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装豆浆的杯子在手里转过几圈,他抬头忍不住催促:“……陈叔叔,我觉得,我们可以聊一聊正事。”
他不愿意跟一个陌生人说起这些。
陈叔叔也不尴尬:“那好,我们就来说正事。”
“小棠,你现在已经满十八周岁了,是法律上的成年人,但是你现在还在上学,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所以,抚养权问题,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意愿。”陈叔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标准的谈判姿势,“叔叔就是想了解一下关于你父亲的情况,比如小时候的对他的一些印象,还有你对他的态度,或者他的某些行为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你都可以跟我说说。”
“他不经常在家,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比较疏远,怎么说呢,就是我跟我爸不怎么亲,他跟我也不亲。”林春棠抿着嘴唇想了想,“因为不亲,所以也没什么态度吧,家里有他没他都一样。”
“具体呢?”
林春棠微微一愣,他并不想把林杰那些丢人的事情讲给外人听,况且他也不知道那些事情该不该说给陈叔叔听。
他说:“我早就跟我妈说过了,不管怎么样,我以后都跟她一起过,我的意愿已经很明确了,这样的话还要回答这些问题吗?”
陈叔叔点头:“虽然是这样的,但是叔叔还是想多了解一点,这是例行的流程。”
“多了解什么,我吗?还是我的家庭?”
他觉得这个陈叔叔很不对劲,好像非要从他嘴里套出什么心里话一样,这不是律师的做法,倒像个心理医生。
陈叔叔赶紧摆摆手:“别有敌意,小棠,叔叔没有别的意思……”
“叔叔,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相信关于我家的很多事情我妈已经跟您说过了,您也不用询问我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林春棠抿了一口豆浆,手指抓着杯子有节奏地敲击,“我没有任何看法,我只希望我妈过得好。”
陈叔叔面色不好看,局促地收回手。林春棠见状又笑起来:“其实您不用铺垫那么多,如果您只是来吃饭的,我也欢迎。”
韩程坐在卧室里给阿建发消息,说他下午再过去,然后仰在床上发呆。
即使赵楠什么都没说,他还是心悸。他觉得赵楠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骂他。
他也想过如果被发现之后,赵楠会怎么对他,但想来想去又觉得无解。他根本想象不出楠姨这样热情又温柔的女人,发火骂人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肯定不会像程璐那样。
他以为林春棠和那个律师要聊很久,可才过十多分钟他就回来了。
林春棠一进门就小声跟他说:“哥哥,我觉得这个陈律师,是我妈新交的男朋友,在探我口风呢。”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但总觉得还有哪里奇怪。”林春棠在他身边并着排躺下,“好像在套我话,但我又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你别躺我旁边,一会儿楠姨看见了。”韩程赶紧起身,坐到桌子旁边。
林春棠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的灯:“我觉得我妈今天挺奇怪的,我刚才问她怎么了,她又不告诉我。”
“我真的觉得楠姨知道了。”韩程说。
“那也不能坦白啊,今天还有外人在。”
窗户开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悬浮着,两颗心被什么东西提着,吊在不见底的深渊之上,春风犹如无形的利刃,每割一下,心就颤动一下。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也不知道赵楠是不是故意的,听起来比平时吵,好像在说,要掉下去了,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韩程盯着林春棠垂在床边来回晃荡的小腿,又想逃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害怕了,怕得要死。
那张餐桌很少坐满四个人。
陈叔叔已经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被挽起来,露出精致的腕表,走来走去帮着布菜,偶尔和他们说几句话,但几乎都是林春棠在和他交流。
赵楠依旧沉默寡言,韩程也不怎么说话,只知道在陈叔叔递给他东西的时候道谢。这大概是他在林春棠家里吃过最难熬的一顿饭,比第一次来时还要别扭。
陈叔叔在饭桌上跟他们聊起学习,赵楠就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给他们夹菜,但她只盯着饭碗。
饭后,陈叔叔要走了,赵楠跟林春棠说叫他下去送送。
家里就剩下赵楠和韩程两个人。
韩程站在厨房门口,后背不自觉绷紧,面部肌肉都僵硬了。他不安地看着门口送陈叔叔离开的赵楠,幻想她下一秒就要转过身来对着他破口大骂。
可是赵楠没有。
她把门虚掩上,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如同一座结冰的湖泊,冻得他全身冰凉。
他快把嘴唇咬破,想说一句,楠姨我错了。
可他听见赵楠低声跟他说:“小程,我跟你妈妈说过了,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那一刻他比听了一万句不堪入耳的脏话,还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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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陈叔叔。”林春棠在单元门口叫住陈叔叔。
陈叔叔应声回头:“怎么了?”
