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伸手摸了摸,舒岩很兴奋地说是吧是吧,软吧。
安远只好硬着头皮说:「软!」
「就是颜色不太好看……」舒岩拿着毯子嘟囔着说。
安远想太棒了,看起来审美还是正常的。
「我觉得不如我刚刚看的那块绿的。」
安远头疼得要命,他说:「这才看了一家,这里大着呢,咱们再转转。」
舒岩想了想说:「成啊,再转转,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呢。」
等走出轻纺市场的时候安远拎着大包小包的有点心塞。
里面有宝蓝的窗帘,浅棕的椅垫,奶牛花纹的毛巾被,彩虹的床品四件套,当然还有那条绿色的地毯。
虽然每一样单看问题都不大,但是一想到这些东西要聚集在一个房间里,安远就有点肝颤。
舒岩在轻纺市场里面简直就跟刚从监狱里面放出来的一样,看什么都觉得不错,一直夸这地方好,自己早就想买这些样式的东西了就是一直找不到,商场里卖的都太「墨守成规」了。
安远陪笑着说那是,哪里有这边齐全呢?安远看看手里的袋子,能凑齐全这些东西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是吧?
舒岩抱着说是送给许平川当礼物的沙发盖巾七件套乐呵呵地跟在安远的后面,安远看着笑得灿烂的舒岩,心想就这样吧,人无完人,互补就行。
买好东西时间还早,安远提议要不然去哪里喝个下午茶,舒岩表示那不如去他餐厅,省钱还方便。
安远说:「别啊,我带不了你去意大利但是带你去喝个茶总还是没问题的,这样吧,咱们去我朋友的茶室喝茶吧。」
舒岩没有什么意见,就跟着安远到了江州最繁华的步行街。两人老远就把车停好,然后安远带着舒岩七拐八拐地拐到了里面的弄堂。
江州的弄堂有一大特点,就是无论外面如何艳阳高照,里面一定是潮湿阴冷不见光。
顺着窄窄的楼梯走上去,靠着右手边有一扇门虚掩着,舒岩跟随着安远推开门走了进去,发现内里别有洞天。
茶室不大,布置得很典雅,但是不造作。
舒岩看过一些店里面摆满了各种木头类的东西,乍一看以为是根雕工作室那种,要不然就弄得和特色纪念品商店一样花花绿绿,可是这间茶室并不是这样的风格。
东西细看之下并不少,但是错落有致,也薰香,不过味道不浓,说不出地清幽。
许是听见了动静,从里屋走出来一个男人,个子高,瘦,头发有点长,松松地绑着,如果不是身上穿着板挺的西服,倒是真有点道骨仙风的意思。
他先是看了看舒岩,又看了一眼安远,笑着说:「你怎么来了,稀客啊。」
安远和这人很熟,他指着楼上说:「我就带朋友先上去了啊,你给我们弄点茶来,要好的,别拿你糊弄人的东西。」
这人也不恼,只说一句知道了,就又盯着舒岩看。
安远看情况不是太妙,怕下一秒这人嘴里指不定说出点什么,赶紧拉着舒岩上了阁楼,他说:「咱们去上面喝茶,清静一些,也亮堂。」
阁楼矮矮的,舒岩都要稍微弯一下腰,安远就更不要说了,直接爬着进来的。
安远说:「这大城市的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喜欢这种封闭的感觉,当初设计的时候纪观云,哦,就是刚刚你见到的那个人,店里的老板,特意要弄这么一块地方,说是给人一种私密感,适合谈事,我看这种地方不是适合谈事,倒是适合办事。」
安远话才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放肆了,他抬眼看见舒岩的脸红得不得了,赶忙摆手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哎,就是那么说一说,说到底,我底子还是个粗人的,平日和纪观云玩笑说习惯了,所以口不择言了,舒岩你不要见怪,实在不好意思。」
舒岩盯着窗外摇曳的枝桠轻声说:「没事,知道你是开玩笑的。」
安远说:「那个纪观云这边的茶还是挺不错的,一会儿你喝喝看,对了,让他给你表演个茶艺,什么十八点头之类的,他做得可好看了。」
「呦,倒是没让我表演个十八摸。」
纪观云已经拿着茶爬了上来,他弯腰挪到茶桌那里坐下,然后拿出一套玻璃茶具,开始烧水准备。
等水开的时候他看着舒岩的脸笑着说:「我第一次见他带人来。」
舒岩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是微笑一下。
安远问今天喝什么茶,纪观云说:「你管呢反正给你表演点头就是了。」
等水烧开纪观云想要烫杯的时候,发现这里没有夹子,于是他说了一声抱歉,就爬下楼去拿。
安远盘腿坐在藤垫上和一旁坐得笔直的舒岩说:「放松点啊,来这里就是放松的,别绷着自己,爱怎么待着就怎么待着,躺着都没人管你。」
舒岩听了也没有动作,继续是挺胸抬头地坐在那里,他看着斜靠在墙壁上的安远低声问:「你和这个人,什么关系啊……」
舒岩话说出口觉得不太对劲,又改口说就是看安远和他挺熟的所以好奇而已。
安远倒是没发觉什么,他直接回说纪观云是自己的大学同学就是不是一个学院的,安远笑着说:「你别看他留个长发好像搞艺术的,实际上是个标准的工科生,现在也是在大学当老师,这里是他开着玩的。你看他刚才穿着西服,估计就是刚上课或者开会回来,平时他是敢穿着大裤衩子就开门接客的。」
