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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不起来了……大约半月前吧……”
元锡白望着那具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问道:“陆大人是怎么没的?”
王氏以袖掩泪:“是醉酒后失足掉落池塘溺毙的。”
“就是这个池塘?”
他看着身后的庭院,里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子,其间有座石头砌成的假山,上边还修了间八角亭子,有湍急的小瀑布从亭边簌簌而下。
“这水深能淹死人吗?”
王氏哭着道:“我家大人是头朝着底部栽进去的,等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元锡白趁着王氏与其他人交谈的空隙,伸手探了探那池子的深度。
——确实是能淹死人的水深。
不过……
一个庭院里用作观赏的清池,有必要引入这么大量的水吗?
他皱了皱眉,手指抚过那假山的缝隙,发现里头还长了大量杂草。往水下一看,只见那假山的底部上下竟然分成了一浅一深的两种颜色。
等走到陆秉成的书房,却发现宋钊正站在门口,垂着首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书房怎么样?”
“很整齐,不像是有人闯入的样子。甚至有些地方干净得过分了,想来这位陆大人可能有洁癖和强迫症。”
元锡白左右看了一圈,低声道:“虽然陆夫人的伤心看着不似作伪,但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寻常。”
宋钊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便是那池塘假山中的异处。我在那瀑布的石头缝中看见了许多喜旱类的杂草,按理来说,如果那瀑布天天都往下流,在水流的冲击下应当长不出这些杂草来。第二,我观察到那假山底部有颜色分层,且池塘的水清澈得过头了,想必石头底下的深色部分才是水塘的原始深度,现在的那些水可能是昨晚或者今早才引进来的。”
“第三——”元锡白看着宋钊,“我刚才看了一眼尸体,陆大人似乎没穿鞋靴……”
宋钊沉吟了片刻,道:“方才有个小厮告诉我,他无意中看见了陆秉成火化前的尸身。”
“他说:‘陆夫人抱着一身官袍的陆大人,哭得令人心碎断肠。’”
“官袍的穿法十分繁琐,昨日也并非有官员大典,在自家饮酒应该着便装才是。”
元锡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一个醉酒跌落池塘的人不会专门把鞋脱去,而且比起溺毙,还有另外一种与之相近的死法能让人窒息身亡。”
宋钊望向他,心有灵犀地接道:“你是说,上吊?”
“如果是你,上吊自缢的时候会想穿鞋吗。”
宋钊深深看了他一眼:“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低声喃喃道:
“怕弄脏凳子?”
洁癖。
强迫症。
怕弄脏凳子……
良久,宋钊才长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两人来到前门时,王氏正坐在门槛上,看着府中进进出出的人发呆。
“陆夫人。”
宋钊走到她身边,俯身轻问:“请问最近府上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王氏扯了扯嘴角:“要说不寻常,这几个月每一日都过得不寻常。”
“前些日子后院招来一批仆人,结果没过多久竟然全都以不同的方式丢了性命。当时大人便去求了天师,觉得府中有邪物作祟,可从那之后他自己也开始成天恍惚,整夜整夜地失眠,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约从什么时候开始?”
“半个月前。”
元锡白与宋钊对视一眼,问道:“半个月前你府中可曾来过什么人?”
王氏含着泪摇头:“我平时都在女眷所住的后院,对于前院之事一概不知,只知道所有访客都是由大人自己亲自接待的。”
这时,陆家小孩的乳母从门前经过,碰巧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不由插嘴道:“那日我和鄢儿碰巧在花园里玩,似乎瞧见了来拜访的那位大人。”
“他的模样你看清了吗!?”
