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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不去细想,不去细看,就不会发现任何古怪之处。
不会发现天幕永远灰败的原因,不是因为没有太阳。
不会发祥那片又高又远的苍穹,是由细细密密的“点”构成。
由眼珠与手,血与肉,失去筋骨的肉糜与淤泥构成。
无穷尽的眼珠在紧盯他,无穷尽的肢触在无意识的扭动。
构成只属于它与祂的玻璃雪球。
这样,就永远不会再次丢失,不会被风吹雨打了。
可是……
也不会有人记得它的名字与存在了。
它将被从所有时间线抹去,所有过去、现在、与未来都被斩断,收笼在只属于祂的包裹里。
……不要……
不知为何,白岐玉轻轻落下一滴泪来,然后,眼泪决堤。
张一贺很温柔的吻着他,舔舐他的泪水,问他怎么了,结婚难道不是件高兴的事情吗。
他答不上来。
冥冥之中,他觉得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却又觉得一切又该是如此。
许久,他如梦呓语,声音轻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破碎: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张一贺好像回答了,也好像什么都没说。
“如果……如果我没有告诉你‘那件事情’,我没有看见‘那件事情’,是不是,一切会结束的早一点?”
“但是,假设始终不能当真啊……”
张一贺的面容、张一贺的温柔与深情,一切都已经模糊如另一个世界的和弦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轻轻地呼唤他:
“白家小儿到何方——问碧霞元君见了么——娘娘说,正在姑婆家喝长寿面……”
“白家小儿归来么——给碧霞元君报文书——娘娘说,此去十八盘莫回头!”
视线开始模糊,像老电影花屏般错乱。
白岐玉无论如何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并无法避免的每况愈下,陷入到无边无际的恐惧的沼泽……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些撕心裂肺的,将他顺风顺水的人生搅乱搞砸的事情会不会可以避免?
“听不到音乐的人,会觉得跳舞的人是疯子。”祂说,“总有一日,你会理解我的。”
“不……自顾自的让我听到音乐的你,才是疯子。”
“不是自顾自。”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你告诉我,说你喜欢被恭维,我才那样说的……”
“你告诉我,你听不得一句不开心的话;你告诉我,无论是输是赢,本性不会变……”
“是你告诉我,第一次见面时,只要我恭维你,你就认得出我了……”
“但是,为什么,没有呢?”
“你……你明明懂我了。”
莫名的,从毫无波澜的语句中,白岐玉平白感受到了一丝惆怅。
像眼睁睁的看着水杯落地,眼睁睁的看着泡沫破裂,那种无能为力,无计可施的惆怅。
像一只手,轻轻地攥住了心脏,没那么用力,却无法挣脱的痛楚。
但这股惆怅没有困扰白岐玉太久,他嘲讽自己,怜悯祂?谁又来怜悯自己呢!
“你又在自顾自说些什么?我听得懂你?就你那些高高在上的施舍,自以为是的付出……哈,我他妈欠你的是吗!”
“不要误解我,不要……不要讨厌我。”
“事到如今,你觉得可能?”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祂的声音轻的像一片即将破碎的泡沫,“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你不知道?你不明白?那你自以为是的说一些听不懂的话,我就明白吗?你高高在上的强迫我还理所应当,我就明白吗!”
白岐玉愤怒的咆哮着:“说那些无法理解的理论你感觉很酷吗?看着我拒绝还继续做你感觉很爽吗?蝼蚁们拼尽全力试图分庭抗争却被打败很好玩吗!”
“我的出发点,并不是这些……”
“或许。但是,在我看来,你就是这样的。你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产生了这种结果。”
祂顿住了。
白岐玉不知道自己在胡乱说些什么,自嘲的想,说什么难道这脏东西就听得进去吗?
太费力了。
但,或许是祂平和的态度,也或许,这是离去前最后一面了,白岐玉难得的平缓了态度。
“其实,你刚才做的不错。我差点就被骗到了。但是,你知道为什么还是会被发觉吗?”
“为什么?”
“你演的很好。但也很假。”
“假?”
“你只付出,不求回报。”白岐玉嘲弄地摇头,“没有爱会是这样的。圣人施舍,恶鬼索取,人类介于其中。”
“……可是,这并没有错。”祂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
“去你妈的一直!对,还有最重要的最后一点,”白岐玉深吸一口气,“就是你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你觉得你永远是对的,是吗?强迫我,然后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能说服你自己,你就觉得理所应当了是吗?”
“但你应该比我更懂,很多东西不是非此即彼。很多选择没有正确答案。色彩充盈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即便,你真的全知全能,连他妈的道德困境你都能演算出正确答案,什么高维低维的……但你的正确答案难道在我来看也是正确的吗?”
“你喜欢和人讲道理是吧?那我问你,三角形的内角和永远都是180度吗?水只在0摄氏度结冰吗?”
祂似乎被问住了。
许久,祂出声道:“三角形的内角和……只有无穷小的可能性,是180度。”
无穷尽的面中,只有“恰好”是平面的时候,三角形的内角和才是180度。
无穷尽的环境里,只有“恰好”是标准大气压和正常结构水时,水才在0摄氏度结冰。
一方认定并习以为常的“真理”,在另一方看来,极大概率是谬误。
“……我……”
祂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在漫长的、令人不安的沉默后,祂轻轻说——
“对不起。我似乎,从来都没有听懂你的语言。”
“你告诉我吧……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你留着问自己吧。”白岐玉清醒又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你到底什么目的。但我知道一点,如果你想听懂,想理解,你其实有万千种方法。”
“你只是没那么做。”
“这代表,我也没那么重要。”
“不,我真的……听不……等等,等等!!!”