“刚才顶撞您的话,您别介意,我只是不喜欢和别人这样沟通。”林春棠握住门把手,局促地在上面抠几下,“如果您是真心的,那么我希望您对我妈好,能让她开心。”
陈叔叔会心一笑:“上楼去吧。”
“陈叔叔再见。”
林春棠回到楼上的时候,赵楠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客厅没有人,厕所的灯关着,卧室的门也是敞开的——韩程不在。
“妈,韩程走了?”
他只是问了这么一句,赵楠把刚捋好的筷子“哗啦”一声丢进水池里,吓得他半天没敢出声。
赵楠长出一口气:“走了。”
她闭着眼,双手扶住水池边沿,久久地站在那里。
洗洁精味道的水从她手套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形成一个个圆形的小洞,像是在他心上钻的孔。
“你都知道了?”林春棠颤声问,“是璐璐阿姨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赵楠再开口的时候,带着哭腔:“你是我儿子,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我起初觉得你是早恋了,但是那天一看到你这个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小程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也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啊,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妈。”林春棠无奈地叫了她一声,脚步却灌了铅一样,没法走一步,只说:“我们还是可以当你的儿子啊。”
赵楠吸了吸鼻子,把手套脱下来搭在一边,蹲下来擦去地上的水,闷声说:“这几天,你陈叔叔带着我去见了几个心理医生,我想去问问这个病要怎么治。”
“可是,医生说,不是病。”赵楠低着头,眼泪跟着砸下来,与地上和成一团的水迹混在一起,那三个字几乎是被嚼碎了吐出来的,“他们都说同性恋,不是病。”
“怎么会不是病呢?”
林春棠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艰难地走过去,蹲下抱住她:“妈,我真的没有病。”
赵楠听不见他说话一样:“医生说成因有很多,有的人生下来就是,有的人是受到后天环境影响的。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你爸从小没怎么在家陪过你,所以你才会喜欢……喜欢男人。医生还劝我,让我不要给你压力,说对你不好,可能会产生别的心理疾病。”
“怎么会不是病呢?”赵楠从林春棠怀里挣出来,通红的眼睛与他对视,“你跟妈妈说说,为什么?你到底怎么才能好起来?”
他自己的眼泪来不及擦,抬手摸摸赵楠泪湿的脸:“妈,我就是喜欢他,而已。我没有病。”
“我不要听这个!”赵楠抬手一推,迈开大步回到客厅里。
他呆坐在原地,裤子上湿了一片,良久才听到赵楠爆发一般的哭声。
她在抽噎中断断续续地谴责:“就算是我不对,小时候没能把你带在身边照顾,你们也不能,不能这样啊……我对韩程不好吗?他到底为什么要拐带你!?”
“妈,他没有拐带我。”林春棠从地上站起来,倚在门边又掉了两颗眼泪,“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从小到大都是我跟在他后面跑,是我缠着他的,是我非要跟他在一起的。”
沙发上的靠垫朝着他的脸砸过来,视线之外,赵楠声嘶力竭地喊:“你给我闭嘴!”
这是十八年来,赵楠第一次跟他发这么大火,生气到要拿东西丢他。
她热情温柔的皮囊似乎跟着靠枕一起被丢掉了。
林春棠死死将抱枕捂在怀里。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愤怒至极,眼神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的人,是他的母亲。
好像他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情一样。
赵楠此刻几乎丧失了理智:“他到底有什么好,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你们两个男人要怎么在一起?你让家里人怎么接受,亲戚朋友会怎么看你们?以后工作了,同事在背后怎么说你,这些你都想过吗??”
