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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当真一心向道,对修行的热衷,是寻常人难以理解的,就连耳报神也不知该如何说服他了。
薛问雪倒不是真要逼迫谢聆,跟在后面念头一转,说:“我方才在客栈堂中喝茶,听你说有两位仙姑,她们如今何在?还劳烦你为我引见。”
谢聆听见有僵蹿过,飞快追上前,答道:“二位仙姑正赶往一溪翠烟,她们有要事在身,怕是不能和你论道。”
薛问雪诧异:“一溪翠烟?”
“不错,有何高见。”谢聆步履匆匆,话音不稳。
“我路经一溪翠烟,见里面有魔气残存,她们莫非是为魔气而去?”薛问雪摇头,“我已探查过一番,她们怕是要白走一趟。”
“你进了一溪翠烟。”谢聆翻窗钻进一屋舍,见那僵正欲吃人,一剑捅穿它后心,扭头问:“撞见里面有魔气?”
“我只是浅窥了边界,不敢入内,里面的幻象不是我能破解的。”薛问雪坦然,“你也该听说过,一溪翠烟里迷障重重,幻象遍地。”
“无妨,两位仙姑定能解决。”谢聆抽剑,然而僵已是活死人,就算遭万箭穿心,也仍能自如,于是他飞快将其头颅斩落,拎起它稀疏的发,把头颅掷出窗外。
到底曾一起论道多回,薛问雪与谢聆有些默契,当即将那飞来之颅削成肉碎。
薛问雪说:“一溪翠烟离晦雪天有万里远,单单是余下的一星半点魔气,也足以杀人于无形,并非寻常人对付得了的!”
谢聆愣住,两位仙姑一定要拿到镇鬼之物才成,否则……桃树怎么办。
薛问雪捋起袖子,臂上血肉模糊,浓黑魔气在侵蚀他的骨。他只给谢聆看了一眼,便放下袖口说:“我们得一同前去。”
屋里,被吓坏的男人软着腿跌在地上,哭道:“多谢仙长救命。”
他边上,那没了头的僵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
谢聆直接将僵剩下的身削成数段,红了眼说:“但我走不开,我要是走了,这里的人怎么办?”
薛问雪蓦地掐指,指尖银光一迸,凝成数十把飞剑四散而去,他又将手中长剑甩高,翻身站在剑上,御着剑说:“现下如何?”
谢聆怔住,不是因薛问雪一心要去助人,而是因为,仅仅一年不见,对方的境界已到他望尘莫及的地步。
他的心不在证道上,而薛问雪一心向道。
长路迢迢,就算莲升身怀神力,也不能眨眼间把引玉带到万里之外。一路过去,才知到处民不聊生,满地是妖鬼祸乱,不见神灵。
引玉此前就还没有完全恢复,被钟声扰了两回,灵台那撕裂之痛愈发分明,真身如果要融入其中,好像遥遥无期。
她渴了要喝水,莲升便贯云而下,翻手变出一只碗,走去溪边盛上一些。
莲升那木钵是从小悟墟带出来的,和无嫌那只极像,底下刻的确实莲花纹。她舀了半碗清水,给引玉送过去,说:“还要走上数日才到,累不累,难受不难受。”
引玉坐在干燥的山石上接了木碗,低头喝上一口,目光往上一挑,说:“我定是要说累的,就算不是真难受,也要佯装出创巨痛深的模样,否则怎能让你心疼我。”
作者有话说:
=3=
第98章
不过说句话的功夫, 引玉肺腑俱痛,那烧心灼肠的感觉比喝了烈酒更甚。更怪的是,她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好像瞎了眼。
引玉静得突然, 眉目一低, 狡黠之色便无从寻觅。
莲升微觉诧异, 低头说:“那如今是怎么,黯然神伤么, 让我更加心疼你?”
引玉不答,像极魔怔。
莲升遥望四周, 不觉此处有异, 可引玉的模样不同平时, 她再一垂眸,只觉得木钵里的水有古怪。她勾住碗沿, 不料引玉拿得紧, 她没夺到碗,反而令水泼了出来。
水晃出些许, 打湿引玉虎口。
“引玉?”莲升的脸色冷了下去。
引玉一个激灵,眼前仍是黑,依稀能听到莲升的声音。她仿佛在往前走,只是伸手不见五指,不知身在何处,随后撞上了某一处, 冷不丁摸到一些棱角。
棱角分明,此处是骰子, 亦是……幻象!
引玉当即抬手, 食指抵着唇, “嘘”上了一声。
莲升的面色缓和了些许,不声不响地看着引玉。
幻象中,引玉已有少许清明,她摩挲着冰冷的内壁,隐约摸索出一些古怪图纹。
十二面骰,当有十二个面,每一面的纹路不尽相同,但又有端倪可察。
指腹的触觉虽然敏锐,但她要凭那些细密纹路,在神思中拼凑出轮廓,可不是易事。
那飞舞杂乱的,应该是发丝,铜铃般大的,许是圆瞪的巨目,但是他们没有三头六臂,甚至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竟是被拦腰截断……
再一探,有个竟连头颅都不见!
