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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退两步,同时连连摇手:“不必惊慌,我们是玄甲宫公冶先生请来抗击倭人的。”
“公冶先生?是公冶晨么?”为首的那个听过公冶晨的名号,又看三人长相,不似往常倭人那样贼眉鼠眼,稍稍放下心来。
他依旧举着鱼叉,继续问:“既然是公冶先生请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同伴们震了震手中鱼叉,似乎只要陈知朔答不上来,就立刻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陆离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倭人中计,全部抓了。”陈知朔安抚道,“你们放心吧。”
渔民们相互交换眼神,为首的那个才肯放下鱼叉。
他叹了口气:“有啥好放心的,等过一段时间,倭人又会回来。”
陈知朔往前走了两步,看对方没有拒绝,借着烤火的名头,凑到对方面前,问道:“他们总是来么?”
“时不时就来一次。”警报解除,渔民们继续忙着整理渔网,“我们家就在这,走不了。玄铁术士们虽然厉害,但也不能时时刻刻驻守在此。”
“是啊。没有倭人的时候,我们整个白天都能捕鱼。”另一个渔民接着抱怨,“现在倭人来了,我们得天一亮就出海,早去早回,免得家里遭了秧。”
雷厉虽然没有参与倭人的行动,但想到此前倭人多次孝敬的鲜鱼,脸不由发红。
兽皮做成的厚厚门帘被撩开,满脸风霜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哑声问道:“老林,谁来了呀?”
为首的渔夫抬起头:“是公冶先生请来的高人。”
“是么?那就好。”女人松了口气,紧接着,一个雪白可爱的女娃娃抓着她的大腿,好奇地探出头。
“高人?是很高很高的人么?”女娃看着眼前三名陌生人,最终把目光落在陆离身上。
她指着陆离,高兴地说:“他长得最高,一定很厉害吧,能把倭人打跑么?”
女人赶紧拽回她的手,小声教育:“不能随便拿手指别人,听懂了没?”
女娃唆着手指,“嗯嗯”几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倭人被我们设计,一网打尽啦。”陈知朔见她可爱,夸张地张开手,模仿出剑的动作,对着雷厉咻咻咻几下。
女娃被他的动作和话语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雷厉僵在原地,也想让女娃开心,琢磨了老半天,只能学着以前戏文里看过的段落,捂着胸口,假意后退两步,哇哇大叫,随后倒了下去。
陈知朔顺势说:“看,倭人就这么被打到了。”
女娃笑得更厉害了。
一通表演下来,众人放下了对他们的防备。
听说他们想去看星鲸,老林有所担心:“自从倭人捕杀星鲸,割食鲸肉,收集鲸油,星鲸对人就充满了恨意。你们要是去了,可千万小心。”
他是好心,可话落在雷厉耳朵里,更添几分堵。
有当地渔民的指引,三人找对了方向,在浮冰上轻轻一点,便飘出老远,只留下众人的惊呼,与女娃兴奋的大叫。
星鲸体型庞大,常年居住在北海深处。
只见通体湛蓝的巨兽从北海深处高高跃起,带起的水浪在半空划出好看的弧形,映衬出天上群星。
星鲸落回水中,溅起丈高水柱。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夹杂着悠长深远的鲸鸣,那是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
有一头幼年星鲸注意到三人,好奇地向他们游来,可转眼便被母亲拦下。
那是体型硕大、体态优美的生物,湿漉漉的双眼充满了灵性,只是头顶的半截长矛破坏了它的神圣。
陈知朔试探性地向前走出两步,星鲸发出警告似的长鸣,却没有动。
他直视这古老的精灵,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深深的震撼与怜悯。
星鲸似乎被他的执着打动,不再发出声响。
陈知朔终于来到它面前,手贴了上去,传来的触感冰凉却有活力。
他慢慢挪动双手,抓住长矛断柄,也不管星鲸能不能听懂人言,小声说:“忍着点,我帮你□□。”
星鲸只是看着他。
陈知朔咬咬牙,手上用力,长矛脱离皮肉,带着零星血丝。
星鲸终于摆脱了多年来持续作痛的伤口,高兴地喷出水柱。
陈知朔全身被带着腥气的水淋透,畅快地大笑起来。
一头、两头、三头。
更多的星鲸浮出水面,把陈知朔围在中间。
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断裂的武器,显然是倭人击杀不成留下的。
雷厉在旁看着,心惊不已。
他有心上前,想要帮忙,附近几头星鲸察觉到他的气息,纷纷转头,朝着他吐出急速水柱,完全不是对待陈知朔的态度。
看着戒备的目光,雷厉明白,他身上还带着倭人的气息,这些星鲸是把他当敌人了。
陆离发出轻不可闻的叹息,按在他的肩膀上:“你明白了么?”
