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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有些开心,她接过女人的手帕,坐在沙发上,喘气慢慢平复着。
“小姨,我哥又加班啊?”
“嗯是啊,也不知道那单位怎么那么忙,活好像永远也干不完。”
白茜无奈地摇摇头,拿下暖瓶的盖子,拔下软木塞,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苏烬,然后坐在女孩身边。
“还是你这个工作好啊。”女人感叹道,“现在找工作还是得靠关系啊,你看看你哥书也没少念,可现在……唉……”
苏烬低头抿了口水,她明白小姨的意思,哥哥苏炀毕竟是读了大学的人。
可如今只凭哥哥的师兄这简单的关系介绍的工作既挣得不多,还特别特别辛苦。而她这没念过书的人,因为沈秋禾和马思薇的关系介绍的工作,待遇不错也没有那么累。
这个社会,什么都得靠关系。
中午的时候,苏勇振回来了。
听说今天苏烬要回家,苏勇振特意只走了附近的几个小区,快到半晌的时候就往家里赶。
虽然苏炀不在家,但三个人还是吃了顿挺乐呵的饭。
饭后,白茜看着站在水槽边刷碗的女孩的背影,有些担心的问道:“小烬,之前你说你妈最近特别嗜睡,那个后来怎么样了?医生有结果吗?我前阵子去看她,她也是在睡觉。”
“嗯,查了,小姨。”苏烬把洗好的盘子擦干,放在沥水篮里。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这么能睡觉了呢?”白茜紧张地问。
“小姨,具体是什么原因医生也说不好,做了不少检查,但没有明显的问题表征,我妈本来血糖就高,有糖尿病,也有可能是这个原因。但也有个医生说或许是脑梗前兆,都不好说。”
白茜听闻,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妈命也是苦,我最近也多去看看她,小烬,你如果有时间,也多去几次吧。”
苏烬听话的点点头:“小姨,你放心吧,我会的。”
白萍醒着时的状态没什么变化,但是睡觉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多了些,苏烬去三次,能有两次遇到白萍在睡觉,或者是刚刚睡醒。
各种CT等检查也做了,医生也问了很多次,始终是得不到什么答案。
苏烬坐在床边,拿着热毛巾给女人慢慢擦拭着手臂。女人面容苍老,目光无神,可手臂依旧白皙。
过了一会,看女人又有些昏昏欲睡,女孩起身去倒掉盆里的水,坐在病床边。
“妈,我下午还有事,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说话的功夫,女人的眼皮已经垂拉下来,头也慢慢歪了下去。
苏烬叹了口气,扶着白萍的头,让她舒服的躺下睡。
很快,白萍的呼吸就平稳起来。
女孩没有走,而是继续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女人的睡颜。
她不知道白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不再与人说话,从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反应过激,变成了对什么都没有感觉。
她难以想象母亲的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母亲的头脑,在混乱地想着什么?怕着什么呢?而她对一切木然的时候,又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
当那一年,她站在母亲面前,告诉母亲自己是她的孩子的时候,母亲能明白这种血管中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关系是有多亲密吗?
在母亲患病的这二十多年里,母亲是否有一刹那的记忆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呢?
苏烬抚摸着女人的手,白萍的手不像小姨白茜经常干活,所以并不粗糙,可是她的小臂、手背,甚至手心,却留下了很多的疤痕。
那是那些年她亢激时弄伤自己留下的伤疤,这些伤疤在白皙的手臂上格外显眼。
时间已经过了很多年,可是伤疤却一道也没有好,有的或许已经渐渐变淡,却因为生长而变得更宽更丑陋。
时间,从来都不是治愈一切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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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下午离开医院的时候,躲在门外花坛边假装玩土的林栖才推掉卫衣的帽子,慢慢站了起来。
“滨海……四院……”
林栖挠着头,仰视着医院的牌匾,自言自语念叨着。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跟着苏烬来到这里了,想到自己的同学刘鹏在这家医院的信息中心工作,林栖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进医院办公楼。
从滨海四院走出来的时候,林栖整个人都是懵的。
同学刘鹏确实帮她去打听了苏烬的探视情况,刘鹏说苏烬来探望的患者叫白萍,住在普通病房,可最让她震惊的,是刘鹏还告诉她,这个患者,是苏烬的母亲!
林栖恍恍惚惚地跟着人群走下电梯,刷卡进了地铁站,站在等待区。
周围等车的人越来越多,地铁的报站系统因为有车即将进站而开始播报,而林栖的脑子里则是空荡荡的一片。
苏烬的母亲还活着?
