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爷爷惦念的人不一定能等他那么久,为了避免悲剧二度发生,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吗?”
倒不是沈慕庭杞人忧天,这种情况曾经发生过——爷爷十多年前熬不过癌症去世,奶奶没过多久就因过度伤心而撒手人寰。
两个老人家过惯了一辈子一双人的生活,不管留下哪一个都是极为残忍的事。
结果独子却是个浪荡子,沈慕庭至今不知亲爹在外养了多少个小三小四。
过去太多年,沈慕庭对于爷爷奶奶的印象已经变淡,可这会儿看到一个正在忍受煎熬的老人家,他的确有些不忍心。
这血池要泡上三天三夜,蚀骨般的疼痛连绵不绝,也有人实在扛不住,中途放弃,选择往生投胎去了。
“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未来还有很长,总有机会相见,但是他们……要是老爷爷好不容易苏醒过来,老奶奶却不在了,该怎么办?”
灰袍老人偏头看他一眼,盲眼中的金光稍显黯淡,幽幽地叹息一声:
“各人自有命,外力不可干涉。这位老先生年纪大了,已至阳寿将尽的时候。现在有机会再见妻子,哪怕概率再小,也是天大的幸事。
“更何况,你帮过一个人,那第二个还帮不帮?难道由于对方年少、试错机会多的缘故,就不打算帮了吗?这是否有些不公平?”
沈慕庭专注地聆听着,很快陷入沉思。
灰袍老人继续说:
“倘若一个个帮过去,倒欠的功德谁来还?你吗?倘若你还不完,会不会牵连到你在乎的人?这世上孤魂野鬼千千万,不可能帮到每一个。
“既然无法选出最为合适的方案,不如一开始就坚定地站稳‘旁观者’的立场,我们做好‘联结’的工作就足够了。”
短暂的茫然悉数消退,沈慕庭理解了灰袍老人想要表达的意思,“……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
理智能够接受对方所讲述的道理,也明白“不要过多干涉”才是正确的选择,可情感上难免感到纠结与失落。
正是因为沈慕庭见过祁幸之失魂落魄的模样,换位思考一下就更加难受。
十七八岁的少年尚且承受不住暗恋之人的离去,更不用说相携走过一生的老人,朝夕相处几十年,一觉睡醒却发现枕边人再也睁不开眼睛……
沈慕庭稍微代入了一下自己,“自绝而去”是必然的选项。
毕竟祁幸之是他留在人间的唯一念想,念想散了,他也没必要苟活于世。
短短几日下来,沈慕庭的精神多少有些承受不住。
别人的故事都是真实的苦难,即使是旁观,他也免不了体会到其中的心酸和苦楚。
沈慕庭默默飘回祁幸之家,仍有点恍惚,见证数场别离,重聚就更显可贵。
他熟练地穿透大门,魂体的好处在于连钥匙都不用带,却没想到客厅的场景令人震惊,入目即是堆积如山的精美包装盒。
屋子里装点着漂亮多彩的气球,摆成“Happy Birthday”的字样,沈慕庭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日在十二月初。
今天是他的二十岁生日。
自相框中醒来以后,沈慕庭经历了太多事情,顾不上去计算“距离生日”还剩多少天,也确实不太在意。
他能一秒钟说出祁幸之的生日在六月三号,轮到他的就得卡顿半天了。
尽管沈慕庭忽略了自己的生日,可还是有人替他惦念着,用心准备满满一屋子的礼物,为他带来一场惊喜。
听见身后传来叮咚的脆响,祁幸之放下最后一颗闪亮的星星装饰品,顺势转回身。
他看不见沈慕庭所在的具体方位,却知晓对方不会离他太远。
青年绕到厨房去取新鲜出炉的蛋糕,推着小车走过来,认真唱完一整首生日歌,直视前方,无比虔诚地说道:
“沈慕庭,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蛋糕上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男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背景是简略版的鲤城三中。
——这是沈慕庭和祁幸之一同错过的、再也回不去的十八岁。
祁幸之练过书法,沈慕庭以前就很喜欢看他写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沈慕庭生日快乐”七个字印在蛋糕上,祁幸之明显是新手,裱花有些歪歪扭扭的,但依然很好看。
蜡烛只插了八根,烛火摇曳,而当事人全然失语,抬手捂住眼睛,眼眶泛酸。
沈慕庭流不出眼泪,也说不出话来,但不代表没有情绪变化。
他呆呆地立在蛋糕前面,当情感太过浓烈时,言语就显得苍白无力。
“你怎么还不吹蜡烛呀?”
