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干什么?搞这些小孩子玩的玩意。
方皓辰正糊涂地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赶紧把这不务正业的信藏在抽屉里,才让门外的人进来。
来的人居然是演算科的科长刘卉芬。
刘卉芬向来脾气火暴,快人快语。这不,她一进来,都不需要开口,方皓辰就感觉到了她的脾气。
刘卉芬走到方皓辰的办公桌前,放下一个档案袋,也不说话。
方皓辰看了她一眼,接过档案袋,打开来看,是边雨第一份演算报告。
方皓辰忍不住笑了:“他终于算出来了?”
“哼。”刘卉芬翻了个白眼,嘀咕了句,“算了还不如不算。”
方皓辰看报告的速度慢了下来,或许是觉得自己刚刚那句话太冲,刘卉芬稍稍和缓了语气,深吸了两口气,接着问道:“方处长,关于边博士这个人你怎么看?”
方皓辰抬起头,打量着刘卉芬的眼神,似乎想要读出她这句话背后暗藏的东西是鲜花还是刀子。他放下边雨的演算报告,问刘卉芬:“怎么了?你是听到什么了?”
“不是。”刘卉芬答,“您可以看看他的演算报告。”她像是在努力压下自己的火气,但最终还是失败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演算报告!”刘卉芬高声道。
方皓辰问:“他算的有问题?”
“错误频现,漏洞百出!”
“你先坐。”方皓辰让刘卉芬坐在他身旁,而他则是拿起那份演算报告仔细看起来。实话说,初算报告并不长,也只是对数据范围进行个初步的厘定,难度不大,别说是边雨,哪怕是让刘卉芬来做,报告成果也不会有大差别。这是一个不要什么能力,但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差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出了问题。
方皓辰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边雨的初算报告确实有问题,虽然一打眼没什么毛病,可是细细看去,却有两三处的微小错误。然而要命就要命在这微小的错误上,有一处微小错误整个报告都要推翻,何况他有三两处小错误。
瞧着方皓辰快要看完了,刘卉芬也开始说话了。
“方处长,边博士的能力我是认可的,要不也不会有现在的突破,但从这份初算报告就能看出来,他的工作态度绝对有问题。能力不足可以教,可是工作态度有问题绝对不能容忍!”
方皓辰不答,刘卉芬就接着说:“这几天,我总看到边博士大半夜了还在外面,你说这大冬天的外面有什么可看的呢?他的生活作风这些,我就不说了,可他这工作态度,201里连守门的大爷、食堂的伙夫都要比他刻苦。”
她拿起茶缸喝了口水接着说:“这初算报告边博士一星期前就应该给我,我们来来回回催了好多次了,他没办法了才说昨天给我,结果呢,就给我了一个这个?他这是在对付我还是对付你?还是在对付201?”
“这么多天,他都干什么去了?”刘卉芬越说火气越大。
方皓辰却想起了那封信,心里虚得发慌,就好像工作出了问题的人是他。
边雨难道真的为了写这些东西影响了初算报告?不应该啊,当初他画了画不也一样做出了他的题?方皓辰出的题可比初算报告要难多了。
“边雨的思路还是没问题的。”方皓辰说。
刘卉芬瞥了他一眼,不太满意:“方处长,你怎么总替他说话?”
方皓辰垂下眼睛。
刘卉芬见状稍稍一顿,想了想,语气平和了些,声量也低了许多:“唉,方处长,虽然你现在是我的领导,但是当初你做演算员的时候也是从我手底下起来的,我作为大姐,当然是希望你好的。”
“你是201最年轻的处长,我知道只要边博士这回的事成了,对你的仕途有很好的影响。可是边博士这个人,他指望不上。”
方皓辰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刘卉芬是完全误解了,然而转念再一想,他为什么要松口气,他又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不过,边雨的初算报告完成得非常糟糕是个不争的事实,送走了刘卉芬之后,方皓辰决定晚上单独和边雨认真地谈一谈。
为了让自己不像是赴约的,方皓辰特意五点多就下了班,错开了边雨约好的七点。
然而到了地方,看着边雨的房门,他又觉得不妥,脑子里思来想去的,乱成一团。万一边雨这时候不在呢?万一他出去吃饭了?方皓辰又想到刘卉芬跟他说的,万一边雨去雪夜里等什么人了呢?
