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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朝他们长长的躬身,双手高举。
程陨之接过他手中茶杯,发现只有杯没有茶。
不过,不妨碍他们领受对方的好意。
这是在劝他们努力活下来,即使修为和性命都会被这座城侵蚀。
俞子帧一仰头,默默地喝了个空气,然后将茶杯重新交回对方手上,示意他可以起身了。
郑言扶着腰站起来,哎呦两声,敲打自己的腿侧。
程陨之见他神情忧愁,忙问道:“是腿不舒服吗?”
郑言苦笑一声:“是啊。在这红雾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这就是那迷雾老祖的能力,能让魔修变得更强,让道修变得更弱。我还算还,只是一些□□上的痛苦,修为倒没有多少减少;但不少同袍都快掉了一个大境界了。”
小程师弟扶了他一把,将人搀扶到椅子边坐下。
郑言道:“多谢。两位还有什么需求,可以一并说出来,郑某尽量实现。”
程陨之道:“别的都还好,只是这食物,郑老哥,能否指一条明路?”
郑言说:“你去城中最大的那个商行里买么,总会有的。顶多比外面高一百倍的价格。”
离开道修大本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刚走出去两步,便看见浓郁红雾裹挟着,朝着他们一拥而上,似是想将他们一口吞没。
俞子帧皱着眉,挥剑将红雾砍开,清理出面前的一小块区域。
周边都是破碎颓败的屋子,想必只有这样的落魄,才不会有魔修看上这块地罢。
程陨之突然竖起耳朵,挣扎着往某个方向看去。
呜呜咽咽,好像是谁的哭声?
显然,俞子帧也听见了,身侧握着剑的手一阵收紧。
他正要迈步,被小师弟一只手拉住:“师哥。”
程陨之心中顾虑绝对不少,例如若是个凡人,被魔修欺负,该怎么圆场,怎么从魔修手里救出来,还有后续的安置;若是鬼怪,那师哥一人也有危险。
但总之,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出口,只好低下头,轻声道:“师哥小心。”
俞子帧安抚道:“我就在前面,不走快,去看一眼。”
穿过红雾,在一众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哭声和吵闹声越来越近,程陨之定睛一看,竟然是个陌生魔修在当街吃人!
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跟着消失。
只见那被魔修抓住手臂的人,不就是他们队伍里,那对兄弟之间的一个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漏风但起码安全的屋子里跑了出来,也不和众人结伴,独身一人前进在充满红雾与魔修的街道上……
他想做什么?
但现在没有条件想这个,因为在场所有神智清醒的人,都能看见魔修脸上不正常的血污,以及他血红的眼睛。
疯疯癫癫,嘴里念着胡话,有如细丝般的魔气从他身边穿过,最后在天灵盖上束成集结的一束来,周身黑雾环绕。
若不是他手里还抓着人,程陨之毫不疑问的怀疑,他会匍匐在地面上,神情狰狞,在地面上滴出涎水。
这是,发疯的魔修!
暂且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疯,但似乎现在听不懂人话。
程陨之和师哥对视一眼,决定赶紧上去救人。
然而他们来的还是晚了一点,被魔修禁锢住的人双眼上翻,而双臂已然被啃食的坑坑洼洼,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了。
鲜血从他的双臂上淌出,浸染了大片的地面。
俞子帧用长剑,架在魔修脖子上,硬生生把这发癫疯的人从地面上拉扯开。
并不打算在这里留下灵力痕迹,于是只用长剑的剑柄将人敲晕。
程陨之趁机将手下那人拖出来,敏锐地探他鼻息。
还活着。
程陨之看了被师哥打昏的魔修一眼,蹙起眉头来:“不杀了吗?”
师哥言简意赅:“怕留下痕迹。他疯的很彻底,不会记得我们。”
那就好,程陨之松口气,喊师哥来搭把手,一起将人带回去。
这人被啃食血肉,失血过多,程陨之用术法给他吊命,出去找些药草辅助疗伤。
然而,要是还在外面的世界,要找什么草药都容易;可这是魔修横行的迷雾城,食物都找不到合适入口的,又哪有足够的药草呢?