祁幸之拍拍手,笑着说:
“没有放十八根蜡烛,因为我希望你在我这里永远是无忧无虑的小朋友,就做我一个人的‘小乖’吧!”
沈慕庭仍是透明的状态,无法直接用表情来展露自己的喜悦之情。
他绕着屋子转了好几圈,抓过笔和纸,写下的一笔一划均是出自真情实感。
【谢谢,我很开心!】
沈慕庭有点手抖,最后的感叹号甚至写歪了。
祁幸之满意地点头,笑眯了眼睛,愉悦地哼小曲儿。
他忙忙碌碌好几天,不就是图沈慕庭一个高兴快乐,沈家人没给过的安全感和幸福感,他来给就是了。
或许总有人说,年少时期的爱恋不算什么,于漫长的岁月而言不过是惊鸿一瞥,要不了多久就能忘记。
但是祁幸之不认可。
他十七岁喜欢上自己的至交好友,十八岁亲眼见证对方的死亡,确信此生非沈慕庭不可。
若这段感情不得善终,他宁愿孤独终老,也绝不将就。
祁幸之估摸着沈慕庭的位置,走到对方的身侧,垂手摸摸那张写了字的纸。
他抬起头来,望向那一片虚无的空气,眼神却温柔到快要滴出水来。
——两年的时间,已足够令一个跳脱顽劣的少年变成坚定可靠的青年。
“沈慕庭,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有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是你要的都给你。”
如果不是因为无法确定“死后一定会变成漂泊的鬼魂”这件事,祁幸之估计早就毅然决然地自绝而去。
他不需要丝毫迟疑就可以说出口——沈慕庭是他最重要的人,既是家人,也是朋友,更是爱人。
笔再次悬空浮动,坚定地落下两个字:【要你。】
祁幸之一瞬间就笑了,笑着笑着也有点无法抑制的悲伤,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而下。
“沈慕庭,我真的好想你——”
他兀自忍耐却还是忍不住抬手,环抱住身前的空气,一缕微风适时吹来,似是沈慕庭正用手轻抚他的脸颊。
祁幸之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快点回到我身边啊。”
第19章 初相遇
祁幸之为沈慕庭准备的礼物盒有十八个,和他们之间的经历有关,具有不小的意义,以及不可替代性。
与沈慕庭的初次相遇并没有什么特别,很普通的碰面,很平凡的擦肩,自此以后却难以忘怀。
高一刚开学那会儿的升旗仪式比较特别,上第一节课之前就要集合在操场,很多人都是一脸困倦。
有些后排的男生还会弯腰驼背,一个靠着一个的肩膀,站着也能睡。
饶是阳光再灿烂也不碍事,他们眼睛一闭就是无尽的黑夜。
祁幸之同样抵挡不住汹涌来袭的困意,时不时就得揉一下眼睛,或者掐一把手臂,以刺痛感换取清醒。
他昨天熬了个大夜,抱着一本国外的大部头小说看得停不下来,每次告诉自己‘看完这一面立刻睡’,却还是忍不住打开新的一页。
在脑子反应过来以前,祁幸之的手指已然先一步翻页,翻都翻了,不看完就有点对不起自己。
小说中的主角身世坎坷,祁幸之很想弄清楚‘她’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又觉得跳页没意思,不愿错过任何一处细节。
一页接着一页,最后合上书本的时候,天都亮了,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直接出门上学。
祁幸之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麻木地行走,每走一步路,飞出一片魂,抵达学校已经支离破碎,沾到桌子就能睡。
他猜想其余那些挂着黑眼圈的同学多半是打游戏打出来的,一局输了还想再来一局,一关赢了还想努力过下一关,无穷无尽。
红旗升到最顶端,校长大人适时开始了枯燥无味的讲话,祁幸之站在班级的最后排,用尽全部的力气来强撑。
可他还是扛不住眼皮子打架,再过一会儿估计就会完全黏上了,不得不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祁幸之抬手揉了半天眼睛,放下手转回头,隐约捕捉到一个男生站得板正直挺的身影。
他很高,也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却与周围人形成鲜明对比,恍如一棵沐浴在阳光底下的小白杨,格外出挑。
祁幸之看愣了,没想到假期刚结束的早晨还有人能做到精神抖擞,堪比站军姿,一眼扫过去就能注意到。
带着几分戏谑,祁幸之饶有兴致地盯着男生看了好一会儿,纯粹是想看热闹。
说不定,这家伙坚持几分钟就不行了呢?又得晒太阳干熬,又得听校长老头在那滔滔不绝地讲废话,正常人能受得了?
