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人一副皮相真是没天理,未语先笑,嘴唇棱角分明形状优美,中间儿连着人中显得唇珠极其饱满,一张嘴真是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加上寒星似的眼睛,无情也亮三分,笑起来时真乃天生一副善解人意的亲善笑脸。
李郁萧视力恢复,可是一瞬间竟然有些希望没恢复,因为这张脸好影响他思考。虽然随着眼前的白雾越来越轻,脑袋也不那么疼,但李郁萧还是觉得脑子不太够用。
目前看来,穆庭霜是救得他的性命,可为什么?如果想邀功,他干嘛不将此法大大方方交给太常太医令?他这么样悄无声息的,看上去……不像是为了穆家,倒像是为了他自己。
可话说回来,癔病,太医令都不敢妄下断言,在这时代几乎是绝症,为什么穆庭霜知道治法?
李郁萧在打量穆庭霜的档口,穆庭霜也在打量他。
穆庭霜心想,这小皇帝,大病一场倒生出些城府和胆量,搁往常不早吓个肝胆俱裂?少说得哭一鼻子。如今倒沉得住气,怎么上辈子没看出来还有这等资质?
是了,上辈子他和这位陛下也不亲近,摸不清性子也是有的。
想起上辈子,穆庭霜心中一冷,如今重来一次,可得换个活法儿。他望一望榻上的天子,心想这辈子臣就跟您亲近亲近,捞个天子亲信当当,才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不是。上辈子陛下这次发病以后双目失明,每日借酒消愁,彻底丧失斗志,再没有与穆家抗衡的心思,这可不行,臣可就指望您遏制臣那位好父亲呢。
忽然穆庭霜看见陛下向他伸出一只手,面上只目不转睛地看住他,他便做得询问姿态:“陛下?”
“穆卿,”李郁萧慢慢开口,“过来扶朕。”
穆庭霜顿一顿,称诺,依言上前托住冰凉的一只手。然而下一刻他的手骤然被抓住,不是两人挨得近手指不小心的擦碰,也不是君臣间以示信重地轻轻拢住指尖,而是真真切切被人握住。
李郁萧情真意切:“穆卿,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能臣,危急关头还是你最有忠心。此番太医令说朕除却有疾,身上还有中毒的痕迹,朕深感惶恐,思来想去,追凶之事还是要交给你朕才放心。”
他想的是,既然你要表忠心,那就给你机会好好表一表。去查吧,我看你能查出什么名堂。要是朕顺便能看看你到底要干嘛,那就更好了。
这边厢穆庭霜则在心中拊掌,好,会试探人了。可见历经大变故是能磨练人。
既然陛下要试探,他可得让陛下探出他的忠心才行,穆庭霜当即往地上一跪,并没有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只是举过头顶:“诺,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定当查明真凶,为陛下解忧。”
说完他捧着李郁萧的手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碰,而后拜伏在地。
他这一拜,腰背笔直,衣服上的组绶滑过肩背,和雀色的冠璎缠到一处,半束的头发散在地上,蜿蜒到李郁萧脚边。并不习惯有人动不动就给自己跪下,李郁萧有些无所适从,却忽然生出一个旁的疑问,他的额头,怎么这么凉?
凉得人手指头尖儿麻麻的。
李郁萧盯着自己的手指,一时间觉着沾上些旁的气息,他愣愣地叫起,脑子一抽,忽然问:“穆卿用的什么熏香?”
穆庭霜稍稍抬眼看他,嘴上答道:“甘松香。”
“只有甘松?朕怎么闻着仿佛有什么花香呢?”
“陛下英明,”穆庭霜又摆出笑脸,“山有嘉卉,甘松卧梅,时人常往甘松里头混合白梅。”
原来如此,真是好闻。李郁萧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道:“回头叫御府令配来凤皇殿。”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啊,嗅觉动物的本质不小心暴露,是不是不太妥当?会不会显得过分亲昵?