很快,他想起郑言所说,城中有个大商行,那里会有任何东西,且也是用灵石交换。
程陨之便去买了干粮和药。
出去时,荷包里的灵石不算多也不算少,回来后,便变得空荡荡的了。
小程把荷包往师哥手上倒过来,抖了抖,抖出两块残余的灵石来。
程陨之瞅了瞅,自嘲道:“没想到,又朝一日我也能千金只为买块饼了。”
他不禁忧愁道:“这也太昂贵了,连块干粮都要十个灵石。我们暂时出不去,还得找些赚钱的门路。”
俞子帧回忆起刚才在商行里看见的情景,就算是稳重靠谱的成年道修,也不禁打了个磕巴:“不,不然,在商行里接些活来干。”
程陨之抬头,冲他假笑道:“清洗衣物?”
俞子帧:“没别的活。之之会做女红吗?”
程陨之:“……”
这什么鬼地方!
小程更忧愁了,愁云几乎能从他额头上飘出来。
然而回到了屋内,那朵愁云变成了雷云,噼里啪啦的炸裂起来。
被他们救回来的人已经醒了,痛不欲生,既是□□上的痛苦,也是精神上的苦痛,现在被众人七手八脚按着,才没有一口撕开缠在手臂上的绷带。
他狂叫道:“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啊——”
第111章
迷雾城无论白昼黑夜,都弥漫着那股诡异的红雾。
程陨之眼睁睁看着它从窗户的缝隙里,犹如实质,一点点蔓延进来,往地上发狂的人的鼻息探去。
仅仅是被它勾住一点,地上痛不欲生那人便嚎叫起来:“让我死吧!求求你们……啊!”
俞子帧迅速回忆了几个术法,便捻了法术给他止痛。
然而痛苦是没有了,他身体不再痉挛,脸上神情却依旧崩裂,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五窍流血,一直能流到他嘴巴里。
这下,被啃食的坑坑洼洼的双臂无力下垂,落在地面上。
他睁开双眼,视线失去了焦距:“哥……”
抱着他痛哭那人抬起头,不敢置信。
当看着他尚且残留有一丝神智的双眼后,欣喜若狂,眼睛通红:“阿弟!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是队伍里那对兄弟,长相有三分相似,性格却大不相同。
弟弟低声道:“痛……也不痛了。”
程陨之温声道:“师哥的术法定是有效的,可能是疼痛太久,产生了幻觉。”
说着,他走到窗台前边,神情严肃,用力将窗户关的更紧些。
见仍有空隙,他往地上抓了一手干草,干脆地塞进去。
终于将红雾堵在外头,程陨之松口气。
他回头,向师哥解释道:“刚刚我看红雾涌入,这位小兄弟反应就激烈了些,想来可能是红雾的原因。朋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他蹲下来,询问弟弟。
对方怔怔地看着他,摇摇头。
眼角落下清泪,他无声无息地哭泣起来,怎么也不敢低下头,去直视现实。
他哥干脆一把蒙住他的眼睛,说:“以后你别出去,我去就好。”
他拽住哥蒙在他脸上的手,用双手手腕遮挡。
嘴唇蠕动几下,竟是将自己流进口中的鲜血吞咽了下去。
随后,他松开手,声音嘶哑:“还是,还是我去吧……哥。”
旁边一个老兄啜嗫道:“他饿坏了,就自己出了门,想找点吃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整个晚上,都没什么人说话。
程陨之在屋子里看护众人,而俞子帧出门去了最大的商行,看看能不能找些活计回来,大家分着干,挣些微薄的饭钱。
他百无聊赖地捏住自己的手指,在地上画些清心去祟的符咒阵法。
手指一抹,地面的灰便会被除去,逐渐堆积起来,露出清晰的划痕。
抹去一层灰,底下还是灰扑扑的。
程陨之丧失了复习阵法的兴趣,想着,要是顾宴在就好了。
他从镜子里遇见的远方的朋友,天上地下第一人的剑修截阿,现在又在哪里呢?
说不定回来后,发现他被大水冲没了。
会来找他小程吗?