那样的话,自己就回去。
方皓辰想,然后明天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边雨叫到办公室来,跟他讲初算报告的事,要是边雨问起来他怎么没赴约,方皓辰就说他去了,只是边雨不在。
这么盘算着,方皓辰就敲响了门。
第一声,没人应。
方皓辰甚至在心里有些庆幸没有人在。
再敲一声,不在的话我就回去了。
方皓辰又敲了一声,短暂地等待了一秒之后,他就想转身离开。
可是脚步都没踏出去,门就开了。
边雨正出现在门的那一头,他看着有些惊讶,却还是笑了:“我还怕是我听错了,打开门来,就看到了一个你。”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滞,方皓辰看向边雨,走廊昏黄的灯光之下,他的眼眸变成了更深的颜色,从上好的琥珀,化为了深沉的海洋。
大约被方皓辰这样看着,让边雨有些忘情,他盯着方皓辰动了动嘴唇,一串俄语自喉咙滑向舌尖:“Как мимолетное виденье, Как гений чистой красоты.”
边雨说完忽然笑了。每次看到他,边雨总是笑着的,不知道是这个人喜欢笑,还是一看到方皓辰就忍不住会笑。
就像现在,边雨眨了眨眼睛。“听得懂吗?”他问。
方皓辰果然摇了摇头。
“不出意料。”
方皓辰走进屋看着边雨擦干头上的水滴,把水盆中的水倒进桶里,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这个时间洗头?”方皓辰问,他记得他第一次去宿舍见边雨的时候,边雨也是在洗头。
边雨又笑了:“这不是要见你?怕自己是臭的。”
他说完就往里面走,方皓辰的脚步稍稍顿住,在边雨背对着的地方偷偷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那几道题你解出来了吧。最后那张纸也看到了?”
边雨回过身问,方皓辰赶紧摆正姿势,才没被边雨发现。
边雨倒是没有特别留意方皓辰,而是走到角落拖出一个箱子,又从里面拎了一个大布袋出来,那布袋满满登登的,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你来这么早,我都没准备好。”
他一边说,一边擦干地上的水渍,又把桌子收拾干净。
方皓辰看着边雨忙碌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说不上的难受,于是他深吸了口气,也没有上前,才说:“边雨,我不是为了赴约过来的。”
“我来找你,是说初算报告的事。”
注:
“Как мимолетное виденье,Как гений чистой красоты.” 出自俄国诗人普希金著名爱请诗《致凯恩》。
诗的第一节 内容如下: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你在我面前翩翩降临,仿若转瞬即逝的幻影,仿若纯洁之美的化身。”
边雨前面说“打开门来,就看到一个你”,后面紧接着说的就是《致凯恩》的三四句,“仿若转瞬即逝的幻影,仿若纯洁之美的化身。”
第25章 童话
“初算报告?”
“是的。”方皓辰说着把档案袋递给边雨。
边雨只短暂地读了一秒方皓辰的表情就接过了初算报告。
实际上,方皓辰完全可以像刘卉芬那样,用或是严厉或是语重心长的态度,警告也好劝说也好,让边雨少做些没有用的不正经事,多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过去的他也确实是如此做的。可是现在方皓辰看着边雨,却说不出这样的话,大约是他心中对边雨总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吧。
所以方皓辰就这么坐在边雨的对面,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看着边雨读完自己的报告,等待着边雨自己指出自己的小失误。或许,方皓辰满怀期望地想,这样的失误会让边雨紧张起来,让他以后更加认真,也更加投入。
然而边雨的反应十足十地吓了方皓辰一跳。
读完初算报告的边雨“哗”的一声站起来,在方皓辰反应过来之前,三下两下就将那整整一本初算报告撕碎,直接扔进了污水桶中,报告中的钢笔字迅速在水中洇成了蓝色的花。
“你干什么?!”方皓辰赶紧起来,想去拣污水桶中的报告,然而边雨却拉住了方皓辰。
“对不起。”边雨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我从没想过我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你怎么……”边雨这样子完全出乎方皓辰的意料,看着他,方皓辰的心又一下子软了,“算了,就是些小问题。”
他拍拍边雨的胳膊试图安慰他:“我知道,这只是意外,以后你对工作能上心就好。”
方皓辰这样说,边雨却抬起头来,他看着方皓辰,眼中是些方皓辰读不懂的东西:“你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出错是吗?”