穆庭霜则在想,陛下是为着显示亲近,这是给个棒槌又给枣儿呢。行,为君之道倒很是入门,就是防自己防得紧。
不过眼下的防备……也不全是坏事,宫中有的人还是要劝陛下避开些。而堵不如疏,劝不如举。他笑道:“何须劳烦御府令?听闻宫中掖庭新得十余位家人子,个个出身良家容貌出众,中有一罗氏,格外蕙质,陛下在病中,整日灌汤饮药的想必也是烦闷,不如多多召唤罗氏来凤皇殿陪伴。”
什么?穆庭霜举荐的良家子?
其实按照这个世界的婚嫁惯例,他李郁萧这个年纪,又是天子,早该立后娶妻,可是他的后宫空无一人。至于为什么迟迟没有立后,那是因为,穆涵的闺女还小。
没错,他的婚事也是穆涵做主,穆涵的闺女就是一早定好的皇后人选。奈何穆家娘子才十一,而今年李郁萧这身体已经十六,寻常人家这年纪的儿郎早已婚配,因此上半年他过完生辰,朝中就一直有人上表催促广纳后宫的事,穆涵见实在拖不得,这才捏着鼻子给选出十来个小姑娘送进宫候选。
这些小姑娘要么出身不显,要么根本出身穆氏党羽,李郁萧对她们没印象,但是不碍事!穆庭霜举荐罗氏?说明罗氏肯定是穆家的人!不得行,可得多个心眼,不能相信罗氏。
李郁萧心里拿定主意,但是面上半分没露,只道:“穆卿有心了。”不不不,他内心脑袋已经摇成拨浪鼓。
穆庭霜哪里听不懂他话里的搪塞,可要的就是他搪塞,因也没揪着不放,只作随口一提,又假意关心道:“陛下服药这半晌可有不适?要进些清水么?”
李郁萧心想怎么你还要服侍我喝水吗,免了吧,快走吧,你们穆家有一个算一个我都不想见。他道:“穆卿体念朕,朕铭感在心,只是这等杂使传内侍进来便是,怎劳穆卿动手?不早了,穆卿早些归家吧。”
穆庭霜从善如流:“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他又拜一拜,李郁萧抬手虚扶一把,临出去前君臣两个还“深情对望”,一个一脸器重,一个一脸感佩,好一出君臣相得。
待他出去以后李郁萧招来内侍,狂灌几大口水,好歹把嘴里的苦味儿压下去一些,什么灯芯草雄黄酒的,味道实在欠奉。
手中玉杯纹路细腻,李郁萧摩挲一刻,忽然吩咐:“穆卿……穆常侍近日有要事须时时出入宫闱,加给事中,赐高山冠,出入不必特备。”
给事中,加此官者得出入禁中、顾问应对,是天子近臣,只是官衔上比散骑常侍还低一阶,且穆庭霜本来就能随意出入宫闱,李郁萧这一命令实属没什么意义,但是,散骑常侍管你是蒙荫还是如何我不管,给事中这一官半职是我所赐,要的是这个。
李郁萧知道人事任命这项上他现在说话不算话,上到文武百官下到宫人内侍,罢免任用都须丞相首肯,但穆庭霜可是丞相亲儿子,给的官儿又比原本的还低,无关紧要锦上添花罢了,丞相,这个面子你总不会落我的吧?还有穆庭霜,咱们也不让你白治病好吧。
满殿似有若无的白梅香气氤氲,大病初愈,李郁萧又寻思片刻,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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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子指选进宫中的良家女,后世有的朝代叫采女、秀女等,本文秦汉背景,那会儿的家人子进宫不一定要当嫔妃,大多数当女官。
本文中的家人子各有各的故事,但是都跟萧萧没啥故事。【本文所有配角与两个主角均无暧昧情节,本文所有女性配角均无雌竞情节。】
第3章 何故凤栖不在梧桐树
第二日穆涵本人来都没来,只遣长史来问疾,得知李郁萧竟然好转,长史显见是吃一惊,和榻上李郁萧大眼瞪小眼,而后一溜烟儿地跑出去送信。
留下李郁萧心里琢磨,怎么,他的凤皇殿竟然还真有不透风的墙?他的病怎么样,夜里醒几次,喝几杯水,见什么人,吃什么饭,竟然还有穆涵不知道的事?凤皇殿竟然还有不听命于穆涵的人?
