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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齐了,快到时辰了,开始吧。”大长老从旁取来三根朱红的线香,递给郁笙。
郁笙接过,双手持住,缓缓往上一抬,而后走下台阶,稳步向玉台中央放置的祭台上走去。
台下,无数目光追随着郁笙,郁笙神色岿然不动,他在祭台前站定,面前是古旧的金铜色香炉,香炉旁,二长老轻轻一点头,点燃他手中的线香。
三缕白烟从郁笙平静的面庞前升起,他的眼神模糊不清。
身后是万众瞩目,郁笙没有回头。远处,礼官拖长了声音:“时辰到——”
“师尊在上…”郁笙轻声道:“佑我焕栖宫百代长安——”
他仰头,将香举高,烟雾在空中绕作一团,缓缓散开。半息过后,他俯下身,将线香插进香炉之中。
远处突然一阵骚动。
郁笙动作一顿,略抬起头。
长长的筵席尽头,有客人杉杉来迟。
来者约有七八位,打扮和身高却有些古怪,为首的几个是正常身形,却带着宽大的斗笠遮脸,看不清模样,后面则跟了四五个身高还不到前面人大腿的小家伙,引得众人频频注目。
一行人从席前大张旗鼓地走过,走着走着,后面一小家伙一个跟头栽到地上,斗笠打着转滚出去,那小家伙抬起头,稚嫩的面庞,棕色的短发,发间竟生着两只毛茸茸的兽耳。
席下一阵惊呼,有人嘀咕:“妖族居然来了,那前面那个岂不是……”
走在最前面的人一顿,底下顿时没了声音。那人却只是转过身,将摔倒的小妖抱起来,便走向武常寺旁空缺的席位坐下了。
席间又嘀咕起来:“听说焕栖宫老掌门曾与妖王有几分交情,想不到竟是真的。”
来人都落了座,前面的空席一下子少了一小半,郁笙已从祭台上下来,净过手,走到妖族席位正前,端起一杯酒,敬道:“想不到妖王阁下竟大驾光临。”
妖王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拿下斗笠,儒雅的男声缓缓道:“既然收了请帖,那自然要来。”
郁笙一怔,妖王几千年未曾换代,想不到声音竟如此年轻。
焕栖宫大典,给三族都发了请帖,这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惯例,但修真界几千年来越发与魔族、妖族不合,请帖也只是走个形式,并没有人指望这两族真的会来,若不是为装装样子保留了妖族的席位,今日焕栖宫就该闹笑话了。
不过挑着仪式正举行的时辰来……恐怕是没安多少好心。
郁笙脸上的笑意不变:“那阁下来得可有些晚了。”
“本尊来得可不晚。”妖王举起酒杯,隔空跟他碰了下:“这还没开席,怎会算晚呢?”
“我说,你是假冒的吧?”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突然插进话来,郁笙转身看去,席对面,秦氏的宗主按着桌子往前探身,玩味的表情在他稚嫩的脸上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秦宗主名为秦昭,外貌是个十五六的半大青年,但内里已经一千多岁了,是个脾气古怪的天山童姥,郁笙听过他的名头,但今日还是第一次接触。
“秦宗主又说笑了。”妖王将酒一饮而尽,声音爽朗:“自罚一杯,还望郁宗主、秦宗主,海涵。”
秦昭兴趣缺缺地坐回去,表情就像个失了玩具的孩子。
秦昭身旁坐着云衍宗的温宗主,这两门的关系一向很好,似乎上一代还沾亲带故的。温宗主温乘贤是个长相和脾气一样随和的主,他扔了自己的一众门人,搬着张椅子就坐了过来,远远看上去,他俩人就像年轻的书生爹带熊孩子。
温宗主不动声色地抠走了秦昭手里的酒杯,笑着跟郁笙和妖王打哈哈:“郁贤侄真是青年俊杰——妖王殿下别来无恙啊,今日怎突然有了兴致?”
身旁的随从为妖王添酒,妖王又举酒杯,跟温宗主远远一碰:“日子过得无聊,总要找点乐趣。”
见这边氛围不那么剑拔弩张了,底下的小门小派逐渐放下心来,开始交头接耳地闲聊。
郁笙转身,对着台上的大长老一点头。
大长老收回眼,清清嗓子:“各位,今日是我焕栖宫继位大典的日子,之前的事,想必各位也都有所耳闻,我门一向门规清正,绝不容留任何品行卑劣的弟子……今日,掌门师兄在上,愿光耀我焕栖宫,我门第十七代弟子郁笙,明德善行,有领袖之才,即日起成为…”
“魔族到——”
迎客弟子的高呼中夹杂着惊恐,满座哗然。
第011章 相遇
“魔族…魔族怎么来了?!”