乳母思考了一会儿,道:“只记得那位大人执着一把大扇子。”
诸葛少陵——
宋钊眉头紧皱,想必那时陈国公便知晓陆秉成暗中同他递消息的事了。
陆秉成之死十有八九便是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第35章 一夫一妻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诸葛少陵伸手接了一片红叶,叹了一声,望着它被风吹向江阁底下的湖面。
眼前远山重重,碧湖如镜,时有飞鸟歇脚于汀渚之上,不一会儿便展翅而去,只留下一圈又一圈荡漾的波心。
他若有所感地从腰间抽出一管白玉箫,抵在唇边悠悠地吹了起来: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终不悔, 绵绵相思为君苦。
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
扶门切思君之嘱,登高望断天涯路。
——正是一首宛转哀绵的《古相思曲》
“诸葛公子真是好兴致。”
帘后有人端起酒杯,放在唇边啜了一口,讽道:“区区一个刑部主事都拉拢不过来,竟让人都弄没了,现下还有心情在这吟风弄管……”
另一个座中之人也愤愤道:“没想到这陆秉成还是个忠主的,怎样紧逼胁迫都无用,最后还上吊自尽了!要不是我令安插在陆府的眼线将他伪装成意外落水的死因,等被右相那群人得知他是被我们威胁逼死的,不知还要惹多大的麻烦——”
“王爷还请少安毋躁。”
宋瑾恒两鬓生白,却一副精神矍铄、气定神闲的模样:“区区一个棋子,没了便没了,若是为了这种小事置气伤了王爷的尊体就不值当了。”
九王爷楼重冷哼一声,抱着臂坐在原地。
“岭东三州已是我等的囊中之物,青龙令与白虎令也被其正派人牢牢看管住了,成就宏图大业已是指日可待。”
“况且。”宋瑾恒低头饮了一口酒,意味深长道:“皇帝身边也有我们的人。”
“皇兄何时回京?”九王爷不耐烦地问道。
“听那一同前往泰峰的侍从说,皇上在返程途中患上了痨病与风寒,龙体抱恙,还得在路上搁置一段时间。”
九王爷闻言轻笑道:“估计等他回京,也享福不了几日了。”
“楼怀这个人啊,根本不适合做皇帝。”
宋瑾恒摸了摸下巴:“既无野心,也无城府。虽有爱民之心,却无护民之能。说好听点叫仁慈,难听点便是庸碌。”
“殊不知对于一国之君来说,无功无过地活一生也算是一种‘罪过’了。”
九王爷持起酒杯,赞同地与宋瑾恒相碰,哈哈大笑道:“宋兄道得是,能颠覆这天下风云的,还得属吾等这些老辈枭雄啊——”
“只是不知道右相……”
宋瑾恒闻言朝他摆了摆手,面色冷了几分:“他才几岁,一个毛头小子成得了什么气候。”
九王爷摇了摇头道:“此言差矣,我观兵部与刑部的尚书都对这毛头小子忠心耿耿呢,明释公主回朝后,这太子一派的势力又坚固了不少,想要全根拔除也实非易事。”
宋瑾恒放下酒杯,拍了拍九王爷的肩头:“王爷切勿过分操心,一切自有我来处理。”
他凑到楼重耳旁,低声道:“您要操心的首务之事,便是登基之后该给令皇兄一个什么样的谥号。”
九王爷一闻此话,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了,心情大悦道:“有世德兄助我,实是时之运也。吾之大幸也。”
席间顿时又被一阵欢声笑语给渐渐填没了。
栏杆前的诸葛少陵回过头,有些同情地望了九王爷一眼,箫声一转,成了首音调曲折的《马嵬乱》。
有时候,天命自高的弈局之人,在另一张棋盘上也不过只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
半月后,天子归京。
另众人惊诧的是,他所宣的第一道旨竟是在宫中建立道观,将那些民间的炼丹大师全都拥进了观中,并尊奉他们为“青牛散人”。
老臣中书监声泪俱下地谏了一书《谏兴道宗之弊》,将前朝武帝兴道废儒的惨痛下场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十页上奏。
不料皇帝非但没有一丝听取之心,反而大发雷霆地将中书监骂了一通,把人给贬去了离京千里的潮州。
又有几人上奏恳请皇帝慎重考虑,下场无一不是被贬或被禁足。至此,朝中再无一人敢置喙圣上的决定,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将那些跟一层阁楼那么高的丹炉运进宫来。
自从从泰峰回来后,天子就性情大变。对修道长生之事的热衷痴迷甚至到了疏懒朝政的地步。
右相所荐的太子太师与太子少保人选,皇帝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让太监拟旨宣读了。甚至在早朝上扬言,自己在炼丹房“修道”期间,朝中的所有事务都交与二相处理。
元锡白与车骑将军李敢便在这样荒唐的局势下,意外顺利地升了官。
“太子殿下,上回臣交代您读的《三十六计》兵法看到哪了?”
