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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班级惯例,老师会实时地把学生们的成绩发到家长群里去,以让家长能第一时间掌握孩子们的学习情况。
这次也不例外。
然而,在班主任许老师在群里发布成绩并挨个和家长们聊了一通后,她发现自己的通讯录里漏了一个人。
——是自从开学时起就没有联系上过的游蔚他爸爸。
许老师有按照联系人栏上的留的电话添加过对方,但没有回应。
许老师也发过短信督促对方尽早加群方便交流。
仍旧没有回应。
许老师见过各式各样的家长,但即使再不负责的家长面上都会装出几分关心来。
之前忙,许竹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而这回班级小考结束后、工作稍微清闲时,许老师铁了心地要找游蔚爸爸好好聊上一聊。
也因此,游蔚这两天每次一开机都是好几通未接电话。
没错,游蔚学校通讯录里一直留的是自己的号码。
怪不得下午班主任还一脸担心地问自己是不是能联系上他爸。
游蔚觉得自己再不回复的话,班主任会误以为他爸失联了,然后好心报警来处理此事。
于是游蔚编辑了个短信,大意是最近工作太忙,有什么事发消息就行。
没想到下一刻,班主任又是一个简单粗暴的电话打来了。
游蔚感觉自己手里仿佛拿着个□□,犹豫片刻,他决定一劳永逸。
于是他清清嗓子自己上阵。
电流会将人的声音微微扭曲,如果不是很熟悉的话,应该不能轻易辨认出声音。
“喂?”
电话对面,班主任的声音略带惊讶。
“是游蔚父亲吗?”
“嗯。”
游蔚压低嗓音,故作深沉。
“是这样的,之前和您一直联络不上,我有一些关于游蔚的事要同您交流一下,现在方便吗?”
游蔚:“您请讲。”
而紧接着,班主任一转话锋,毫不客气地给“游蔚父亲”来了一通思想教育。言辞相当犀利,恐怕是真的生气了。
印象里,许老师在学生面前没发过脾气,最多也就是拉下脸教训两句,在各种火爆脾气的教师中算是相当温柔和气的那一款了。
批评着游蔚他爸失败教育的同时,老师不忘把游蔚大肆夸奖了一番,最后以一句“孩子在成长,家长不能拖后腿”做结束语。
游蔚听得竟然有几分感动。
一是因为被人当面这么赞赏,还是颇为不好意思的;二是因为他在想,如果刚刚那么一番激烈的话如果真能落在他爸爸耳朵里,他的脸色应该会很精彩。
游蔚尽量减少自己回答的次数,又“嗯”了几声。
但这回答和老师之前那番苦口婆心的长篇大论相比,多少显得有些敷衍了。
班主任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放弃了电话交流的想法,立刻发出了明天的一对一见面邀请一份。
游蔚这下算是真的骑虎难下了。
他正思索着如何推辞,徐骤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从浴室出来。
于是游蔚连忙冲着徐骤使了几个眼色,示意他保持安静,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或许是游蔚的表情过于苦恼,而不务正业打电话的举动也不合时宜。
于是徐骤没领会到游蔚的暗示。
反倒是问:“游蔚,谁的电话?”
这六个字在寂静的屋子如掷地作金石声,格外清晰。
游蔚听得清清楚楚,电话那头没道理听不清楚。
露馅了。
即使电话那头班主任的声音停了片刻,似乎还在慢慢反应。
紧接着,那声音满是怒气,但游蔚几乎能想象到她咬牙切齿的样子。
“游蔚?”
“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电话被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徐骤又问了一声:“在和谁打电话?”
游蔚垂下手臂,勉强扯起微笑,对徐骤道:“我说我在和我班主任打电话,你信吗?”
徐骤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吗?为什么要打电话。”
游蔚点头。
“好问题,因为我现在应该是我爸。”
徐骤若有所思,也反应过来了。
“那你刚刚……”
游蔚扶额:“这数罪并罚,按校规处理,我明天还能回来吗?”
