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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叶动澜才搁下笔,烛火摇曳中,他只身着白色中衣,墨发微散,一侧搁着一本陈旧的《诗经》,书上放着那块刻着“平安”的玉佩,他轻轻拿起玉佩,玉石的凉意丝丝缕缕自掌心传入,那股困倦顿时消散不少。
在军营的多少日夜,他地为床天为被,借着大漠浩瀚的星海和营内的火把翻看诗书典籍,就是这块玉佩让他一次次消除困倦,一页页的看下来。
其实离家时所带的典籍早在他奔波时就散落不知处,唯有阿柘离开时未曾带走的几本书还在,尤其是《诗经》一书一日日常伴他身边,经年时久,那书页早已泛旧,纸张脆弱不堪,他早不敢翻阅了。
他刚刚书写的宣纸上,墨色尚新,正是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如今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忧何事,求何事了。
第29章 头筹
次日,叶动澜到学堂之时,众人都神清气爽的冲他打招呼,“叶兄早啊。”
若不是知道是自己帮他们写了习作,叶动澜怕是要受宠若惊。
众人吵闹着要去了自己的本子,连傅景也难得没多说话,只冲他冷哼一声,叶动澜拿好了自己的书,沉默落座,摆弄笔墨时感觉到有人的视线似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丛璟的目光,丛璟一身白色的官学服装,俊逸出尘,他浅浅蹙眉,似乎欲言又止,见叶动澜看过来,只是扬了扬下巴便收回视线。
叶动澜心下疑惑,又实在与他并无交集,只定了定神开始温功课。
待清发夫子来时,丛璟才起身收交习作本,收到叶动澜处时,他不由的多看了几眼,握本子的力度也重了些,纸张上出现了些褶皱,叶动澜抿抿唇,不知何处招惹了这位公子。
丛璟也不多言语,只收了作业便交于清发,清发颔首收下,手中拿着昨日交上去的宣纸,淡淡开嗓,
“昨日的习作,我已评过,甲等的有两个。”
习作等级十分分四等,零分和一分是丁等,即不及格,两分到四分是丙等,可以说是最差的,五分到六分是乙等,即中等,七分到十分是甲等,是最优,分数高者则更优。
清发此言一出,堂下突然开始议论,说来惭愧,他们这个班,虽说是甲班,旁人看来应当是成绩最好的一个班,实则不然,大盛等级制度盛行已久,连官学中的分班也是如此,这个班里不一定是成绩最好的,却一定是家中最得势的,纨绔子弟身上多多少少有些毛病,所以这个班可以说是成绩最差的,一个例外便是丛璟。
他是丞相独子,为人高傲,出身高门,成绩也是一直高悬榜首,从前的习作一定有一个甲等便是丛璟,如今却突然有了第二个,也难怪这些公子哥吃惊。
清发抬眸看了下面一眼,学子们有些忌惮的噤声,清发这才继续说道,“其中拔得头筹得到九分的是叶动澜这一份。”
清发一语激起千层浪,不仅他人震惊,连叶动澜本人都有些吃惊,他从前都是在父亲的指导下念书,初到学堂只觉得夫子知识渊博,自己还十分浅薄,写诗作律也只是依着夫子所讲硬着头皮一试,没想到自己竟得了头筹。
按着往日的规矩,拔得头筹的人须得将自己的习作念给学子们听,往日都是丛璟来,今日倒不同,所有人的视线聚在叶动澜身上,他却不明所以,直到沈瑜舟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方醒,旁边的公子哥早按不住看热闹的心,拍着桌子喊到,“快去呀叶公子,快把你的诗念来听听。”
叶动澜踉踉跄跄到了清发身边,接过她手中的宣纸,纸上他写下的字迹尚新,上面又有朱砂圈点的痕迹,写着数字“玖”,叶动澜还是懵的,只听清发解释道,
“论格律还是丛璟丛公子更胜一筹,只是昨日乃是镇西军还都之日,我定下试题为“战马”,叶动澜的诗作更真实豪气,故得榜首。”
“快念一下,今日还有不少诗作要评讲。”她的目光转向叶动澜,催促叶动澜快开口。
尽管手上拿的是自己的诗作,叶动澜还是感觉喉口发涩,他的口音偏向北方,与京都人的口音不甚相同,加上有些颤抖,听起来有些滑稽,他只能尽力平复心情,念道,
大漠孤烟紫云凝,
战马长嘶箭初发。
将军指天命六军,
战马踏遍血海沙。
叶动澜念着,心中还是忍不住回想战场之景,他对战场最初的印象要源自他救阿柘之时,满天的血将天都染成了红色,地上的沙凝作一处呈现着骇人的紫红,可是两军将士没有挺止交锋,战马踏遍了血海般的沙漠,踏烂了死去的将士的尸体。残酷且美丽,令人过目难忘的景象。
台下的公子哥未曾见过战场,还笑嘻嘻的评述叶动澜的神态和语调,唯有丛璟垂眸不语,叶动澜看了他一眼,收好自己的诗作便回到席位上。