雷厉看着他,似有触动。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今天又更新啦~
94、永晗城(十)
◎日出◎
“阿离,快看。”陈知朔兴奋地喊着陆离。
他的身后,年幼的星鲸正在用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水面,时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长吟,扭转身体,看向不远处的母亲。
这是星鲸的邀请。
雷厉看出陆离眼中转瞬即逝的向往,主动说:“哥,你去吧。”
突如其来的称呼让陆离为之一愣,雷厉微微低头,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我不会跑的。”
陆离深感欣慰,却也有少许的无措,他看着雷厉,最终只是说了声:“好。”
他们坐在星鲸的背上,跟着星鲸群再北上。
陆离最后扭头看了被留在原地的雷厉一眼,后者站在浮冰之上,正注视着他们离开。
“阿离,你做得很好。”陈知朔伸手盖在陆离的手背上,“不用担心。”
陆离摇了摇头:“他喊我‘哥’,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跟随本心就好。”陈知朔转动手腕,与陆离十指相扣,“你刚才就很有当哥哥的模样。”
陆离抬起头,看着远处白雾茫茫,海天一色,说出心中的愧疚:“我时常在想,若当年他是哥哥,先我出生,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他独自承担着修真界对火麒麟的恨意长大,是我欠他的。”
想起天道预设的结局,陆离难得消沉。
陈知朔不愿他陷在假想的泥潭中,凑近了些:“这些都不是你的意愿,何来亏欠一说?我认识的陆离,即便身在他那般的处境里,也不会事事怪到别人身上。”
陆离抬手拍了拍陈知朔的脑袋:“在你心中,我最好?”
“自然。”陈知朔骄傲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亮闪闪的崇拜,“在我心中,你是四海八荒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第一好!”
陆离心中流出丝丝暖流,一扫先前的阴霾。
他凑过去,与陈知朔额头相抵,喃喃道:“小朔,你得小心些。你说的这些话,会让我控制不住自己。有些时候,我真想把你困在马车里,不去管外界的纷纷扰扰,也不去管自大自傲的天道,只有我们两个,直到天荒地老。”
陈知朔乍闻他的贪恋,有些诧异,却并不恐惧。
人都有正反两面,陆离也不该例外。
他拥住陆离,与后者唇齿相交,用这种方式来告诉对方,他们属于彼此。
片刻后,两人才稍稍分开些。
听着耳边急促的喘气声,陈知朔勉强平稳呼吸:“阿离,不要担心,等除去天道,你我自可逍遥快活。”
陆离听罢,再也控制不住,搂过陈知朔,亲吻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两人情深意浓间,听得星鲸发出高昂的长鸣,这才不舍地分开。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厚重水汽,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水雾化作层层屏障,周围的星鲸只能闻其声,不可见其形,天地在此成了方寸。
朔风吹过,黯淡金光在茫茫白雾后时隐时现,有逐渐盛大的趋势。
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金光驱散水雾,一轮硕大到不可思议的红日从冰下跃起,悬挂在二人头上。
远古的人类先祖不通用火之法,崇拜能够驱散黑暗、带来温暖的太阳,并一代代地传承着对阳光的向往。
今时今日,两人心底的古老传承被眼前红日喷薄的壮观景象唤醒。
他们并肩而立,对前路愈发坚定。
星鲸群吟唱起古老的歌谣,庆祝太阳又一次的升起。
两人带着震撼而归,远远就瞧见雷厉仍站在冰面之上,只是稍显局促。
走进了些,才发现有两尾游鱼绕着他转悠,时不时从水下钻出,张着嘴,似乎是在讨食。
雷厉连连摆手:“没有了,快走吧。”
他看见陈知朔与陆离来了,扬起下巴:“我没走。”
陈知朔心中发笑,伸手勾了勾陆离的小拇指,后者会意,走到雷厉面前。
他抬起手,停了会,最终还是落到雷厉的肩膀上:“信守承诺,是君子所为。”
雷厉嘟囔着:“这就是君子了?”