“你再想想你妈我,四十多岁了,再过几年就该抱孙子了,我能有吗?我还能等到那一天吗?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做的对吗??”
这些话不带一个脏字,却像是长了触手的软体动物,隔着空气朝他奔过来,争相爬满他的脊背,让他呼吸不畅。
赵楠还在说:“是我带着韩程来我们家吃的第一顿饭,今天这就算最后一顿吧,我对他就算是仁义尽至了,往后就跟我没关系了,你考虑考虑自己应该做什么,脑子里不要再想那些事情!如果你再去找他,从明天起,我就接你去邻市住,跟我一起住。”
“我应该做什么?”
触手分泌出黑色的毒汁,将他包裹起来,他的大脑不受控制,被闷在心里的话开了闸一样争相涌出来。
“我幼儿园的时候是姥姥姥爷带的,后来上学,你只知道管我一日三餐,家长会都要姥爷拄着拐杖来替我开,后来姥爷不在了就换成舅舅,你一次都没来过,我有没有怨过你?”
“上小学开始我就自己坐公交车上学了,你有接送过我吗?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你站出来帮我说话了吗?我在学校干的坏事你都知道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是个学习好,听话懂事的好孩子。”林春棠说到这里把靠垫丢回沙发上,揉了一把酸涩的眼眶:“妈,这一路上陪着我的人是韩程,他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说我不应该喜欢他,那你又做了什么应该做的事呢?”
赵楠茫然地看着一直以来乖巧懂事的儿子,正劈头盖脸地指责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林春棠心里,那些恶毒的汁液在迅速的膨胀。
他说:“我喜欢一个人,你觉得我有病,行啊,我有病,天生的,治不好了,这辈子都治不好了!我不应该喜欢韩程?那你呢?你做了什么?你离婚了吗就跟那个律师在一起?你凭什么说我应该不应该?!!”
“林春棠!”赵楠终于崩溃似的尖叫起来。
来不及了。
亲近的人往往知道在哪里捅刀子是最疼的。
他在母亲的尖叫声中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真的,说错话了。
“妈,对不起…”
赵楠抹掉眼泪,几步走回主卧,“哐”地一声关上门。
他本来以为,赵楠那么喜欢韩程,坦白的话,会比较容易接受一点,但事实与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这个局面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林春棠长出一口气,把刚刚振动的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上面有韩程的两条消息,大概是他刚离开的时候发的。
渣男:好好说,别吵架。
渣男:实在不行的话,就先服软。
视线再次模糊,林春棠低头在九宫格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哥哥我好像搞砸了。
韩程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五六分钟愣是没发出去一句话。
“你说你要来看我,结果就是玩手机来了?”阿建嘬了一口韩程买来的果汁,侧头看着他,“干嘛,今天心情不好?”
“没。”韩程最后发过去的是——别难过,给楠姨一点儿时间。
“唉——”阿建长出一口气,阴阳怪气道:“感情淡了啊,现在有事都不说了,就连你搞对象了我都是从高与那知道的,像话吗韩程?我这才走了多久,你就不拿我当兄弟了,真让人伤心。”
“放屁。”韩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葡萄:“他属喇叭的吗?逮到谁就跟谁说。”
阿建边嚼边说:“他属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你属实不够意思。你那纹身还是我陪你去我哥店里纹的,当时问你老半天你也不说喜欢的人是谁。现在倒好,追到手了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谁都没告诉,都是高与自己猜的。”韩程低头盯着手机,那边却一直都没有消息。
“啊?都是假的啊?”阿建瞬间来了兴致,“快,给我讲讲真的,我现在天天都快闷死了,我哥在的时候还能陪我玩一会儿,要是我妈来了,手机都不让我碰。”
“不讲。”
“那你就说说你为啥心情不好。”阿建用力挤出双下巴,警告韩程赶紧讲给他听,否则就要把自己憋死,“快点儿,给我讲讲。”
他住院这段时间胖了很多,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已经圆润起来,因为常年体育锻炼而坚实的肌肉也开始懈怠,眼睛里早就没有了以前的光彩。
“跟你说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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