五分钟过去了,男生全然不受影响,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在之后,一晃就是半小时,祁幸之光是看着都累了,那男生还是一副轻轻松松的姿态,半点不困。
而他前边那位同学睡得摇头晃脑,一时间晃动的幅度过大,差点栽倒在地,被他一把扶住。
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祁幸之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难免觉得好奇。
但下一瞬,险些摔跤的倒霉蛋就靠着那棵小白杨站了,垂着脑袋,倒像是继续呼呼大睡的状态。
祁幸之:‘……???’
好家伙,这算是选了个最稳定的桩吗!
注意力全部交托而出,祁幸之竟没有先前那么困了,不知不觉就顺利地熬过漫长的升旗仪式。
集会散场之后,陈麟轩走过来问他在看什么,祁幸之伸手指了指,颇为感慨地开口道:
‘说实话,大家中考完度过了三个月的假期,早就放飞自我,爽得没边了,早起简直是一场酷刑!
‘——居然还有人能精力十足,跟自主军训似的,站在那几乎就没动过。’
陈麟轩顺着祁幸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哦,三班的沈慕庭,我前几天跟他打过球,还挺厉害的。’
祁幸之:‘?’
这就是社牛的世界吗?才开学两天就拥有了班外好友?
热衷于宅家的祁幸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坚定地说,‘行,那你下次打球叫我一起。’
第二次遇到沈慕庭是在体育课上,三班和五班碰巧撞上同一个时间点,操场面积很有限,想视而不见都难。
祁幸之平日里较为懒怠,但球技尚可,打完一场球,他的社交软件就多了个好友,还是对方主动添加的那种。
只不过消息的内容令祁幸之倍感窘迫,表情瞬间凝固。
沈:【同学你好,你上周升旗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有什么事吗?】
祁幸之原本正在想开局第一句要说什么,这下倒好,还怎么聊下去!?
他犹豫良久才敲出一行字:【没事,就是觉得你当时精神那么好,很牛!】
沈慕庭很快回复道:【那是因为我有晨跑的习惯,你想加入吗?】
祁幸之沉默了。
祁幸之选择婉拒。
尽管初相识尴尬至极,但男孩子之间很容易就能建立起友谊来,祁幸之经常会去三班找沈慕庭一起吃饭,拖堂的话,就是沈慕庭等他。
至于这第一个礼物盒,装着一棵毛毡白杨树,以及一颗崭新的篮球。
祁幸之本想做两个小人形状的毛毡玩偶,但他手工水平一般,尝试两次都导致玩偶的表情特别狰狞,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更简单的树。
第二个礼物盒,放着一间拼好的小屋,是等比例缩小的祁幸之家,细节也没有落下。
包括主卧的床头柜,以及卡在中间的胖嘟嘟小球,圆眼腮红横线嘴。
二十岁的沈慕庭暂时不知盒子里盛着何种惊喜,更不知祁幸之屡次回味他被卡住动不了的场面。
在祁幸之看不见的地方,沈慕庭也伸出手来,两条手臂拢成圈,小心翼翼地环在青年的身侧。
他没敢贴得太紧,总觉得一碰上去就会直直地穿透而过,尽管这种场面已经看过好多次,还是难免感到失落。
沈慕庭想起青年方才嚣张地亲他好几回,就是仗着他待在毛绒小玩偶里,哪都去不了。
不知怎的,他也有些心痒——仅仅是一个隔空吻而已,又落不到实处。
只亲一下没事的。
沈慕庭如是想道。
他与祁幸之身高相当,不论是对视,亦或是接吻都方便得很,无需任何一方弯腰、踮脚。
沈慕庭的视线落在青年颜色姣好的唇上,心跳兀自加快许多,砰砰乱撞。
他逐渐倾身靠过去,即将贴近时,欲盖弥彰地闭上眼睛,带着几分虔诚与郑重,在祁幸之的唇角烙下一个轻吻。
然后逃也似的退开。
祁幸之先前乱戳小毛球屁股的时候,说过“两年前的我可不敢对你做这种事情”的话,实际上,于沈慕庭而言也是如此。
换作是在校期间十七八岁的年纪,他们尚未戳破那层单薄的窗户纸,仍旧戴着“好兄弟”“好朋友”的假面,哪敢做出逾矩的行径来。
——其实表白需要巨大的勇气,必须承受得住“再也做不成朋友”的结局才行。
沈慕庭轻轻地贴了一会儿祁幸之的唇瓣才向后撤开,自顾自地烧红脸,眼神到处乱飞,就是不敢落到祁幸之的脸上。
明明熟悉到不能更熟悉了,却还是看一眼就会心跳怦然。
沈慕庭再次往后飘,拉开一段距离,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而另一位当事人却疑惑地蹙起眉头,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什么东西?有点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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