徐骤诚实回答:“有点难,但要是和老师说实话、好好道歉,她应该能谅解。”
——
第二天,游蔚早读课被叫到了办公室。
老师正在打电话,用手势指示游蔚先坐下。
游蔚无聊地玩起桌上的魔方,班主任瞪了他一眼,语气颇为无奈。
“是是是,你放心。”
“那肯定不会的,沈聪这孩子可聪明了。沈妈妈你放心,一次小考证明不了什么,下礼拜就年级月考了,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游蔚听到了冲破手机的音量,对面的那道女声咄咄逼人、殚思竭虑,班主任脸上陪着笑,极力地劝慰着。
“那肯定不能小看平时的小考好成绩都是一点点累积的嘛。但是沈聪确实挑不出毛病……沈妈妈你想太多了,不可能早恋,上课也很认真……真的没有,您要来?那下午也行,我到时候让他带着卷子来我办公室。”
接完电话,许老师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游蔚光听就有些窒息了,沈聪的母亲听起来可不是个善茬,对于这次考试的掌握程度连出题老师都自愧不如,游蔚都怀疑她下午会提着刀来。
经过几个厉害家长,游蔚昨晚那点小插曲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班主任的怒气早就散了,她把手一摊,手指敲了敲桌面。
“拿来吧。”
游蔚装傻:“什么东西?”
班主任掀起眼皮瞪了一眼。
“游蔚,你这性质很恶劣啊。你自己说说都干了什么?”
游蔚沉默片刻。
“你说你这图什么,你父母的电话呢?我真得好好和他们聊聊了。”班主任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手机。“你看看别人的家长。没你这么糊弄老师的。考得好不好是其次,但是家长和老师是需要沟通的,你这小聪明使得太幼稚了。”
游蔚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班主任什么学生没见过,光是伪装的家长签名她都见过不下百个,甚至还真有租父母开家长会的。
游蔚这招确实不新鲜了。
老师循循善诱:“这偷带手机的事咱先放一边,你给老师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做啊?”一般情况下都是因为成绩考差了,因此为了躲避责备才会这么做。
但游蔚考得还是不错的啊。
她直觉是有难言之隐,而她作为游蔚的班主任理当给学生开解各方面的困难。
“有什么都可以说,老师是你的后盾。”
“那我就给老师讲个故事吧。”游蔚看着窗外慢慢入戏。
游蔚半真半假地编织了一个符合听众期待的悲惨故事。
一个终日忙碌的父亲,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妹妹,一个算不得多幸福的重组家庭。
这些都是真的。
故事里,游蔚孤僻且敏感,是个疯狂渴望家庭温暖的小孩。而爸爸则是典型的中式家庭的父亲,不善言辞而且无形之中会给人很大的威压。
这部分经过了艺术加工。
游蔚说的时候语气平和,就仿佛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只偶尔在该表露出一点情绪的时候叹几口气。
一方面是因为游蔚确实和那几个家人感情比较寡淡,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早就过了凡事都要执着找出答案的年纪。
现在这样也挺好。
游蔚想起初中那会闹得水火不容的样子。
那是他头一回认真地离家出走,都上长途汽车了,愣是被警察叔叔薅下来了。
接着被抓回来锁家里待了半个月,天天和他爸大眼瞪小眼的。
有一说一,他们父子俩过去十年加起来都没那段时间待得久。最后待得相看两厌,游蔚都怀疑他爸后悔把他给拉回来了。
因此即使没有几个月前闹出的那档子事,对于他们这段父子情,最好还是相见不如怀念。
就比如现在将近一个月不见,游蔚觉得他爸终于有那么点优点了。
就比如话很少,从来不会对自己说超过十个字的句子。
比如淡泊名利,自己考的是第一还是倒数第一完全不影响父子关系——反正不可能更淡了。
但无论怎么说,游蔚这淡然得近乎沧桑的语气更使得这故事更有说服力了。
班主任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面已经完全转变为同情,不仅完全忘记了责罚这回事,一直安慰着游蔚。
她递给游蔚几张纸巾,发现游蔚一滴泪也没掉,接着又把手收了回来,给自己擤了个鼻涕。
调整好情绪后,母爱泛滥的班主任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作为人民教师的责任感使她的身躯格外伟岸,眉目格外柔美,她逼着游蔚交出正确号码。
游蔚试图以不记得号码为由搪塞过去,没想到她记起了曾和游蔚姑姑打过电话,因此辗转还是联系上了。
游蔚:……
班主任:“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们父子解开心结。”
游蔚:……真没必要。
第二十四章
游蔚转学来第一次感到害怕,他真怕班主任给他爸揪到学校逼着他俩流泪相拥。
虽然据他的了解,他爸糊弄老师的功力应该会技高一筹。
比起修复父子关系,有件事跑在了前面。
午休期间、每日小憩的那二十分钟里,班主任把所有人都叫醒了,说是要讲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游蔚本来就没睡着,这才发现班里的气氛不对。
班主任还是很有威信的,板着脸时没人再开玩笑,偶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轻声交头接耳了几句,就会心照不宣地也严肃起来。
游蔚仍在状况外,他身前的邱远洋到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甚至在瑟瑟发抖。
游蔚拍了拍他,提醒他冷的话就把窗子关上。
邱远洋没心思回应游蔚的好心,他把脑袋埋进课本。
班里好一些都是这样紧张兮兮的模样。
游蔚这迟钝的神经终于缓缓意识到,哦,这是出什么事了吧?