席座上不少弟子受惊地站起来,又被身边人拉下去,众多小辈的脸上带着惶惶。
魔族与修真界熄战千年,有的小辈从小听着魔头的故事长大,但从未见过魔族,谁知来了趟焕栖宫吃宴却见着了。
远远的,广场尽头出现一团庞大的黑云。走近了些,众人才看到,那不是黑云,是一抬巨大的黑轿,漆黑的轿子由六个黑袍的魔族抬着,两旁的魔族为轿子举着黑色的华盖,华盖上金色的流苏跟着缓慢的步伐摇晃。轿后跟着的魔族皆身披黑袍,目测起码有三五十个。
这排场太大,不少门派的弟子都看直了眼,焕栖宫山门前九九八十一玉阶,这魔族居然是乘着轿子上来的!
今日焕栖宫大典,各派都知道要给些面子,连一向阔绰的秦氏都没怎么摆架子,想不到半路杀出个不讲规矩的魔族,还是将风头抢了去。
小门小派震惊过后,都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修真界的龙头——三门一寺都在这儿摆着了,出了事总不是他们顶。
焕栖宫的几位长老站在台旁,脸色严峻。
焕栖宫同妖族关系尚缓,同魔族却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跟云衍宗以及秦氏对待魔族那种可有可无的态度不一样,焕栖宫自古门规森严,绝不与魔族为伍。
见魔族前来,郁笙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幼时家人被魔族所杀,仇恨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但魔族是受邀而来,无论如何,他们今日都不能在各派面前失态。
席上的气氛紧张而压抑,魔族队伍在众人的洗礼下一直行到空席前,轿子缓缓落地。
队伍中一黑袍魔族走到轿子一边,将轿帘掀起。
一只白玉般的手缓缓放在了轿沿上。
众人屏住了呼吸,只见一黑衣垂发的男子在旁边人的搀扶下,慢慢踏下轿子。
衣摆如波涛般翻涌,那人脑后系着魔域风格的麻花状小辫,黑色长发在空中飘荡,他一抬头,一张皎洁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脸露出来。
五官秀美,瞳孔剔透,眉宇间自带平和之意,若悲天悯人之相。
众人惊叹,武常寺的方丈和尚闭上眼道了句“阿弥陀佛”。
看见那人的一瞬间,郁笙的瞳孔骤缩,差一点就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台旁,二长老倒退了一步,大惊失色:“那、那是……”
席上的人帮他补全了话,有离得近的他门弟子惊奇道:“那不是焕栖宫的飞鸾仙尊吗?!”
全场目光忽地被这句话吸引过去,连轿上的人也似有所感,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那弟子尴尬地缩回脑袋,不敢再言语。众人的目光随即又转回了那人身上,没有人说话,小门小派的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仿佛被按下了什么停止键,在一片死寂中,奚飞鸾缓缓站起来,在魔族的环绕下往席位上走。
畏冷似的,他披着纯黑的大氅,衣摆拖地,步态挺拔。身旁的魔族为他拉开椅子,他身形一转,拢起衣袍坐下了。
“斐折,请柬呢?”在这种落了根针都能听见的环境下,他的声音轻得像飘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微微荡起波澜。
身旁的魔族应声从袖中拿出金色的请柬,递给席旁已经呆住的焕栖宫弟子。
斐折,管理了魔族近千年的执政官,修真界多数人都知道这只大魔的名号。他曾是前代魔尊的辅佐官,有传言称斐折一脉与魔尊签订血契,世代辅佐魔尊,他若在此,那他身边的岂不是……
弟子已经傻住了,请柬送到身前,弟子半天没反应,斐折有些不耐烦:“喂。”
弟子吓得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去接那封请柬,手指刚碰到那边就撒了手,请柬从那弟子的指缝间漏下去,被坐在旁边的奚飞鸾抬手接住。
无数善恶难测的目光紧紧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那弟子浑身打着哆嗦,脸色惨白,看样子都快要站不住了。
“铭济。”
那弟子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呼唤他的名字,他颤抖着低下头,看见席位上,奚飞鸾温和地看着他,将请柬缓慢向他递来,那温柔的目光中含着鼓励与赞许,就如他过往记忆里的一样。
大师哥记得宗里每个默默无闻的弟子的名字,哪怕是他这种毫无天赋的杂务处弟子。
那弟子鼻头忽地一酸,一声“师哥”带着哭腔含混不清地从嗓子眼吐出来,场上勉强维系的平静被这一声突然炸开。
台上一人急匆匆走下来,是焕栖宫的大长老魏逢盛。他竭力维持着表情,眼里的火却怎么也遮不住,还没走到面前,斐折已挥开弟子,挡在了奚飞鸾座前,阴恻恻道:“魏长老,大喜的日子,您的喜色……脸上都快藏不住了吧?”
大长老怒目一瞪,眼刀子甩到斐折身后的奚飞鸾身上,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你来这里做什么?!”
