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
除了伍庭,没人注意到这一声,可他四处望,却寻不见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是幻觉罢。
敌人似乎只想速战速决,第一波乱箭流矢过后,两拨人刀剑相接,金属铮鸣,兵器无眼,骤然血液飞溅,喷在了棠梨树上,白花染红,不堪重负被碾入泥里。
伍庭从小习武,却都是和师傅操练,从未动过真格。
眼看厮杀愈发狠戾,两方人马几乎杀红了眼,血肉横飞,伍庭屡屡迟疑,手中之剑明明都要迎着敌人面门劈下,到了最后关头却换成了剑背,将人击出数米远。
护卫于厮杀中回首:“殿下,杀了他!不要怕!”
怎么可能不怕?
让一个热爱生命的人动手杀掉第一个人,他怎么会不怕?!
“小殿下,为什么不杀他呢?”突然有个声音在头顶说。
伍庭举目望去,只见周遭血雨飘飞,无人有暇与他说话,这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也和我一样,不喜欢见人打架吗?”那声音说。
伍庭:“你是谁?!”
“小殿下,你看他们多吵呀,”这声音宛如说书人娓娓道来般,“召公在时,最不忍见祸乱,如今他离去近千年,世人却还沉沦苦海,解脱无门,多可怜呀。”
“你究竟是谁?!”
“我就在你跟前,在你身后,我是你头顶这一株甘棠树,昔年为召公亲手所植,你瞧瞧我,长在这孤山葛岭,花开一年复一年,总是寂寞得很。”
杀气弥漫的四周烟雾渐消,地上躺着越来越多的尸体。
伍庭被护卫挡在身后,那人紧紧抓着他的小殿下,“这些刺客是京城来的,我等若杀不出去,殿下万万不可再往京城方向去!”
“京城?!”伍庭瞪红了眼。
他从小就被母后带着远离京城,连父王的面也只见过数次,这些年,除了京城来的信使捎些瓜果点心,他的人生便几乎与京城没有任何联系,是谁要杀他?
“是王爷!”护卫一边砍杀敌人,一边道,“王爷害怕殿下回朝夺位,故此埋伏,欲暗杀殿下!”
“叔叔?!”伍庭不敢相信。
一柄长剑当胸贯穿说话那人,血红的剑尖隔着他刺进了伍庭肩口。
血肉被利刃破开的感觉很不真实,但喷涌而出的血是真的,伍庭挣脱不得,只感到身心撕裂般的疼。
刺客欲将武器扎入更深,却突然——
从天而降一道树枝,刺破了他的喉咙!
他至死也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他竟被一根树枝杀死!
伍庭目睹这一血淋淋的惨象,来不及想究竟怎么一回事,捡起脱手的剑,正要冲上去搏杀,腰间却突然被一道奇怪的力量缠住——是另一道树枝。
树枝宛若人手,渐渐爬上伍庭的胸口、脖子,最后落在他脸侧的血迹上。
那瞬间,伍庭仿佛觉得树枝正在舔舐这些血液。
“真臭,”这声音道,“乌烟瘴气,我来帮小殿下舔干净。”
硝烟散尽,伍庭被禁锢在树枝之中,眼前只剩下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尸体,刀剑插在他们的胸口,棠梨花瓣纷飞落下,缓缓覆上,染了血,被阳光一照,泛起波纹点点的光泽。
两个护卫从血泊中站起来,朝他一步步走来。
伍庭被树枝束住手脚,伤口还在流血,他望着这两人:“容路,越奇,你们告诉我,这些人真的是叔叔派来的吗?是叔叔要杀我吗?”
容路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冲上来,对着树枝一通砍。
只见棠梨花洋洋洒洒往下落,整棵树都战栗起来,盘曲的枝桠像被惹怒了一样,发疯似地狂乱抽动,爆发出恐怖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来来来,杀了我呀!!”
“放开殿下!”越奇一剑扎进树根。
“你到底是何妖物?!!”