太子楼敏身材瘦小,眉眼细长,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菩萨像,看上去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朴实沉稳。
“回先生,正阅到范睢以远交近攻之计助秦一统六国的故事。”
元锡白问道:“殿下读完此计有何感想?”
楼敏思索了一会,道:“七国混战之时,各自取利。秦国因地制宜,以利交结远国,使敌国间上火下泽,正好各个击破,属上中之策。”
“若是燕国、韩国用此计,也能取得与秦国一般的成就吗?”元锡白又问。
楼敏一板一眼地答道:“秦国之所以能逐一攻破六国,自身国力强盛才是最主要的因素,若身为弱国的韩、燕等国强施此计,不仅除不了近患,还有着被盟国背叛反噬的风险。”
“嗯。”元锡白赞赏地点了点头。这太子虽模样呆板,但内里似乎却有些东西,不至于朝中流传得那么金玉其表。
“对了,玄邑呢?他不是一会要同殿下一起读《算经》的么?”
楼敏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脸微红:“玄邑……嫌孤、嫌我太笨了,连乘除都算不清……上次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臭小子……在太子面前还摆谱……下次他来这我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元锡白心中暗骂了几句,皱着眉起了身,回头对太子道:“那书殿下先看着,日后有不懂的问题可随时用书信询问我,或者去问王玄邑那小子,别让他太闲了。”
楼敏乖巧地作了一揖:“好,先生慢走。”
出了东宫,便看见空中忽然飘起了雨。
元锡白折回室中取了把观音竹骨制的纸伞,提脚往外走去,却见到一人屈着腿,横坐在廊底的栏杆上。
迦楼灵犀执着一杆紫金烟斗,望着亭外的潺潺细雨,惬意地吐了口烟。
“上京的雨下的人闷得慌。”
“你说是吗,元大人?”
元锡白走近她,看见那人身上的衣袍被雨打湿了小半边,但仍不闪不避地倚躺在那,一副泰然的模样。
“公主认得我?”他问。
“剑舞跳的不错。”迦楼灵犀冲他挑了挑眉,“比那些小娘子跳得都好。”
元锡白扯了扯嘴角:“……多谢殿下赏识。”
迦楼灵犀抬嘴在那烟壶口中吸了一下,将一团白雾缓缓吐了出来:“说到剑舞,我还得替伊塔尔向你赔个不是。”
“伊塔尔。”
元锡白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金发碧眼的姑娘,还有她双颊飞红时的娇俏模样:
“异邦女子本就奔放,只是一个吻而已,我并不介意……”
“我说的不是那个吻。”迦楼灵犀抬眼看着他,“是我迫你收下她‘额间礼’的事。”
元锡白愣了一下:“额间礼?那颗翡翠?”
“在龟兹,额间礼是女子从小佩到大的贴身之物,若是女子向男子赠送此物,便是主动向他示爱,希望与他共度一生的意思。若是男子收下了女子的额间礼,便意味着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都要将女子纳入房中——”
元锡白急道:“可、可殿下不是说这额间礼一旦送出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吗?”
迦楼灵犀白了他一眼:“那自然是我骗你的了。”
“伊塔尔跟了我许久,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动心,想着就让她跟着你也不错,就算只是个妾也比回关西做舞女好。”
“你……!”
“急什么。”迦楼灵犀从怀里掏出个玩意,展开手心:“你瞧这是什么?”
正是那日那颗玉石翡翠。
元锡白回想起那日宋钊似乎将这东西取了,但又不确定道:“怎会又到了殿下你这?”
迦楼灵犀勾了勾嘴角:“那就得问这东西怎么会在右相大人手上,再辗转交还给了我咯。”
元锡白听出了她话中的调侃之意,侧过头欲盖弥彰地咳了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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