定地叫了声。
“都回来了?来说说,问到了些什么。”
“我们两一起查的,没什么收获,都是些腿脚不方便的老人,大概平常也没什么人可以说话,拉着我们尽聊家常。”
“我有我有,有个老太太说,前几天晚上出门倒马桶的时候,在一颗大树下看到个很壮的中年人,男的,站那儿抽烟。老太太口音重,她听不懂我我也听不懂她,可花了我好大力气。”
“嘶,哎你刚才说的那个看见偷鸡的老伯住哪儿?”
“就那边,还得往上走两圈。”
“行,”莫达拉指了三人道,“你们倆去下边儿空房子里搜,看有没有人住过的新痕迹,然后你,去那个老太太说的树底下找找有没有烟头,包好了带回来。”他转过身继续道,“我和你去被偷了鸡的那家附近搜空房子,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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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焕?你要是听得到我说话就动动手指,撑住了,别睡过去。”
谭北海连续好几个小时不断地跟曹焕说话,刚开始还能听见他轻声哼哼,后面渐渐没了动静,连抖动的幅度都小了,要不是他脉搏还在跳动,谭北海真要以为他不行了。
“曹焕?曹焕醒醒,不能睡,你再不理我,我就……我可打你脸了啊。”
曹焕还是没什么反应,脉搏已经是相当微弱了,谭北海自己的手也不算热乎,身上露出的部分唯一还有点热量的可能就是他自己的脸了,他摸索着曹焕的脸,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多多少少能给曹焕传递些热量。还有一点,虽然谭北海不太愿意面对,但这样脸贴脸,他能第一时间感知曹焕的鼻息,也好及时做急救的准备。
曹焕从一开始还能听见谭北海说话,到后来渐渐意识已经分不清他所听所感的是梦还是现实,这种寒冷与他小时候在那场被迫逃亡里感受到的如此相似,使得梦里的场景慢慢与现实重叠起来,他好像灵魂出窍重新穿越回了那时一样,当年的情景揭开了一层又一层雾蒙蒙的面纱,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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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面冲撞上来的车辆带着浓重的杀气,曹焕努力地想将自己的身子从前后座的缝隙中□□,一侧的车窗玻璃在擦过山壁的时候碎了一角,冷风从中猛烈地灌了进来,他掉下来的眼泪被冷风一吹,立刻干涸在脸颊上,使得皮肤有了一种难以忽视的紧绷感。曹焕倒吸一口冷气,透过后车窗,后面那辆黑色车里,载着穿着全黑衣服、戴着墨镜的人,真真犹如死神一般,那些人好像也注意到了曹焕的目光,非但没有任何顾忌,反而微微翘起了嘴角,做出了胜利者的姿态。
这一刻,曹焕发觉自己一切的情绪好像都逃离了他的身体,它们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被绝望的平静压倒了其余的波澜。
“乓!”