第30章 不写
清发没多在这上面浪费功夫,拿戒尺敲了敲书桌,开始评述今日的诗作,台下的公子哥同往日一样的态度,清发环视一圈,不免又多落了几个眼神在叶动澜身上,众人看在眼里,不过打个哈哈便忽略过去。
他们虽一口一个夫子的叫着清发,心底里还是少不了对她的轻蔑,京中突然冒出这号人物,说什么学识渊博擅长讲学,可在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看来,不过是个身世不明的小家子人,叶动澜也不过是个只配在前线买命的贱骨头,只当两人这是同病相怜,互相取暖,心中不屑的紧。
待到一日的课程结束,众人一回生二回熟的将习作本丢在叶动澜桌上,傅景还朝叶动澜吹了个口哨,“谢了啊叶兄。”
其他人纷纷附和,“叶兄诗情万丈的,多写两首,拜托了。”
叶动澜默声不应,其他人都只是笑了笑便离开学堂,叶动澜收拾好东西,走至门口,早站在门口的丛璟挡了他一下,叶动澜疑惑的看过去,丛璟扬着下巴,高贵如旧,语气也淡淡的,“你的诗属实不错,日后不要为他们写了,差距太大,瞒不过的。”
叶动澜微微颔首,“谢谢丛公子指点。”
叶动澜没说好也没说不,丛璟不大明白叶动澜的意思,却不再多言,只冷哼一声,“本公子不会输给你的。”语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叶动澜一人啼笑皆非。
许是他今日得了甲等的事又被人知晓,这一路上,议论的人更多了,叶动澜仍是充耳不闻,不欲惹事。
可世间从没有不惹事便没事的道理。
叶动澜安安静静的在饭堂一角用餐,一群公子哥围上来,脸上都写着不怀好意,叶动澜搁了筷子,却已经走不脱了。
为首那人笑着撂在叶动澜怀里一件东西,叶动澜一看,正是习作本,他不解的抬头,那人继续说道,“兄弟,听说你昨日习作得了甲等,都压了丛公子一头,帮我们也写几首不算难事吧?”
远处丛璟身边的燕赴咬了咬牙,心中不服,却被丛璟扯住,丛璟抿唇摇了摇头,示意燕赴不要多事,燕赴还是生气,“可是他们都怎么说的,什么叫压了你一头?那贱骨头和你哪有什么可比之处!”
丛璟看了一眼叶动澜,只说,“是你我含着金汤匙长大,未见过战场,他也是凭本事赢得,他时我定不输他,倒也不必计较一次输赢。”
燕赴生生压下这口气,继续看着那边,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看身后的兄弟,语气不容质疑,他身后的那些人还附和他,叶动澜一句话噎在喉口,想起今日丛璟说的话,“不要为他们写了。”
他摇摇头,将本子还回去,“不好意思,我写不了。”
那人登时不乐意了,“帮傅景那小子就能写,帮老子就不行?你莫不是以为自己比得上丛公子吧,丛公子傲的有资本,你装什么孤高?”
叶动澜垂眸不语,只默默用膳,那人见状,抓过自己的餐盘便将吃剩的饭菜倒进叶动澜碗里,“看你吃的如此寒酸,本公子赏你些菜吃。”
菜的汤水溅出来,看热闹的众人躲了一躲,只有叶动澜退无可退,白衣上溅了痕迹,甚是难看,眼前一碗浓稠的白粥也已经被菜搅得不成样子,表面漂着一层油,叶动澜搁下筷子,沉声说道,“公子赏菜,叶某惶恐,只是叶某不能写,就是不能写。”
第31章 相护
为首那人恼了,一把揪住叶动澜的衣领,让人端起他面前的瓷碗,要往他头上盖,叶动澜在军中的身手也不是花拳绣腿,被逼的紧了,准备还手,千钧一发之际,丛璟敲了敲桌子,在刹那间寂静的环境里尤为突兀。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丛璟,丛璟抿唇,只淡淡的说,“出去打,别扰了我吃饭的雅兴。”
丛璟向来是世家公子中的佼佼者,一身傲气,锋芒外露,如今他主动插手这件破事,让那人的手顿了顿,随后笑道,“新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丛公子,我这就替您管教管教。”
听到这人不死心,还有搬出今天的事,丛璟拿出手帕缓缓擦了擦嘴,“不必了,本公子喜欢堂堂正正的赢。”
说罢,他起身离开,脊背挺直,连一个目光都没分给在场的几个人。
“他娘的,傲什么,不就仗着自己有个丞相爹。”那人见丛璟离开,烦躁的啐了一声,“老子要教训人,要他管不成?”
旁边有人拉他,“别了,万一他告诉夫子,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就不信邪,他丛璟自诩孤傲清高,还能干的出告密的事来。”
那人还欲动手,却被抓住手腕,抬头是傅景笑眯眯的脸,一颗小虎牙人畜无害,“柳公子,这么大火气?”