舒岩垂着眼皮说:「你们关系还挺好的。」
安远点点头:「他和林立都算是我好朋友吧,不过林立是属于儿时玩伴,而纪观云算是成年之后,嗯,怎么说,知己?」
舒岩想:蓝颜知己。
「我朋友不多,就这么两个,所以平时说话没什么顾忌,让你见笑了。」
那我呢?舒岩想,那我算什么呢。
想到这些,舒岩就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纪观云再上来的时候明显捯饬过了自己,身上换上了那种有点中国风的麻布衣服,头发也扎了起来,戴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如果不是爬进来,还是挺像那么回事。
安远嘲笑着说:「你干嘛还换身衣服啊,不是下去拿夹子吗?」
纪观云白了安远一眼,坐到茶桌前重新开始煮水,他说:「你这不是第一次带人来嘛,我不得把自己弄好看点啊?你说是吧?」
纪观云后半句话是对着舒岩说的,笑得也漂亮,这人本来长相就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儒雅型,笑起来更是如沐春风。
舒岩也不好继续板着脸,于是也笑着说了句您客气了。
纪观云说:「不是客气,是说真的呢,我认识这人这么多年,开了茶室也这么多年,他总是一个人来,也不帮我招揽点生意,关键是他自己来的时候从来不给钱,我茶叶都不知道亏进去了多少,今天终于带了个你过来,我怎么也要一次性回本。对了,这位先生,结帐的时候请一定不要抢单,必须让安远这家伙来结帐,说真的,我这都算得上有劫富济贫的性质了。」
安远在一边不耐烦地说:「我看你就挺贫的,少说两句话吧,讲课没讲够啊,快泡茶要紧。」
纪观云一边烫杯子一边说:「今天你们来得巧,正赶上我这边到了一点明前,茶其实不算名贵,但是胜在嫩,掐尖就那么一点,要是安远来我肯定是不会拿出来的,他这人除了画画设计以外可以说是一点品味没有,尤其是这个喝茶喝酒什么的,到他嘴里全一个味道,给他喝好的也是浪费。倒是这位先生可以尝尝我这个手艺。」
舒岩忙说自己也不懂,平日里很少喝茶,估计和安远是半斤八两。
绿茶泡起来简单。纪观云把玻璃杯放好,摸了摸水壶的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就往杯里注水,倒是没忘记表演了个「凤凰三点头」,水倒好以后就往玻璃杯里面投入茶叶,看着茶叶在水里浮沉,前后不到几分钟,舒岩的面前就摆上了一杯清香扑鼻的绿茶。纪观云笑着说:「快试试味道但是小心有点烫的。」
舒岩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慢慢地抿了一口,觉得入口温润,茶香清雅,喝进去口中还有余香。
就像一杯酿造极佳的葡萄酒。
「好喝。」舒岩笑着对纪观云说,「之前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
纪观云也笑得开心,他说好喝就好,就喜欢别人夸茶好喝,说明自己选茶眼光好,泡茶手艺也是极佳。
舒岩喝着茶发现安远还是斜靠在那里并没有动面前的杯子,他说:「你怎么不喝啊安远?」
「怕烫。」安远毫不脸红地说:「我被他这的茶烫怕了,我还是等茶凉了再喝吧。」
纪观云指着安远和舒岩痛心疾首地说:「看见没,就是这样的人,不懂享受,他就适合给他一个搪瓷的茶缸里面放点茉莉花茶,必须是最次的,就是拿去煮茶叶蛋都不心疼的那种,给他放半杯子,然后开水倒进去,盖子一盖,放成冰凉的给他喝一天的。」
安远在一边拍着手说好好好,正合我意啊,待会走的时候你就顺便送我个茶缸吧,我正缺这个。
「你快歇会儿吧,你这点追求都可以送养老院了,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你这一年可有点见老啊。」
安远说:「扯淡,我这叫成熟。」
纪观云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安远,倒是细细地看了一下舒岩。
舒岩被看得不好意思,忙低头喝茶,结果发现已经见底了,于是纪观云给舒岩又换了一杯茶,然后说:「倒是这位先生,啊,不知道怎么称呼,安远你也不介绍介绍,这位先生看起来真的是年轻,你们俩放一块,完全不像是同学。」
舒岩抬起头说:「我不是安远的同学……我是他,不,安先生是我客户。」
纪观云微微讶异了一下旋即说:「那安远必然是欠了你们很多货款,所以你追到这里来的吧?我还以为你是他那个高中同学,心心念念了好久,终于舍得领过来给我看呢。」
「纪观云!」安远突然喊了一声。
纪观云的音调也挑高了八度:「喊什么喊!没看我拎着开水呢吗!把我烫着了你负责啊!」
安远像被针捅了的皮球一样泄了气,他看了一下坐在一边低着头喝茶的舒岩,小声跟纪观云说:「别瞎扯了,舒岩他们酒庄和我那餐厅是合作关系,舒岩是专门负责我们这边的,他,他也是我朋友。」