记忆可不是这么告诉他的。
从前李郁萧还小,刚来洛邑,想念远在封地的母亲,凤皇殿有个内侍是他的玩伴,看他哭得可怜,因答应替他给母亲送信。原身读书奇差,写字也没有好好练,但是给母亲的信可谓一笔一划誊写得极其认真,薄薄一张笺子小小的人儿捧在胸口暗暗期许,乌鸦反哺,寸草思晖,只想问一问远方的母亲是否安好。
第二天他就等来这名内侍被杖毙的消息。
没有理由没有罪名,穆涵领着旁观,原身吓得哭都不敢哭,稍后,又当着他的面儿将那封信烧成灰烬。
有这件事作例,凤皇殿上下噤若寒蝉,慢说是替天子送信,亲近都没人敢亲近,因此李郁萧猜测,他身边应该都是穆涵的人,怎么没把他病愈的消息禀告主子么?治病的就是你儿子,怎么没告诉你这当爹的?真是奇怪。
李郁萧又思索一刻,始终不得要领。接着他又想起来,那内侍死后不久,太常太卜进言,说斗柄指子,箕宿成煞,主属臣是非、口舌之凶,东北不利。东北,李郁萧登基前的封地在胶东郡,就在洛邑东北,他母亲封的就是胶东太后,又有授受传信这事,立刻就朝臣上表,说胶东太后失德,星宿又不利,不可进洛邑。
因此直到今日,儿子在洛邑做大晏天子,母亲还是在胶东郡做胶东太后。
现在这具身体和李郁萧十六七的时候有九分相像,名字也同音同字,自己又侥幸替人家的命,总是有些不可说的缘分,虽说母子亲缘不是随便能替的,但忆及这件事,李郁萧还是替原身气闷,便吩咐说要出去走走。
八月高秋,气候却并不宜人,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八月正是半冷不热天气交替,晌午的天儿原本云淡风轻,可一阵风吹来一霎云遮雾障,空气里竟然泛起一丝丝的凉意。李郁萧走在寝殿外头的廊庑底下,身体还是虚,冷得他不自觉拢一拢袍服。
可以看出,园艺这方面原身还是有点造诣,寝宫周遭给弄的明花秀水草木成荫,而且不是一味堆砌,还挺繁简相宜。李郁萧一路看一路走,走着走着,一抬头瞧见已经行到凤皇殿东边的配殿,宫室正门口的牌匾是篆书,仔细辨认,是“梧桐朝苑”四个字。
李郁萧随口问跟着的内侍:“梧桐朝苑,这匾是谁提的。”
他本来闲聊,没想到听得他的问话,几个内侍却都腾地一下子拜伏在地,不约而同地一叩一哆嗦,嘴里不住告罪:“陛下赎罪”,“陛下饶命”云云。
?李郁萧心里一阵惊疑,这又是犯什么忌讳?他只得先叫几人起来,脑子里想来想去,他这身体小时候在宫里待得也不多,才几岁上就被打发到封地,但记忆中似乎凤皇殿的东配殿一直叫这个名儿啊。
“陛下,”这时不远处值守的一名羽林卫脱众而出,单膝给李郁萧行礼,“梧桐二字乃先帝钦点。”
“住嘴!”“大胆,妄议先帝该当何罪!”