方皓辰一顿,隐隐的,他似乎知道那个答案,可是他却像被什么巫女施了魔咒,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见方皓辰回答不上,边雨自嘲地笑笑:“你也答不上我的题。”
“我当然答得上。”方皓辰急道,“这样的题我怎么可能答不出来?”
“是吗?”边雨仰起头,坐了下来,刚刚拿出的那一大袋不知名东西似是也无心打开。见边雨坐下,方皓辰也走过来坐下,同边雨面对面。
看方皓辰这样子,边雨笑了笑,问:“最后那道你也解出来了?”
“哪道?”方皓辰问,“经典概率那道?”
“不是。”边雨说,“是我单独叠起来放在信封里的那道。”
方皓辰想起最后那张纸,那张约他来见面的纸,颇为疑惑“你可以很快地答出我的问题,却绝对猜不出我出题的目的”?这也算是题吗?
方皓辰问:“那个也算?”
“怎么不算?那个才是最重要的。”边雨说,“所以,你解出来了吗?”
甚至都不需要方皓辰说话,只要看他的表情,边雨就明白他在想什么:“果然答不上吧。”
方皓辰较上了劲:“你那个根本就不算是问题。我知道你在问我你题目背后的意思,可这种问题带有极强的主观色彩,一个人有一个想法,没有标准答案,也无法进行验证。”
边雨听着方皓辰的语气,认真严谨,头头是道,就像在分析一个著名的学术猜想,却越发衬得自己好笑。
边雨的题目难吗?
确实,像方皓辰所说的那样,边雨出的题“带有极强的主观色彩”,很难回答。
可是这些题目又很简单,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一道题或者几道题。
它们只是边雨的告白。
[已知速度的彗星质量在什么范围内,会被行星引力捕获,稳定围绕行星旋转?]
漫无目的的彗星被行星俘获,就如同我遇见了你。
[天体质量增加,引力增加,彗星在何种情况下才不会撞向该天体?]
我害怕自己无法抵御你的吸引,因为对于我来说结果会是坠入火海。
[当存在第三个天体时,已知速度的彗星,在何种情况下会被行星吸引,在何种情况下会被卫星吸引?]
不要一直推开我,越过拉格朗日点后,我可能真的会离开。
至于概率题,更是不需要看题目就可以知道答案。因为“概率”本身,就表达了边雨想说的话——不要在意其他,考虑参数越多发生概率越小,请只遵从自己的内心。
你看,是不是很简单?
甚至都不要解出前四道题,只要方皓辰的眼中稍稍有他,只要方皓辰心里有一处哪怕是朦朦胧胧知道他的感情,那么方皓辰就可以很容易地明白边雨到底想说什么。
毕竟,从来到201,到投身于自己本不愿参与的研究,再到因为无法静心工作导致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边雨一切的喜与乐,一切的悲与苦,他的自尊,他的耻辱,他的一举一动,都源自方皓辰,都为了方皓辰。
可是方皓辰可以那样容易地解出前几道题,却不知道他爱他。
边雨就如每日等待小王子到来的狐狸,他喜欢他的发色,喜欢他的声音,甚至喜欢他每天会来的那个时刻,可是小王子的心却永远属于他的玫瑰,就像方皓辰,他的眼睛永远都在天上。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只是到了现在才再次沉痛地认清了这个事实。
然而边雨却还是不死心,他抱着最后一丝幻想说:“这样,皓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再给你出一道题。”
“什么题?”方皓辰笑了,像是对边雨的题目满怀期待,“这回你可以出得更难一点。”
边雨也笑了,只是他笑得无可奈何:“……我尽量。”
想了想,边雨又说:“皓辰,只要这个题目你答出来了,我就给你一个奖励。”
“奖励?”方皓辰的眼睛亮了,他的视线飘到边雨未打开的那个袋子上,“什么奖励?是那些?”
“算是。也不全是。”
“如果你答对了,我奖励你做你的亲密朋友怎么样?”边雨半开玩笑地说。
“我们已经是亲密的朋友了。”方皓辰说。
“不是这种朋友。”边雨说,声音中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不论他出的是什么题目,他已经把最重要的答案泄露给了方皓辰,他已经将他的灵魂,毫无原则地交付给了方皓辰,“是那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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