“我?”棠梨树桀骜地笑了,树枝扬起,两人瞬间被扔出数丈之外,擦过黄土,拖出长长地血痕,“你们是太让人讨厌了,我不想和你们说话。”
“小殿下,”一道树枝停在伍庭眼前,怜爱地在他鼻尖碰了一下,“你瞧瞧我,昔年召公于我树下听政之际,我不过才一丈高,如今召公逝去不过九百年,我竟已长成如此,可是世上却再无召伯。”
伍庭自小博览群书,召公仁政的典故倒背如流。
召公是武王伐纣时期的人物,西周建立后,封地于召,后人便称其为召公,亦作‘召伯’。
召伯治理封地时,施行仁政,秉公断案,不避权贵,深受百姓拥戴,因他常常在一棵甘棠树下听政,偶有乏时,便憩于树下,于是在他西去之后,百姓以甘棠树寄思。
据闻,召伯听政的那棵甘棠树至今尚在。
“是你?!”伍庭望向这棵巨大繁茂的树。
“是我呀,”棠梨树的笑声仿佛是从天际传来的,“召公临终前曾嘱咐,让我替他见证后世繁华,可是小陛下呀,你看看这世间,哪里有繁华?召公昔年所求的百姓安晏、海宇澄清,我可是等了九百年都没等到。你说说,这些将世间弄得乌烟瘴气的人是不是都该死掉?”
缚住伍庭的树枝收紧,他的伤口往外渗出更多的血。
越奇和容路重新爬回来,即使重伤亦要救出他们的殿下,“你莫废话!妖孽,放开他!”
“好呀,放开就放开,”棠梨树果真松了。
骤一收力,伍庭跌倒在地,大喘出一口气。
越奇和容路立刻冲上来扶着他,“小殿下,你没事吧?”
伍庭摇了摇头,其实已经痛到说不出话,敌人的剑上应该淬了毒,除了皮肉绽开之痛,伍庭浑身都像被毒虫啮咬一般难受,但一想到越奇和容路伤得比他还重,只好咬牙撑着。
这时,一个清亮的金属声落在伍庭脚畔。
——是一把剑。
棠梨树道:“小殿下,这剑名为召伯剑,昔日召公的陪葬,你捡起它,杀掉你面前这两个坏人,我便解了你身上的毒,还放你走,好不好?”
越奇、容路:“你胡说什么!!”
伍庭将剑踢到一边:“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我的哥哥。”
整棵树的树叶都抖动起来,就像在笑:“九百年了,我只想睡个好觉,等着一觉起来,有人将这人间收拾干净,重现召公遗风,然而却总有坏人来扰我清梦,打来打去,我都看累了。小殿下呀,你是个好心的人,和我一样,不喜欢见人厮斗,既如此,杀了他们,人间就清净了。”
越奇、容路两人相视一眼,旋即持剑朝棠梨树狠狠刺了下去,“要死也是你这妖物先死!”
“真烦呐。”棠梨树伸了个懒腰,树枝一飞起,如毒蛇般绞住两人,抛了出去。
伍庭趁这时捡起召伯剑,飞身跃上枝桠间,对准声音传出的地方使劲全力插了下去!
汩汩冒出血水来。
“不愧是小殿下,”棠梨树的声音听起来越发亢奋,“一下便刺中要害,可惜啊,我是受九百年人血滋养的甘棠,岂是你这样一个小孩子能杀得掉的?这一回我原谅你,你要再不听话,我可就要惩罚你了哦。”
第45章 反派别生气
言毕,伍庭被一股强力震了出去。
幸好被容路飞身上来接住。
棠梨树重新将召伯剑送到伍庭面前,“小殿下,杀了他们罢。”
荒唐。
伍庭怎会杀掉护卫自己的人?!
就在越奇和容路要冲上去反击之际,突然,召伯剑被树枝卷着向前猛地一刺——
毫不留情扎进伍庭腹中!
“殿下!”容路抱住他。
越奇震怒,就要殊死拼杀,然而他的力量在棠梨树面前犹如蝼蚁,树枝轻轻一扫,他就被打了回来,重重摔在两人身侧,吐出一大口血!
“越奇!”伍庭尾音嘶哑。
召伯剑又一次被送到伍庭眼前:“小殿下,杀了他们,我连你的伤一齐治好。”
三人与巨树力量悬殊,打不过,也绝无可能从它手上逃掉,难道今日他们便要葬身此处么?
这时,树枝携着召伯剑晃了晃,竟像个撒娇的孩子,唤了声:“小殿下。”
“你做梦,便是我今日死在这里,也不会……啊!!”撕心裂肺的叫声。
召伯剑又一次刺进了伍庭腹中!
鲜血迸溅。
“住手!!”越奇撑着剑站起来,嘴角血迹未干,“你这妖物,住手!!”
“你家小殿下将你杀了,我自然就住手咯。”
伍庭拼死道:“我不会杀他们的!!”
唰——
召伯剑风划破空气,无可阻挡地扎入伍庭右胸口!