纪观云看看安远又看看舒岩转头就递给舒岩一小杯新茶:「我肯定知道舒先生是安远的朋友,要不然安远不会带人来这里的,我刚刚是在逗安远玩呢,舒先生别在意哈,这是我刚刚泡的正山小种,你暖暖胃。」
舒岩说了一声谢谢,接过纪观云递过来的茶。
这茶颜色浓郁,小小的一杯,舒岩觉得这杯子是不是太小了,让他的手都拿不稳。
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在抖。
外表看不出来,但是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知道,他的手指在抖,腕子像是过了电流一样地刺痒,心跳得乱七八糟。
他现在只想走。
想起身告辞。
想离开这个阁楼,离开这个茶室,离开这逼仄的空间。
舒岩端着茶杯靠近嘴边,热气都扑在唇瓣上,他张口啜饮,一股热流涌入嗓子里。
烫。
安远把自己的玻璃杯推了过来,他说:「你是不是烫到了?你喝这个凉一下吧。」
舒岩垂着眼摇头,他说:「不用了,没烫着,挺好喝的。」
安远说:「行吧,咱们喝完这杯就走吧,时候也不早了,去吃晚饭,我们去吃云南菜好不好?就在附近,还蛮正宗的。」
舒岩有点想拒绝了,他现在哪也不想去,可是他开不了口,要找什么样的理由呢?
我只是忽然心情不好?
我只是突然有点难过?
我只是又想起一些以为忘记的事情?
舒岩抬起头迎上安远的目光,里面有疑问,也有期待。
看着安远的眼,舒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拒绝,如果可以。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舒岩的情绪一直不高,再没有下午时候那种轻松的状态。
安远问舒岩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话很少,下午在轻纺市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舒岩回说可能是下午逛得太多,太累了,外加在纪观云那边喝了一些热茶,人就懒起来了。
安远斟酌了一下,轻声说:「下午,纪观云的话,都是玩笑。」
舒岩一副专注地吃菜的样子随口说:「哪一句?我都不记得了。」
安远看着舒岩的头顶,伸手去揉了一下舒岩的头发,他说:「没什么,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舒岩抬起头,摸摸自己的头说:「你怎么总摸我头发,你不知道男人的头不能随便摸吗?会秃的。」
安远笑着说:「那以后我给你买假发,买最好的那种,就是真人头发弄的,给你买好几顶,你想什么发型就戴什么发型的,怎么样?」
舒岩摇摇头:「不要,听着怪瘆人的,我还是喜欢我这原装的。」说着话他又扯了扯自己的刘海:「长了,该剪了……你有喜欢的人了啊?」
「嗯?」安远怔了一下。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偶然想起的。」
「我有。」
安远正色说道:「我有喜欢的人。」
舒岩点点头,哦了一声。
「我没有和他说。」
「嗯。」
「我,我还没想好。」
安远还在斟酌话应该怎样讲的时候舒岩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舒岩拿着手机指指外面,意思是出去接个电话,安远忙把话止住。
看着舒岩的背影,安远很后悔带他去了纪观云那里。
他本意是想介绍自己的朋友给舒岩认识,但是安远忘记给舒岩一个合适的身分。
可能真的是太熟悉了吧。
安远总怕舒岩不能接受现实中的自己,因为现实之中自己真的太过普通或者说太过平庸。
负能量很多,无处发泄,微笑也有,但是大多献给了客户。
白天的时候衣冠楚楚,夜晚的时候也并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之前他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是加班就是随意上网看电视打发时间,后来认识了舒岩,这夜才变得有意思起来。
可是不久之后舒岩消失了,表妹又住了进来,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安远不是没有想过舒岩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
他想都已经不敢去想。
好在,舒岩出现了,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现实中,不是电话里,不是想像中,是坐在自己的对面,是坐在自己的身边。
他真的很好。
安远眼中的舒岩和他幻想中的那个宝贝,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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