但能出什么事,急得连觉都不让睡,游蔚撑着一只手臂纳闷地翻着书。
班主任把大家喊醒后,半晌不再言语,一分一秒过去,平时会插科打诨的人都不敢插嘴了。
大家面面相觑,只偶尔用眼神传递想法。
游蔚没有人可以交换眼神,被排除在了这个神秘的交流体系之外。
但他也不太好奇。
没过半天,老师开始宣读起了死亡名单。
“林文帆,赵延……邱远洋,你们几个给我出来一下。”
被喊到名字的同学们哭丧着脸跟在后头,几人一路走到视线尽头的走廊外面,开始了一轮谈话。
游蔚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交流得相当热切。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几人回来了,都是面红耳赤的,头也不抬就匆匆落座。
老师一拍讲台,吓得众人又是一个激灵。
“想必有些同学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的还不知道。”她道。
“我刚刚叫出去的都是这次考试发挥得相当好,甚至过于好的学生们。”
“你们的成绩进步,老师是很开心的,但是如果学习成绩不是堂堂正正得来的,你这次能拿个高分,但那是骗自己啊。”
游蔚越听越糊涂,怎么又扯到考试?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了。”
老师整了整讲台上的教案,正要离开时,沈聪却拦住了她。
“许老师,我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轻拿轻放。这种行为破坏了考试公平,甚至于某些人靠此拿了第二,就这么过去了吗?”
游蔚后知后觉这个某些人是特指。
班主任被他这么一提,也不能就此作罢了。
她转向游蔚:“游蔚,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游蔚沉吟片刻,道:“有,我想问,到底怎么了?什么破坏考试公平?”
12班唯一一个全程状况外的学生,老师和同学们打量着游蔚困惑的神情,不似作伪。
这衬得沈聪刚才的义愤填膺格外小题大做。
过了一会儿,游蔚才理清来龙去脉,貌似是这次的数学和物理考卷,之前其他班的老师发出去当作业了。
而这一点正好被班里一些有心之人利用起来,所以他们在这两门功课突飞猛进。
就比如游蔚,数学全班第一,物理全班第二。
虽然如此,但这作为证据显然说服力不足。
但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本就是自由心证的,你可以说它有也可以说它无。
只要咬死不承认,那么也无可奈何。
班主任本来也只想旁敲侧击,此事便算过去了。
但沈聪现在跳了出来,把游蔚点名道姓地摘了出来,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好像笃定游蔚会心虚露出马脚,这下反而把事情闹得难看了。
但问题解决起来也简单,只要问徐骤有没有借游蔚这张卷子就好。
徐骤这个人是绝不会撒谎的。
许老师满意地想着。
——
对待别人班的学生,尤其是这种人人皆知的优等生,无论是哪个老师心里都会凭空泛起一阵慈爱。
许老师原本因为发火吼叫后沙哑的嗓音软下了几分。
徐骤和她毫无交集,许老师看他只有一种看别人家的孩子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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