第一人的力量,大乘修士的修为,应该足够破开这座城的结界,将他们救出去吧。
漂亮青年浑身灰扑扑的,没了之前光鲜亮丽的模样。
他将脸埋进膝盖里,沉沉地闭上眼睛。
他从来没做过向别人祈祷这种事情,没有信仰,也就没有能够祈求的对象。
师父会向天道祈求,说些不着边际的浑话,例如抱怨之之怎么还不长高,抱怨宗门里的米粮又见了底。
师哥好像也有祈求的时候,但很少见。
顶多有时候程陨之从他窗台下路过,踮起脚看见的一眼。
而他小程,似乎从来没有祈求过,也不知道向谁祈求,就好像祈求这种事情会低人一头般,固执地不去碰它,也不去想它。
现在想来,也就是个聊胜于无的慰藉罢了。
还得自己去干。
那就,求求他无所不能的大乘仙君顾宴。
救救他们。
……救救他们吧……
傍晚度过,俞子帧却还没回来,程陨之有些担心,一直瞅着那扇门发呆,直到身边有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响起,就落在他身侧。
程陨之扭头望去,发现是他们昨天救回来的人。
他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见对方也坐下,才没跟着站起身。
“你看上去好多了。”程陨之轻声道,冲他微笑。
对方一愣,摇摇头,神色阴郁。
那双手臂就像他碍眼至极又无可奈何的挂坠一样,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去不掉又无法眼不见,看着会绝望地想着,这辈子毁了。
心中像被软刀子割着,慢,但是巨痛。
程陨之没有看他的手臂,而是重新扭过头,看向房门。
“你饿了吗?”
对方摇摇头。
程陨之也不勉强他,示意他凳子上的包裹里还有剩些干粮,是众人从牙缝之间省出来的。若是明后没有食物,尚且可以咬一点度日。
若他现在肚中饥饿难忍,也可以来点垫垫。
没想到他还是摇摇头,连句应答都不肯说。
许久,在程陨之一边想师哥,一边分心看他情况的时候,对方终于说:“仙师,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他被吓坏了。
就算现在在他哥的安抚下,表面正常了一些,但里面已然碎裂,无法修补了。
白天的时候,他肚中饥饿,便偷偷告别众人,踩着房屋的阴影往城里走,想尽可能找到些残汁冷肴,就算是别人吃剩下的也没事。
路上没有碰见人,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迷路,忽然,对面走来个人。
那个时候,那个人多正常啊,穿着端正的衣裳,脸上手上也没什么血腥的气味。
就像他们一样,是个误入的过客。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回过身冲那人的背影道:“你好,我想问问,这城中……”
说着,对方转了过来。
露出血红的眼睛,和沾满血丝的长牙。
再后来的事情,他受了太大的刺激,竟然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一下又一下,尖锐的牙齿插进皮肉的触感,以及身体被人活生生剥落的恐惧。
就像撕扯一块生着带血的牛肉一样。
他哭泣,尖叫,疯狂的挣扎,什么用都没有。
在魔修即将来吃他胸膛之前,两位仙师赶到,将他救了下来。
就像一场梦,一场梦啊……
他捂住双眼,嘴里还在询问,全然没有初见时内向腼腆的模样,自然而疯癫,和程陨之见过的魔修竟然别无二致。
他轻轻抽了口气,手搭在他肩上:“你……”
对方一抖肩,就将他的手抖下来。
冷漠道:“不劳……仙师费心。金宸会照顾好自己。”
说着,脑后传来轻轻的拍打声,很轻,但也拍的他晃了晃。
身后人立马慌了手脚,将他的脊背扶住,着急问他:“你没事吧!”
金宸发现是他哥,态度一下就好了不少,抿着嘴唇的神情,竟也与之前模样相似,带了那么一点独属于家人的欣喜。
他叫道:“哥,你回来了。”
金林点头,先拘束地向程陨之行礼,再扯过弟弟,轻手轻脚,尽量不去碰弟弟最伤心的地方:“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什么东西?”
于是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挲动静,像是打开布包,从里面找出块会往下掉屑的糕饼。
金林的声音隐隐传来:“一个袋子里有两枚,哥看着那人咬了一口就扔了,还剩一个没吃过的……”
金宸:“你吃……”
金林笑了笑:“你吃吧,你身子还弱。”
程陨之还定定地注视房门,身后传来分食的咀嚼声,而房门一点动静都没有。
金林又说:“今天,俞仙师带我们找了个活计,可以挣点钱。等哥赚钱了,给你买好吃的。”
程陨之骤然回过头:“我师哥呢?”
这两人吓了一跳,捂住手里的糕点,没让碎屑撒到地上去。
金林一仰头,把手掌心里的碎屑倒进嘴里抿掉,才瓮声瓮气回答他的问题:“俞仙师让我们先走,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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