柳成眠更气了,一张脸挤的扭曲,“傅公子也要插手?”
傅景笑道,“诶,可别用也,我可不是丛璟那号的,孤傲清高助人为乐,我只是担心柳公子把我的人打坏了,没人给我写诗了。”
柳成眠可早听说了叶动澜刚来就被傅景找麻烦的事,问道,“你的人?”
傅景没往心里去,吊儿郎当的踩在长凳上,“是啊,我甲班的人,又是帮我写习作的,算是我的人吧。”
他这话里护短的意味太明显,柳成眠也知道他有个毛病,自己欺负的人就是自己欺负才好玩,别人不能碰,只能赔笑,“傅公子,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这厮能帮你们甲班的学生写习作,却如何都不肯替我写一篇,争执了几句罢了。”
傅景的手帮叶动澜扯好衣服,抬眸看向柳成眠,眸中冷清的神色冰刀一般,“争执了几句?”他抬手揪住柳成眠的衣领,“如此争执的?”
他嗤笑一声,不屑的丢开,“柳成眠,连甲班都进不了,不知道你哪来的脸和本公子论高低,有本事你进到甲班,我也让他帮你写,如何?”
柳成眠的脸色难看极了,他的父亲只是个小小的侍郎,根本配不上入甲班,不过是仗着母亲家族还有点产业,别人敬称他一声柳公子,放在甲班这些人面前,他什么都不是。找叶动澜麻烦也不是想要他为自己写习作,只是不服他一个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贱骨头,怎么配进学院,怎么配进连他都没进的甲班,没想到叶动澜竟然还补刀,肯为甲班的公子写,却不肯为他写,他这才一时气急要动手。
甲班的那些公子还护着叶动澜,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柳成眠咬牙切齿,“傅公子教训的是。”他带着人要走,走前也不忘恶狠狠瞪了叶动澜一眼,“我记住你了。”
傅景踢了踢脚下的长凳,吐出一句,“滚。”
第32章 考虑
叶动澜不明白傅景的意图,却还是感谢他解围,颔首道,“多谢傅公子出手解围。”
傅景嫌弃的拂了拂自己的衣摆,切了一声,“感谢丛璟那家伙去吧,要不是他搅和一番,我来的时候你已经被打的满地打滚了。”
叶动澜想说自己会些拳脚,最后还是抿唇没有吭声,傅景看不惯他这幅沉默的似乎逆来顺受的样子,踢了踢他的小腿,“你可别多想,本公子就是怕他把你打坏了,本公子就没得玩了,加上这货不服我很久,我也想教训他很久了,什么都不是就敢在院中横行霸道,欠打。”
叶动澜觉得傅景这样看来竟然有些别扭的可爱,笑道,“不论如何,还是感谢傅公子。”
“谁稀罕你的感谢,不如趁早认我做大哥。”傅景没有多留,拂袖而去,留下叶动澜自己哑然失笑。
叶动澜也没有久留,拿好自己的书便回到居所,沈瑜舟似乎早就回来了,依旧房门紧闭,房中好像还有别人,叶动澜仅恍然看到了两个身影端坐在茶桌前。
两个人没说过几句话,叶动澜没多想便回了自己房间,用心温书。
沈瑜舟房内,他与沈子陵对坐着,他手中捏着茶壶,正给沈子陵斟茶。
沈子陵皱眉,不耐烦的按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就这样僵在半空,一杯茶还没有斟满。
“不必拖延了,你可想清楚了?”
沈瑜舟穿着书院的白袍,脸色更是苍白的吓人,他无力的勾着唇角,笑意疲倦,“兄长要我想什么?”
沈子陵不满他的态度,登时恼了,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不稳,仅有的半盏水也洒出来些,“沈瑜舟,好歹兄弟一场,你别给脸不要脸。”
沈瑜舟还是答非所问,“兄长当真,拿我当过兄弟吗?”
沈子陵不屑,嗤笑道,“就你,也配?”
沈瑜舟似是早知道这个答案似的,扬唇笑起来,笑容却真的不太好看,他自嘲似的自言自语,“可瑜舟,曾真的拿你当兄长敬爱。”
“我从出生便失去了娘亲,人人都喊我灾星,连家仆车夫的儿子都能肆意践踏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是我要承受这些,总是哭,却不知道躲,是兄长你把我拉起来,让他们滚,告诉我,男子汉不能哭。”
“上元佳节,家中都去放灯,只留我一个人,深夜是兄长叩响我的门扉,给了我一盏花灯,小兔子的,下面坠着艳红的流苏。”
沈子陵没想到沈瑜舟对这些童年时的小事如数家珍,神色僵硬,半晌才辩驳,“你是真傻吗?”
“我救你那次,手腕上留下一道红痕,我娘就以你打我为由罚了你家法,关了你七日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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