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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知晓?”小家碧玉显然不信。
沈妉心拍了拍一马平川的胸口,胸有成竹道:“好歹是无寻道人的徒弟,你以为我只会画画?”
小家碧玉翻了个标准的白眼,仍是愁眉不展。
自认为有几分窥心本事的沈妉心为了自证,炫技道:“不妨让我猜猜,你眼下所想的是,一身清白与三人的性命孰重孰轻,而此计的成败之率又在多少,究竟赌得还是赌不得?但细细想来,你姐弟二人的性命本就漂浮不定,如今便是只问今朝不知明日的日子,若堵对了,既留了清白,又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岂不两全其美?”
宋明月面色铁青,将才平复的心境波涛涌起,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会读心!?”
沈妉心得意的摇头,“不会,但我对你知根知底。”
宋明月猛然惊觉,“赫连完颜是不是早已看透了你有这番本事?但凡相熟之人,谁能逃过你的读心之术?”
沈妉心哑然失笑,道:“你是不是傻?天底下这么多人,莫说数载之交,就算是一生知己又有几人甘愿掏心掏肺?”
“这么说,我对你也没……”宋明月欲言又止,神色有一瞬惊慌失措。
沈妉心不以为然,接话道:“我知道,你对我也从未坦诚相待。”
宋明月赌气一般侧过身子,幽怨道:“那你还不是猜出了我的心思。”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心思用的深。”沈妉心风轻云淡,全然不顾小家碧玉投来惊惧交加的目光以及通红的双颊,“好比明珏,我与你相识多久便与他也相识了多久,况且他才是我真正的救命恩人,可此事我便猜不到他究竟愿还是不愿。”
小家碧玉红里透着艳的脸庞格外娇艳欲滴,也不知在想什么,只垂着头不言语。沈妉心面上古井无波,心中窃喜异常,转头瞧了眼窗外,悠悠道:“天色也不早了,宋小娘子是留下来过夜还是回去?”
依照宋明月的性子,在沈妉心口无遮拦的恼羞成怒中大多数时候是甩手离去,可下一刻,骄傲自满的沈妉心非但没有挫败感反而惊喜交加。只见小家碧玉霍然起身,不是走向门外而是转了个身径直往床榻去。
嫌弃床幔憋闷的沈妉心此刻无比庆幸,宋明月朝床榻两侧望了一眼,认命的滚进了床榻里,半晌才传来冷漠无情却又柔若无骨的一句:“你睡地上。”
睡就睡,笑颜如花绽放的沈妉心欢欢喜喜的从衣柜里搬出备了几个月的床褥,手脚麻利挨着床榻铺好。谁知,睡到下半夜时不知是沈妉心睡迷糊了,还是地上太硬,她坐起身就往床上爬,抱住那温香软玉,再度酣然入梦。
梦里天尚未亮,沈妉心被人一脚踹在腰上,硬生生滚下了床,而小家碧玉则怒气冲冲的摔门而去。
沈妉心惊醒时下意识朝外望了一眼,天已敞亮,而她倒在床下,腰间痛楚直冲脑门。沈妉心领起衣襟闻了闻,馨香之味犹存,她一拍脸颊喃喃自语:“原来不是梦啊,哎哟,老娘的腰……”
五月初五前一日,宋明珏下堂路过青墨院,被腰伤尚未好全的沈妉心一把揪住衣领子,带到了一个犄角旮旯里问话。
“你怎的这段时日都不来咱们青墨院窜门子了?”沈妉心极为严厉的质问。
宋明珏瞧出她那副狐假虎威的嘴脸,柔笑道:“如何没去,只不过去了几回先生都不在。”
沈妉心一愣,掩饰笑道:“是这样吗?”
宋明珏摆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灿烂笑脸,沈妉心心下一揪。少年无暇温如玉,大抵就是如此。那夜过后,沈妉心也琢磨了好一阵子,这等将至亲之人亲手推入火坑的龌蹉事换了谁心里头也不好受。可眼睁睁看着小家碧玉羊入虎口,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无所知的宋明珏见沈妉心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担忧道:“先生可有不适?”
沈妉心犹豫了片刻,压低嗓音道:“你姐姐这几日可跟你说过些什么?”
宋明珏一脸莫名摇头,随即释然笑道:“先生又与姐姐起争执了?”
沈妉心讪笑着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没有就好,你帮我带个话儿,明日游湖我也去,不与他们一道定不会搅局,让你姐姐安心。”
少年人眸子一亮,“先生可否也把我带上?”
沈妉心沉思片刻,忽然笑道:“我想想折,兴许可以。”
“多谢先生!”
沈妉心望着少年人渐远的背影,不知是愁是忧。
第87章
良心未泯的沈妉心为了能带上宋明珏出宫,换了朝服亲自去赵宗谦跟前请示。在去御书房的路上沈妉心来回打了无数个腹稿,没成想,皇帝老子想也没想就应允了,且爽快异常。
直到回青墨院的路都走了一半儿沈妉心才恍然回神,百思不得其解的道:“阿布啊,你说陛下答应的如此痛快就好似等着我上钩儿,这其中是否有诈?”