这个苏烬从来都没告诉过自己,她一直说的都是她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从小便寄养在小姨家里。
林栖又想到,苏烬的小姨好像确实姓白,那这么看,苏烬探视的这个姓白的女人应该是苏烬的亲戚。
可是,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如果真的是她的母亲,那是苏烬说了假话?可她又为什么要骗自己?
如果她母亲的事不是真的,那苏烬说过的话,又有多少会是真的呢?
地铁风驰电掣地驶进车站,液压门吱嘎一声打开,车里的人稀稀拉拉往外走,没等人下完,等待区的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往车里涌。
“上不上车啊?不上车别站这碍事!”
身后的一个男人不客气地挤到前面,肩膀撞得林栖差点摔了个趔趄。
可即使被撞,林栖依然没有动,她任凭身边上下车的人挤压推搡着,刚刚还一片空白的脑子此时变得一团糟。
直到地铁车门滴滴滴的响了几声,三次红光后,车厢门关闭,保护门也随之闭合。地铁上的人冷漠地看向车外,或者低头看着手机,只有林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
轨道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一节节车厢加速,然后变得模糊起来,林栖的影子却清晰地再次映在了面前的玻璃上。
她拿出手机,又拨通了刘鹏的电话。
“恩,是我,麻烦你再帮忙查查这个白萍是什么时候住进四院的……对,还有,苏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去探视她的,这都有记录吧?麻烦你了……拜托,拜托……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完事一定请你吃大餐……一定一定,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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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事情托付给刘鹏后,林栖心里依然很乱,所有的事看起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都搞不明白。
一边是曾经在一起时热情奔放的苏烬,一边又是分手时冷酷无情语出伤人的苏烬。
前面是年幼时便父母过世寄人篱下的苏烬,后面又是母亲住在精神类医院,和其他女人相爱的苏烬。
到底什么才是真?
林栖连续催了刘鹏好几天,天天打电话去问结果,刘鹏实在扛不住,过了不到一周就给林栖带来了结果。
收到刘鹏消息的时候,林栖刚跟组长开完会,同组的几个人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戴起耳机写起代码,林栖翻了翻电脑包,从内侧的口袋里翻出烟盒,走了出去。
坐在空无一人的露天平台上,林栖先抽了一根烟,直到之前一直砰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慢慢平稳下来,她才掐灭了烟头,打开手机,翻出刘鹏的对话框。
刘鹏:【第一次有那女生探视记录是2017年4月15号,两个人来的】
刘鹏:【后来就经常有她登记的记录了】
刘鹏:【有时是一个人,有时还有另外一个家属,我看名字写的挺潦草的】
刘鹏:【照片.jpg】
刘鹏:【你看这是什么字,白茜?】
刘鹏:【能查到的就是这些,够用没】
刘鹏:【别忘了我的大餐!】
刘鹏没有查到白萍是什么时候住进滨海四院的,但是2017年4月15日,这个日子,林栖永远也忘不了!
这个日子之前的一周,林栖刚陪苏烬过完她18岁的生日,那个生日实在是太美好了,美好的林栖这辈子都能记得。
生日这天,是林栖和苏烬在一起的第1100天,那天,两个人一起爬上了气象山的塔顶,在这里望着大海,也俯视着大半个城市。
两人把腿放在塔顶天台的石砌墙面的外边,来回荡着,靠在一起,看着远处海面上即将落下的夕阳。
苏烬丝毫不在乎身后路人的眼光,她从林栖的怀里仰起头,轻吻着林栖的下巴,对她说:
“如果以前我是过一天算一天,那现在的我是因为有了你才对生活有了更多的向往,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而那晚,在林栖父母留下的房子里,在那个有着天窗的阁楼小床上,在满天的星光下,两个年轻的女孩一次次拥有彼此,留下两个人相爱三年,互相扶持着走过那段青春岁月的印迹。
生日过去的一周,也就是2017年4月15日的那天,林栖记得,苏烬回来的很晚很晚,她回来的时候,饭菜早已经凉透。
而回到家的苏烬,眼神阴郁又空洞,她什么话也不说,对林栖不理不睬。林栖问她去哪了,她不说,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依然什么也不讲。
从那晚起,苏烬就彻底变了一个人,她开始不断地与林栖争吵,芝麻大的小事都会让她变得十分暴躁,或者干脆冷暴力,连续几天对林栖置之不理。
三年的感情,很快就被撕扯着不剩什么,直到两个人彻底分手的时候,苏烬在林栖面前说出来那些锋利的话,把所有的情感彻彻底底毁掉。
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根部,林栖咳嗽了几声,把烟头扔掉。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闭上眼睛,朝天空中仰起头,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落在她的脸上。
现在再看到这个日子,林栖仿佛明白了一些。
所以,是那天,苏烬跟着白茜,也就是她的小姨,第一次去滨海四院见到了她的母亲白萍,而那天,或许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她的母亲还健在。
18岁,刚刚成年的苏烬,这般美好的年纪,却突然被告知自己的母亲还在世,却是住在精神疾病医院里,这得是怎样的打击?