终于,祂的声音被干扰到消逝不见。
“——斩断三我下奈河——十八盘来十八关——”
“——问白家小儿到了么——小儿说,石敢当护他开路来!”
“开路来——来!!!”
罗太奶沧桑视线中,厉涛歌悲恸而神情复杂的眸子里,还有厉溪鸣、秦观河喃喃的咒语中,白岐玉轻轻睁开了眼。
那股黏腻的,被窥探的觊觎感,以及一个月来的记忆,终于,随着眼睫落下的泪水消散……
他想起了与罗太奶的约定。
——
在靖德市的最后一夜,罗太奶挥退了所有人,与他单独聊天。
“我回来了,太奶……”他的声音虚弱的像下一秒就要破碎的镜花,“您没事吧?”
罗太奶摇头:“祂去寻找你四柱的‘替身’了。在祂找到前,你必须离开。”
白岐玉郑重的点头:“我会的。”
“你离魂了太久,已经影响了部分记忆,索性,就全部忘掉吧。”
白岐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倒也……不失为一种好事。”
罗太奶无比悲哀的看了他一会儿,许久,叹气道:“这次,可一定要记住了。远离海边,远离山脉……再也不要下水,再也不要上山了。”
“好……”
罗太奶握了握他的手,苍老的手瘦骨嶙峋却无比灼热,暖流顺着掌心传递到心房。
“[缺席者的与言将回归。]”
“什么意思?”
“这是靖宗爷留下的最后一个预言。我也不懂它的含义,但终有一日会灵验……”
“靖宗爷……”白岐玉泪流满面,“我还没能好好谢谢您,谢谢靖宗爷。还有涛哥、溪鸣、秦弟马,堂口的大家、小云儿……我预存了一笔钱,转账给涛哥了,您一定不要推辞……”
“海上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逢,不要哭。”
罗太奶慈和的笑着,吟诵着古往今来的名句。
这句诗,大多人从幼儿园就开始背。可往往在几十年后,清晰的得知它的含义时,才明白看似爽朗的诗句下,内含的无可奈何与伤悲。
如果可以永远相逢,有谁想要“若”比邻?
“靖宗爷得道飞升,三福小子进驻堂口;胡小媚、黄十九功力大涨;弟马们无人重伤……放心吧,一切都是好结果,你没有害任何一个人。”
“真的吗?您不要哄我……”
“嗯。”罗太奶慈祥的摸了摸他的头,“好了,无需多想,睡吧……”
白岐玉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会忘记一切,会陷入难以自拔的过往,但他必须醒来。
等醒来后,等最后的羁绊斩断,他便能重返光明,重新在天日下行走了。
众仙家的身影出现在上空,烛火飘摇,线香神圣,白岐玉感到无上的心安与放松。
——举众人之力,佑一人平安——
“等醒来,一切都将步入正轨,驶入美好的未来。”
第50章 邹城
白岐玉是被阳光晒醒的。
光透过车窗, 跳跃在眼皮上,一睁眼,视网膜上全是光怪陆离的耀斑。
整个世界明亮如梦。
“啊……”
白岐玉捂着眼, 试图起身, 却发现自己像“尸体”一样横在车后座, 睡的七仰八合。
脖颈发出酸涩的“咯吱”声, 横七竖八的手脚别扭的收回来,撞到了后座上一个什么东西, “啪”的一下把他吓醒了。
“……这是什么?《邹城旅游指南》?”
白岐玉随手把杂志捡起来,缓了好久,才晕乎乎的直起身子。
窗外,秋高气爽的地平线,正飞速掠过。
似乎是在高架桥上。
正值晌午, 袅袅炊烟在村庄上飘摇,勾勒出悠扬又神秘的轮廓。远处的山影在工业化污染下,灰败的看不清晰, 像一位沉睡的巨人。
……好矮、好远的山。
在齐鲁大地、泰山山脉周围生活久了, 已经习惯了抬头就是山的景色。
猛地没了山, 还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弄丢了什么。
白岐玉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己坐车上高架要去哪儿。
被绑架了?
他戒备的摸向口袋,找防身的东西,却听司机问他:“睡饱了?”
这语气熟稔、温柔,毫无攻击性, 白岐玉茫然的望向后视镜。
四目相对。
啊……对了。
真是睡得太死了, 怎么能把这个都忘了呢?
一个月前, 白岐玉趁着国庆假期看了临床心理科,果不其然,被诊断为轻度焦虑症和抑郁症。
医生问他有什么痛苦根源,除了996还能有什么?
过多的工作,过少的个人时间。每日在出租屋与公司间疲倦麻木的两点一线。
他像是活着,也好像已经死了,能轻而易举的看透接下来五十年的生活。
当白岐玉意识到他已经游走在崩溃边缘时,他做出了决定——
离开靖德市,离开“光鲜亮丽”的高薪工作和五十平的出租屋,离开所谓的梦想起点。
这个决定得到了同事兼好友厉涛歌的支持。
白岐玉当即辞职,搬家到邹城,距离靖德车程一个半小时车程的隔壁城市。
一个节奏慢、景色好、经济发展也不错的三线城市,很适合休养生息。
现在,便是厉涛歌开车,带着白岐玉前往邹城。
其实,仔细想来,搬家搬的极为仓促。
白岐玉那一段时间的精神状态实在糟透了,甚至大脑形成了自我保护,那一段的记忆都变成了黑白默剧般的模糊片段,全数记不真切了。
太多的泪水与痛苦压垮了他,所以离职手续、退租、打包行李,甚至换手机号,都是厉涛歌帮忙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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