奚飞鸾表情平淡,跟聋了似的毫无反应。
“还有你,乱叫什么?谁是你师哥?!”大长老饱含怒意的声音吓得师弟连连俯身道歉。
对面的秦宗主眼里精光一闪,支着下巴看起了热闹。温宗主连连摇头,叹息着给自己倒了杯茶。
斐折抬了抬嘴角:“焕栖宫待客之道可真是绝妙啊——我们尊主说想念这里想念得紧,这才借着机会过来看看,看来魏长老好像不太欢迎我们啊?”
此话一出,场上几位掌门均神色一变。
他们早就听说了焕栖宫最近的权力更迭,也知道焕栖宫大弟子奚飞鸾被逐。掌门们心里都是门儿清的,焕栖宫上层心思复杂,而那位叫奚飞鸾的小辈心思纯善,又被前代掌门钦定继任,没有御人之才,他必然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说什么与魔族有染,大抵也是那几个老头编造出来的理由。
只是……
这个心思纯善的小辈怎么被拉去当魔尊了?
众掌门面面相觑,正喝茶的秦昭一口茶水喷出来,连连呛咳。
奚飞鸾端坐着,一脸的与世无争,他那仙气十足的脸被黑色毛领一映,显得更白了。席前众人针锋相对,席后,奚飞鸾自成一景,在一片黑袍魔族的围绕中,他安坐在那里,宛如一尊将要普渡众生的观世音菩萨。
大长老的眼皮抖动,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脸上的褶皱随着情绪的起伏簌簌而动,像是已经忍到了极限,突然,郁笙走到了大长老身旁,同他望了一眼,而后转过头,与奚飞鸾对视。
“士别三日……”郁笙脸上笑容标致,眼里闪烁着冰冷的光,发涩的声音缓缓吐露出:“当刮目相看啊——”
奚飞鸾静静坐着,唯一的动作就是朝这里望了过来,他澄澈的目光中映着大长老和郁笙神色莫测的脸,如明镜般,眨也不眨。
这种平静的态度最容易将本就窝火的人点燃,大长老袖下的手狠狠攥拳,青筋爆出。郁笙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将大长老挡在身后,拿起桌上的酒杯,沉默地斟了两杯酒,随后拿起其中一杯,往奚飞鸾面前一送,轻声道:“师哥,祝前途无量。”
话音未落,奚飞鸾忽地抬手,一把掀落了郁笙手里的酒杯。
伴着清脆的响声,酒杯摔裂在地上,郁笙脸色一变,奚飞鸾身后所有的魔族都站了起来,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
周围宾客压低了声音窃窃细语,郁笙的脸色也勉强起来,只见奚飞鸾扶着椅背站起来,直勾勾地望着郁笙。
郁笙从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没来由的,他一阵心悸,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好了,见也见了,既然焕栖宫不怎么会招待客人,我们还是不让我们身份高贵的尊主在这里受委屈了。”斐折插进话来,把“受委屈”三个字讲得咬牙切齿,然后一挥手,轿子又起,他扶着奚飞鸾登上轿子,走了。
浩浩荡荡的魔族队伍来了又去,只留下一地尘埃,和筵席的死寂。
郁笙的脸上彻底没了笑。
“可真无趣。”在这种无人敢打破的死寂中,妖王施施然站起来,对郁笙一拱手,斗笠上的面纱随着动作摇摆:“郁宗主,贵派人杰地灵,真是可喜可贺啊——”
也不知道席上哪几位宗主缺了筋,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真是可喜可贺啊……”
“今个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本尊族里事情还多得很,先行告辞,郁宗主不必送了。”妖王带着为数不多的几个随从,踩着魔族的尾烟就走了。
客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中,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经在焕栖宫几个领头人身上扫了个遍,二长老和三长老见状,勉强去招呼着弟子们起宴。
随着三声震鼓声,佳肴美味一盘一盘地上桌,虽席上的宗主和长老们多已辟谷,但修真界里仍保留着美酒佳肴作宴的习惯。
郁笙将脸色铁青的大长老迎了回去,又转脸跟席上客人道歉,脸上尽是忧色,客人们见状,都知道给几分面子,打哈哈地推杯换盏,劝慰郁笙放宽心。
——魔头没出在自己宗,多数人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
众人有意将话题扯开,宴席看上去似乎已恢复正常,客人们说说笑笑,谈天论地,赞美着焕栖宫这位未曾过百就继任大位的年轻宗主。
郁笙和几位长老也终于在主座上坐下,略松了一口气。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焕栖宫真是好本事,这是亲手把人送给魔族了?”
空气一滞,主座上的郁笙抬起头,只见秦氏席位上,秦昭伏在桌案上,手里转着只酒杯,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那眼里是毫不掩盖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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