后车再次加速撞上轿车的左后部,司机惊呼一声,猛打着方向盘也无法阻止轿车失去平衡,轿车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冲出了崖边围栏,飞出了山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对于曹焕来说,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漫天的星空不再是美丽的象征,郁郁葱葱的树林不再是生命的象征,他们全部在静静地目睹一起生命消逝的惨剧。轿车头部砸进山下的小河中,曹焕不知道自己到底撞在了哪里,大脑感知疼痛的神经失灵了,他感觉不到疼,寒冷也消失了,反之被温热液体覆盖的感觉慢慢上升,就像是所有器官都融化成了血液,想要突破皮肤层,往外挤出来一样。温度越来越高,曹焕出了汗,他的皮肤和衣服因此紧紧贴在一起,黏糊糊的非常不舒服,他挣扎了起来,努力想要将衣服脱掉,这实在是太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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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北海突然感觉到曹焕剧烈地弹动了一下,他马上稳住曹焕,低头轻轻唤了他一声,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随后,曹焕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大,嘴里似乎还在嘟哝着什么,谭北海将耳朵贴近曹焕的嘴巴,从一串不成句的话语里听到了“热”这个字反复出现。曹焕那只被谭北海一直按着脉搏的手挣脱了开来,他胡乱地扯起了自己的衣服。谭北海看不见曹焕在做什么,只能凭感觉死死钳住他乱动的手,他将曹焕的两只手夹在肋下,头靠近曹焕的额头,温度似乎比起刚才还要更低了。
“热……热死了……放开我……”
·
曹焕被安全带牢牢地绑缚在座位上,他自认为很用力地在扯了,可安全带纹丝不动,勒得他呼吸困难,远处模模糊糊地走过来好几个黑影,靠近了翻倒了的轿车。
“好像死了。”
其中一个黑影出现在破碎车窗外,他手伸进了车窗,从变形的座位底下抽出半湿的档案袋。
“哎,是不是这个啊,可算他妈的找到了,你们……”
曹焕的耳鸣声越来越响,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声音,眼前的光亮也渐渐被黑暗取代,他好像踏入了一个黑洞,全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我这是要死了吗?
“曹焕”、“曹焕”。
有谁在叫我?
“曹焕”、“醒醒曹焕”。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爸爸的,也不是妈妈的,你到底是谁?
“别睡过去”、“醒醒”、“曹焕!”
!
·
“谭……北……海……”
“曹焕你醒了?!”
“热……”
曹焕用了点劲,试了几次想将手抽出来。
“这是你体温过低产生的幻觉,不能脱!你会冻死的!”
谭北海感觉曹焕双手上的挣力减轻了,胸膛较之之前明显地上下起伏着,看起来恢复了一些活力,他慢慢放开被他捏红的曹焕双手,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搂紧了些。
“曹焕,能听到我声音就回我一声。”
过了大概有一两分钟,怀里才传来很微弱的一声回应。
“天快亮了,太阳出来就好了,再忍一忍,一定要撑住。”
曹焕又没了回应,谭北海摸索着他的脉搏,继续道:
“曹焕你回我一声。”
“……嗯。”
“我们说说话,你能出声就回我,出不了声就动动手指,我能知道的,好吗?”
“……好。”
谭北海紧张了一夜,冷空气又不断地刺痛着他的头部,此时他自己也有些撑不住了,完全靠着高度集中精神以及与曹焕一问一答这样互相支持着,他不知道现在距离他们摔下山崖过去了几天,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人发现他们失踪了,不知有没有救援在路上,也不知他们到底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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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已经开启了,收到了没有?”
“好,你们就以这个定位为终点,分开来找。”
“每个人都带好医疗包,自己也要万分小心!”
莫达拉站在竹子带他们来的“劫匪带走曹焕和谭北海”的地点,开启了GPS信号发射器,给山下待命的救援队下了命令,他一夜没睡,抹了把脸,一脸疲惫。
“这个你拿好,站这里别动。”
莫达拉把手里的信号发射器交给了村长,村长接过这个小小的黑色仪器,郑重地捧着,不敢动作。
“不用这么拘束,保证这东西在这块地方就行了,竹子我带走了。”
“哎哎。”
村长放松了肩膀,听话地站着,坐也不敢坐。竹子好像已经忘记昨天自己有多怕莫达拉了,这会儿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开开心心地拔了根狗尾巴草,一边走一边玩。直到现在,莫达拉还在怀疑自己会被竹子给带迷路了,毕竟竹子看起来就像是个随时会走丢的人,他是在村长再三保证过谁都能丢,竹子一定不会走丢后,勉为其难让竹子带路的,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下过雨的山土地非常松软,特别是有一点斜度的地方,一脚踩上去马上就是一滑,莫达拉一路都得扶着树走,竹子那脚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在这种地形上都能健步如飞,一路绝尘而去。莫达拉发现,自己要是没跟上去,竹子就一定不会动,似乎是在等自己,可跟他搭话,他也不会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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