刚才还蔫不拉几的内侍们纷纷精神起来,李郁萧对他们的捂嘴行为非常不齿,自己不愿意说就算了,怎么还拦着别人不让说?他亲自上前几步扶那名羽林卫起身,和颜悦色问道:“爱卿是何官职,平日在何处当差?”
弁甲直裁的儿郎窄袖束腰,披坚执锐,端的仪表堂堂,这羽林卫利索一抱拳道:“末将建章营骑羽林卫韩琰,掌凤皇殿执兵送从之责。”
“好,”李郁萧问他,“你说梧桐二字是先帝钦定,为何定这两个字?”
“回陛下,”韩琰侃侃而谈,“凤皇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先帝时宫中只有胶东太后一人,好比只有梧桐与凤皇相伴相生,为表深情,先帝将东配殿改名梧桐朝苑。”
这下李郁萧恍悟,为什么几个内侍不愿开口。
许是忌讳外戚这项,穆涵防太后娘娘防得紧,当年李郁萧回洛邑才几岁的孩子,就这都没让母亲跟着,后来也一直拘在胶东郡,跟防贼一样,帮忙去信的内侍直接杖杀,可不是有几分讳莫如深的味道。
那么面前这位羽林卫就显得非常难能可贵,难为他还肯说句实话。李郁萧有心赏他点什么,又担心太打眼,戳着穆相的眼窝子可不好,半晌只落寞叹道:“原来如此。”
韩琰劝解道:“陛下毋需伤怀,胶东太后乃先帝亲自聘定的正妻,先帝一生多次批驳朝臣们广纳后宫的进谏,恩爱甚笃,如此也算得神仙眷属。”
几句话说得李郁萧更加低落,先帝爹想娶谁就娶谁,想娶一个就娶一个,当时不知顶住多少压力,还连寝殿名字都说改就改。到他这做儿子的呢,婚事上不得不任人摆布就算了,就连亲生母亲的正名都保全不了。韩琰也说,她是先帝亲自聘定的正妻,明明是大晏的太后,如今却只能封胶东太后。
然而周遭人多眼杂,这些感叹李郁萧只能揣回肚子,他嘴上怅然一叹:“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韩琰应道:“正是,”他踟躇片刻,低声向李郁萧进言,“其实这等佳话,合该天下传颂,胶东太后……臣替太后鸣不平。”
李郁萧大为感慨,说的是啊小伙子!好好干朕看好你!
可还是那个道理,他越看好,恐怕有人越不看好,他敢打包票,这个韩琰不是穆涵儿子,他今日敢给加官晋爵,明儿恐怕就会害得人真的进“棺”。左看右看,行,李郁萧心想我不能赏他东西,那我拿他的东西总行吧。
“凉风忽至,愿向卿借衣冠,为朕遮风避寒。”
韩琰眼睛一亮,欣慕之情溢于言表,立刻解下大氅双手奉过:“诺!”
内侍接过,大约是没见过这等事,正在犹豫,李郁萧一把扯过氅子披在身上。这小伙子日后可以培养培养,至少是同情他们母子,能在凤皇殿的戍卫里头攒点人手,想想就美滋滋,李郁萧一面心里盘算,一面矜持地大手一挥,装作不在意地道:“嗯,回去当差吧。”
说完领着一遛内侍率先离去。
回去看见殿里头已经有人在等他,穆涵领着长史,还有一人儿,就是好像自带抖动特效的太医令,这会儿李郁萧眼能视物,看见他就连两撇胡子都在抖。
穆涵行拜礼,但他是丞相,三公之首,李郁萧还得站着给他还礼然后才能落座。皇帝陛下还没坐稳,穆涵率先开口:“陛下精神见好?”他又向太医令发问,“太医令,陛下如何?”
太医令趴在地上,嘚啵嘚几句什么气血微凝、胸胆阻塞未开之类的话,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穆涵眉毛一扬:“如此说来陛下体内余毒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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