陆离嘴角一抽:“等你老老实实在长城赎完罪,再说吧。”
“别小看我!”雷厉拍拍胸脯,“我既然知道错了,就不会逃避。”
说到这,他想起北海边上的几家贫苦渔民,心不禁沉了下去,暗骂自己不分是非,为虎作伥。
回去路上,陈知朔讲述了北海另一端的壮阔景观,听得雷厉向往不已,再次懊悔。
陆离勉励道:“星鲸通人性,你好好在长城和北海弥补过错,未尝不能有机会。”
三人来到长城下,轮值的玄铁术士见到他们,开门放人,同时告知公冶晨。
公冶晨虽然信任陈知朔与陆离,但在亲眼看到三人回来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回来的正好,大师伯正要找你们。”
许钟生先前遭秦进重创,好在有陆离给的灵丹妙药,伤口看着可怕,但已无大碍。
他忍着胸腹传来的疼痛,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主座:“两位仙长,我思来想去,雷厉他必须要在长城服刑三年。”
雷厉顿感不安,十根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许钟生继续说:“没有人因为他而死,那是他运气好。但是他协助倭人作恶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我今日收了你的好处,只让他服刑一年,传扬出去,其他人有样学样,长城内外还有何纪律可谈?玄铁术士又如何做人?”
陆离沉默不语。
他深知雷厉的性格,脾气暴躁,没什么耐心,吃软不吃硬,要让他老老实实在北方长城呆上三年,难如登天,这才提出愿意用天材地宝抵消雷厉犯下的错,以免适得其反。
如今听完许钟生的话,陆离才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片面了。
他只想着雷厉,却忘了要守护长久安宁,需赏罚分明。
可是三年的时间,雷厉忍得了么?
注意到陆离的目光投向自己,雷厉挺直了腰板,纵然心中依旧有些抗拒,却还是点头说:“好,我就在这服刑三年,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他已经看清自己与陆离的差距,也明白自己的错误。
而他也不想被唯一的亲人看不起。
在场的人做事都不拖泥带水,雷厉既已应下,陆离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与陈知朔还要继续北上,临行前,他将两只木鸢分别交给许钟生和雷厉。
交给许钟生的木鸢用途不必多说,倒是雷厉,吃惊得接过木鸢。
“我相信你,但也要给他们一个安心。”陆离向雷厉解释说,“这只木鸢给你,三年之后,你要是想来找我,就让木鸢传信。”
雷厉手握木鸢,后悔不已。
要是早些与陆离兄弟相认,自己是不是就不用白白浪费这几年时光了。
然而世上并无后悔药,他最终只是收下了木鸢,郑重说道:“放心吧,哥,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陆离招来魔马,与陈知朔一起,同众人告别,重新出发。
冷风寒雪之中,四匹魔马逆风而上,艰难前行。
魔君的马车被灌入特殊的咒文,抵挡外界的一切破坏。
然而此时此刻,冰霜爬满马车的四壁,地上也结起了薄薄的一层冰,窗户被冻得严严实实,彻底成了摆设。
“难怪要让你来。”陈知朔纵有灵力护体,也冷得直打哆嗦,“换成掌门或者九龙岛的孙佳来,胡子都能冻掉。”
陆离从后斜抱起陈知朔,让后者坐在他的腿上。两人手心相贴,阵阵暖意自陈知朔掌心而上,散于全身,整个人顿时舒服了不少。
“还好么?”陆离亲亲陈知朔的额头,又贴了贴他的脸颊,“再往北走会更冷,要不要回去等我?”
“不行。”陈知朔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拒绝道,“我要是回去了,你怎么找得到射日箭?”
此言非虚。
无人踏足过这片土地,也没有人亲眼见过射日弓,他们能毫不犹豫地驰行而往,多亏了当年沈放鹤送给陈知朔的乾坤尺。
乾坤尺能为主人探明天下万物所在,按照施法者灵力强弱,效果不同。
七年前,白云城中,陈知朔的灵力不足以让他借乾坤尺问出祁连钰的下落。
而如今,在足够强大的灵力与执念的支撑下,即便他从未见过射日弓,也能够靠这个外挂,精准定位目标所在。
陆离也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只好将陈知朔搂得再紧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内已是冰窖,外头突然停了下来。
陆离打开门,北风狂啸,鹅毛大雪迎面打在脸上,不亚于巨石撞击。
“阿离,怎么了?”陈知朔穿着厚厚的大氅,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躲在门后面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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