林栖不禁回想起那晚苏烬回来之后的样子,那么灵动可爱的女孩,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如同一具行尸。
或许那天,苏烬在见到母亲的时候,也同时了解了她的母亲变成这样的原因?
那到底苏烬的母亲又是为什么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毛毛雨变成了细雨,越下越大。
林栖站起身,她手扶在天台的栏杆上,望着天上黑压压的乌云,望着雨中被阴霾笼罩着的城市。
34、第 34 章
沈秋禾坐在车里,抬眼看了下车上显示屏的时间,5点40分,苏烬已经下班十分钟了,应该差不多快出来了。
今晚沈秋禾没有电视台的节目,最近母亲邢慧娟的身体状态也好了很多,所以她除了周末回去看看老两口之外,工作日基本都会和苏烬住在学校旁的公寓里。
沈秋禾想了想晚上要做的饭菜,又过了不一会,想念了一天的女孩就进入了沈秋禾的视线,女人微微笑了笑,手放在了门锁上。
但很快,她又看到了苏烬颦着眉,不时往身后看去,好像在对身后的人说着什么话,而跟在苏烬后边的,是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电脑包、扎着马尾辫的女生。
面对苏烬的冷脸,那女生倒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始终跟在后面。
“小烬~~”
沈秋禾打开车门,朝走进停车场的苏烬招了招手,苏烬看到沈秋禾的车和人,迅速小跑了几步,来到女人跟前。
“沈秋禾……”苏烬抬头看了眼女人,喊了一声。
此时,身后的那个女生也跟了过来,她停下脚步,站在离车四五米的地方,紧盯着苏烬。
“沈秋禾,咱们走吧。”苏烬用手轻轻拉了拉沈秋禾的大衣衣角,并不去看后面的女生。
虽然没有说话,但沈秋禾绕过苏烬,从那女生的眼神中,明显看出她来者不善。
衣角仍被苏烬摇晃着,沈秋禾拉起苏烬的冰冰凉凉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声音轻柔地问道:“小烬,她是谁?”
身后的林栖没有走,而面前的沈秋禾看起来也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苏烬没有办法,她低着头,嘴巴撇了撇,小声地说:“是我之前的一个女朋友,我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说完,苏烬又低下了头,依旧扯着沈秋禾的衣服,放在沈秋禾手中的小手微微攥紧了些。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沈秋禾的神情稍稍有些僵硬,但想到刚才从很远就看到苏烬始终在躲着对方,确实不像和对方有什么瓜葛,沈秋禾立刻便平静了下来。
她搂住苏烬的腰,带着她往副驾驶的方向走:“小烬,你先上车。”
“沈秋禾……我……”
“乖,没事的,你先上车,咱们很快就走。”
沈秋禾揉了揉苏烬的头,帮她打开车门,看着苏烬不太情愿地坐了进去。
苏烬拉着沈秋禾的手扯了扯,才慢慢被放开,可即使坐到车里,苏烬的目光也始终紧跟着沈秋禾的身影,注视着女人的表情。
关上副驾驶车门,沈秋禾拢了一下衣襟,慢慢走到车前。
林栖仍站在刚刚停住的地方,一动没有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你来是有什么目的,小烬说你们已经结束了,那就各自安好,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小烬,她现在已经有了她的生活,你也应该有你的。”沈秋禾语气沉稳地说道。
林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人很有气质,眉目精致,容貌白皙,看起来大方又得体。
林栖确实查过这个女人,但是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和她查到的在电视节目里做嘉宾的时候并不一样,做嘉宾的女人看起来很博学,善于宣讲,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为了保护苏烬来和她进行对话时,保持着良好的涵养,也有着沉着的气场,看起来就是个十分优秀的人。
对于沈秋禾的话,林栖并没有回应,她一只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另一只手往身上使劲掂了掂双肩电脑包,又朝车里副驾驶的位置看了看苏烬,没留下一个字,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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