刹时胸口多了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鲜血汩汩往外流,好像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他跌入土中,连疼痛的意识都变得涣散。
棠梨树风轻云淡道:“我可以再给小殿下一次机会,杀了他们,我就放了你。”
伍庭:“我不——”
“好!”越奇的声音盖过伍庭,话里透着狠气,“你不过是要我死,死有何惧!!”
伍庭像是预感到什么,然而不等他阻止,越奇便已举起剑,顷刻抹上脖子,刹时鲜血喷涌而出!
他倒下时,眼神眷恋地落在伍庭身上,嘴角似乎提起了淡淡的笑意,那个口型是‘殿下,别怕。’
伍庭哑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终于爆发出一声惨烈的:“越奇!!!”
他自己身上已被戳了几个血窟窿,此刻却像毫无察觉似的,不管不顾地抱住越奇,“你不可以死,越奇,你说了要永远保护我的!越奇……”
此刻在伍庭身后,还有一个人的视线——那也是一个将死之人。
就在容路要动手自戕时,棠梨树梢忽然卷起大风,将容路手里的兵器夺走:“谁让你们自杀了?我说的是,让你家小殿下亲手杀了你们,刚才死的那个不算,幸好还剩一个。”
容路已是伤痕累累,身上处处流着血,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巨树:“你说话可算话?!”
棠梨树道:“从不诓人。”
伍庭:“不不!”
容路爬到越奇尸体旁边,满是血迹的手覆在伍庭头上,“小殿下,你杀了我罢。我已是苟延残喘,你带着我,也只是多拖一具尸体,丘黎我回不去了,死在您手上,是我最好的归宿。”
伍庭:“不……”
“不要哭,小殿下。”容路本想为他拭泪,可他手上全是血,怕脏了殿下,“哭,是很丢人的。”
伍庭紧紧抱住越奇,拼命对着容路摇头:“哥,我们一起死掉罢,让它将我们一起杀掉罢……我不会杀你的,我不会杀你的。”
容路勾了勾嘴角,“我知道,我们小殿下没杀过人,也不喜欢杀人。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是很痛苦的,可是后来杀到一百,一千,一万,其实就没什么区别了。夫人还在丘黎等殿下回家,殿下听话,杀了我。来年丘黎桃花开时,陛下能记得为我和今日死去的弟兄们折一枝新桃,我们便觉足矣。”
召伯剑再一次被棠梨树送到伍庭眼前,剑身上往下滴血——那是刺穿伍庭身体所流的血。
“来吧,小殿下。”它温和地说着最残忍的话。
伍庭闭上眼睛,面向巨树:“你杀了我罢。”
“唉,我们小殿下实在太善良了。”棠梨树语气里透出惋惜。
然而它并没有心。
只见召伯剑拔地而起,通身汇聚光芒,大地开始震颤,似乎无数恶鬼要从剑身里挣脱出来。
下一刻,召伯剑身流溢一道冷冽的光,蓄势刺向伍庭!
孰知预料中的贯穿没有到来,当伍庭睁眼时,只见容路挡在他面前,胸口一柄利剑穿出。
“容路……”
“小殿下,”容路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坠,伍庭怎么扶都扶不住,“不要哭……哭,是很丢人的。”
“啊!!”
一声嘶吼震破天际。
……
伍庭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久时构怀里。
“你醒了?陛下。”久时构一头冷汗,终于在见到陛下醒来时松了口气。
然而陛下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好像还没完全从梦魇中脱身,此刻他们还在海上,风浪大作,昏天黑地,船随大浪颠簸,久时构怕陛下摔倒,只好将他环得更紧。
伍庭没看他,一手推开久时构,站了起来。
“陛……”
久时构刚要说什么,兰牙却拉住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伍庭提着剑,指向空中那道闪电,杀气充斥在眼底:“甘棠,是你来了罢?!”
久时构撑着船舷,凑在兰牙耳边:“甘棠是谁?”
兰牙抓住船板,在左摇右晃的船上保持平衡,摇摇头:“我也不知。”
树西的羽毛被海水打湿,飞不高,只能停在久时构肩头。
突然,伍庭剑尖调转方向,直对着久时构,电闪雷鸣中陛下的脸忽明忽暗,眼神阴鸷,竟像是那阴间上来的索命鬼,久时构不由得心里一惊。
“陛下……”久时构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他。
树西往久时构身后躲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久时构意识到,伍庭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树西。
“朕问你,系统是不是一棵棠梨树?!”
树西整个缩在久时构脖子后面,被久时构拎着脖子提下来:“陛下问你话呢,系统是不是一棵棠梨树?等等……系统为什么会是一棵棠梨树?棠梨树是什么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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