一时不适应阿布这个爱称的年轻郎将过了好半晌才回话道:“卑职不敢揣度圣意。”
习以为然的沈妉心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丝毫不在意的自顾自道:“以往就连年三十也派侍卫把守,而今却问也不问就答应了……”说着,她点点头,“嗯,事出反常必妖。”
秉公任直的郎将无奈一笑,女先生自打那次遇刺过后就变得殚精竭虑,旁人的无心之举落在她眼中也成了早有预谋。但身处深宫,倒也不算坏事。
“阿布啊,你记着明日一早就去宫人所把明珏给接来,切记不可让宋小娘子知晓此事。”沈妉心吩咐不忘叮嘱道。
晚些时候,老蔡头儿不知打哪儿来,在三十六厢房前的小院里遇上了沈妉心。提起了明日锦鲤湖赛龙舟一事,说是要与老陈头儿去湖边观景饮酒,沈妉心多留了个心眼儿,问宴席定在哪座酒楼。
老蔡头儿满脸堆笑,道:“论起湖边景致哪家独好,自是岳明楼无疑,如何?明日可要随为师一同去?”
沈妉心嘴一撇,鄙夷道:“一群迂腐老头儿饮酒作乐有甚好玩儿的,不去不去。”
老蔡头儿不以为意,反倒笑的意味深长,“为师可听闻有人私下里花重金请了水云净的曲花魁明日在湖上献舞助兴,你不去瞧瞧?”
孰料,沈妉心仍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摆手道:“那到时铁定乌泱乌泱人山人海,莫说看人了,能听着几声喝彩就不错了,不去不去。”
言罢,沈妉心便告安径自回了屋里。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沈妉心一把摁住胸口,压制不住的小心肝儿狂跳,险些就在老蔡头儿面前露了底。曲兮兮是何等人物,艳绝四方名扬天下的花魁之首,当众抛头露面的献舞?沈妉心怎么想也觉着断然不可能,况且这么大的事儿她怎的一丁点儿风声也没收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妉心不由自主的拽紧衣襟,喃喃自语。
夜里雷声轰鸣,暴雨如注,公主府内静谧如斯,唯有东南院的书房灯火摇曳。妇人装束的冷艳公主侧颜绝世,看的褚云恒有些恍惚。
“明日龙舟是绝好时机,倘若错过再难得手,不是我信不过国公手下的死士,只是若你出手赵颐必死无疑。”赵環笔下稳如磐石,不急不缓,言语淡漠。
青年世子眉头紧皱,只盯着那杆行云流水的笔目不转睛,待那白皙柔荑放下笔杆,吹了吹纸面再抬头望向他时,青年世子才眨了眨眼睛,好似梦醒一般。冷艳公主那好看的秀眉轻皱,不悦道:“方才我说的话,你可曾听见?”
“公主与七皇子血脉相连,为何一定要杀他?”青年世子幼时常听父亲提起夭折的兄弟姐妹,感概良多。
冷艳公主轻柔一笑,看着他的神色多是冷漠,“废了他与杀他何异?”
褚云恒缄默不语,赵環将信笺封浆,一面道:“一个废人又如何在虎狼圈里苟活?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干净。”言罢,她起身行至窗边,将信随手丢出。
昼亮的雷声中,一个黑影一闪即逝,屋内的烛火随风雨狂乱飘摇,映着赵環原本婀娜的身影如鬼怪般乱舞。褚云恒收回目光,平声道:“可臣若出手,七皇子身侧的人必定能从招式套路中认出臣来。”
冷艳公主关拢窗棂,转回身,眉眼含笑:“有赵冶为你打掩护,可保万无一失,即便有人指认,还有本公主替你遮风挡雨,无需担忧。”
青年世子缓缓闭眼,一声轻叹淹没在雷雨声中。
五月初五,赛龙舟祭河神,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据说青墨院的沈先生起了个大早,还帮着蔡大家打理了一番花圃。不消半柱香的时辰,就连隔壁夫子院的小侍童也赶来瞧了个稀奇。
“当真不去?”蔡寻忍不住有意无意的多了句嘴。
沈妉心洗净手,甩着水珠,懒洋洋道:“说了几百回,不去就是不去。”
“不去你起个大早……”老蔡头儿拍着手上的湿土,小声嘀咕。
沈妉心暗自翻了个白眼,深得小家碧玉精髓,瞧了一眼蔡寻脚边那几株不同寻常的花骨朵儿,呲牙道:“诶,这是什么花儿?之前怎的没见?”
老蔡头儿鼻孔出气,一面洗手一面道:“头发长见识短,此花名为甘星源于西域戈壁深处,喜水厌悍,旁的花一日一次浇灌,独独它一日三餐,但若泡水一夜便腐烂。四十九日花骨,四十九日开花,花开时每隔四日变换一次色彩,十株香味可延绵数里,其汁液添入香中可助人美梦,故而别名醉花。”
沈妉心听的稀奇,不由好笑道:“厌悍还长在戈壁里,岂不自寻死路?还能让人做美梦,那不就是迷魂花嘛。老蔡头儿,你种它作甚?近日入睡噩梦连连?”
毫无高人风范的无寻道人将湿手随意往衣衫下摆抹了几下,不与沈妉心计较,道:“你个小丫头懂甚,皇后娘娘生辰将近,到时由你将此花献上,陛下一高兴顺手提拔你一下,即便封个翰林院的小书小吏你也算正式登堂入室,总好过眼下空有头衔的四品司业。”
一阵暖意淌过心尖,沈妉心言不由衷的道:“旁的人仕途忐忑步步为营,怎到了您这就是顺手而为,这般容易?”
蔡寻没好气道:“旁的人本事不济,岂能与为师相提并论,不是为师吹嘘,便是做个帝师又如何?”
沈妉心还没来得及挖苦,就见春闹一路小跑而来,嘴里朗道:“先生,吕郎将已在院门候着您,您快些去吧!”而后冒失的小侍童才瞧见一旁脸色阴沉的蔡大家,脚下顿停,转身就往回跑。
沈妉心哈哈大笑,“您老若是真有那本事,何必在这小庭院里捣鼓珍奇花草,什么翰林院,中书省,徒儿想去哪儿还不是您老一句话?”说着,她朝蔡寻作揖,“多谢师父一番好意,徒儿先行一步。”
老蔡头儿撇了一眼花圃最边缘的几株甘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留一句自语,“逆徒,不就是不想跟我这老头子吃酒嘛……”
马车照旧走的延平门,宋明珏古井无波的与沈妉心对面而坐,目光却始终飘向车窗。出了皇城,沈妉心主动撩起车帘,沿路的景致在少年的眼里绽放出绚丽的光彩。宛如雀跃的小鹿,宋明珏再也按耐不住惊叹连连。不愿见少年窘迫,沈妉心按下心中怜悯,随性与少年闲谈,说些她也不甚了解的崇文街,说些她也不曾去过的鱼龙集市,说些她去过几次的建康坊。少年神采奕奕的模样,让沈妉心更加心怀愧疚。吕布英在外听的分明,几次车厢内传出爽朗笑声,竟不自觉嘴角微扬。
宫里宫外都是讨生活,可过了那道十丈城墙,为何风景便截然不同?纵然如此,为何仍有人甘愿留在墙后?
“阿布,寻个近处停车,咱们步行去锦鲤湖。”
沈妉心的吩咐打断了年轻郎将的思绪,马车拐了个弯停在街角,吕布英扭头道:“先生,宋公子下车吧。”
沈妉心跳下车,一抬头便瞧见了不远处八百里窑的高门牌坊,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自知的年轻郎将,嘴角噙笑。吕布英似有察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仿佛受惊一般立即收回了目光,道:“先生公子稍待,卑职去去就回。”
宋明珏没瞧见这一幕,仍四处张望。沈妉心不由的浮起一丝坏心眼儿,若此时宋明珏瞧见那癸阳少年从高门牌坊下走出来,不知会是什么神情?这念头刚起,沈妉心便瞧见一顶轿子从里头抬了出来,边上还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婢女,再定睛一瞧,那走路带风的婢女不是翠脔是谁?
“先生在瞧什么?”宋明珏冷不丁冒了出来。
沈妉心愣了愣,记起昨日老蔡头儿的话,随即下了然,但仍心有疑虑。吕布英恰在此时折回,沈妉心忽然发问:“此时租船可还能租到?”
“先生要游湖?”吕布英本以为今日就是带这位没见过世面的宋小公子出宫游玩,并未提前安排。
不料女先生坚定不移的道:“要!”
吕布英抬头望了一眼不断涌向锦鲤湖的人群暗自叹了口气,“卑职去打听打听。”
一点儿也不心疼下人的沈妉心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如释重负道:“务必寻到,我们在湖边西南角的春水酒家等你好消息。”言罢,也不顾吕布英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领着宋明珏随人流而去。
年轻郎将低头沉思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而后转身迎难而上。
第88章
多亏了江南裴家不留余地的推崇,沈妉心这身在先前看来未免有些新奇的衣衫如今倒成了贵妇小姐们争相效仿的心头宝。裴家绣庄说是日进斗金也不足为过,沈妉心撇了一眼擦肩而过的闺秀小姐,不由得啧啧了两声,“秀色可餐。”
不明就里的宋小公子看的眼花撩乱,为避免被人群冲散,沈妉心用绢帕将二人的手绑在了一起。起先宋明珏宁死不从,沈妉心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强硬抓过他的手飞快打了个结,而后不管不顾拉着他就走。可怜满脸通红的俊逸公子只敢低着头任由摆布,一声都不敢吭。听闻此言,宋明珏才复又左右张望,见多数妙龄女子身着不曾见过的衣衫样式,忍不住感叹道:“这才多少年光景,民间竟有如此巨变。”
莫名被夸赞的沈妉心得意洋洋道:“有甚好羡慕的,你虽身在宫中不也比他们先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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