引玉原以为,十二面骰上刻着的应该是魔佛,如今仔细一辨,当是恶鬼,且都是枉死城的恶鬼。
这十二面骰应该来自两际海才是,怎会到灵命和无嫌手里?
引玉手腕一抖,从幻象中脱身而出,这下不光虎口,连袖子也湿了大片。
“怎么了?”莲升俯身捏住引玉袖口,捻散了潮意。
引玉仰头竟问:“你当时是怎么拿到那只十二面骰的?”
问得突然,莲升虽诧异,可回想后仍是坦然回答:“那时我挨了百九十八道劫雷,醒来时已不见你的踪影。”
千层塔下焦黑如炭,焦土外仍是皎洁的冰与白玉,边界分明。
莲升气息奄奄,醒来不做别的,将金光化作降魔杵,用其奋力支起身。她四处寻觅,却不见引玉身影,可观刑台下众仙神还在翘首企盼,天刑应当没有结束才是。
有仙道:“上仙及时醒悟,是当之无愧的净水妙莲,屠戮者已经伏诛!”
莲升肝肠寸断,冷声道:“伏诛?”
“电光耀目,无人看得真切,但在劫雷结束后,刑台上只上仙一人,屠戮者当已泯灭,快哉!”
莲升趔趄着踏下刑台,她挨的百九十八道劫雷总不该是假的,她凭心保证,百九十八道里,没一道劈在引玉身上,可在这赫赫天光下,引玉是怎么消失的?
要她承认引玉泯灭,那是要她剖心剜肝!
莲升不在众仙面前露出怀疑之色,却在宣告刑罚结束后,立刻奔向了列缺公案。
天上不论是哪位仙泯灭,仙辰匣都该有所改变,引玉在或不在世,她只需看一眼便知。
列缺公案上,那仙辰匣悬在紫电中,莫说改变,它动都不曾动上一动!
莲升悬高的心落回实地,但她无暇喘息,立刻掉头回到千层塔。
她走之前,塔上铃铎安静得出奇,如今再来,首层冰铃竟微微作响着。
莲升飞身而出,没想到铃铎中藏有魔迹!
“魔迹?”引玉诧异。
“说来也怪,残余魔迹故意引我到晦雪天,让我掘地二十尺,找到了那枚十二面骰。”莲升心有余悸,抬手看向掌心,似乎掌中依旧留有泥痕。
“竟是这般。”引玉目色沉沉。
“我家觉察到你的魂灵就在铃铎中,却寻不见你的真身。”莲升微露惭愧,又说:“我心急火燎,单知是有人故意为之,当是那人潜逃时遗漏此骰。”
引玉别有意味地笑。
莲升别开眼,淡声说:“那时我无暇管顾其他,即刻便将你带到了小荒渚。”
“无嫌,一定是她。”引玉笃定。
莲升抬眉,“方才你就是在想这事?”
引玉翘着嘴角,好整以暇地转动手上木钵,说:“哪里,明明是在想你我的事。”
莲升不信,但还是就势问:“比方说?”
“比方说,以前在小悟墟时。”引玉微微捧高木钵,“这些私人用具,你碰都不让我碰。”
“那时我在修心。”莲升扭头,沿着溪朝上流望去,隐约听到山间传来铜锣声。
引玉笑问:“现在就不修了?可别怪我误了你的道。”
“如今也修心,修法和从前不同,你明知故问。”莲升望向山间,冷声说:“今天日子不好,嫁娶易撞煞,可听这铜锣声,又不像是要入土下葬。”
引玉也看向半山腰,抬眉说:“稀奇。”
“如今神佛不再显灵,遍野的妖鬼只增无减,日子挑得不好,只会招来邪祟。”莲升略有不满。
“罢了,由他们就是。”引玉摇头,起身把碗口送到莲升唇边,说:“慧水赤山广无边界,如今天道自封白玉京,仅凭你我二人如何除得了天底下所有妖鬼,帮得了其一,帮不了其二。”
莲升就着引玉的手,不假思索地浅尝了一口,咽下才发觉这溪水不如她想象中的甜,甚至还带着些许涩意。
她再一看,水中混有几缕浅淡黑气,是……
魔物所致。
莲升握紧引玉手腕,立刻睨去溪水,适才她舀那一碗时,明明还见不到这黯淡魔气。她再一转头,面前“引玉”面容乍变,成了秃顶的行脚头陀。
行脚头陀抖碗,碗中水晃了出去,泼湿莲升衣襟。
莲升不动,周身疲乏得好像跋山涉水了千万里。
行脚头陀劝道:“你要躲人,不妨往那边逃,看见那座山了么,就算是能扛鼎拔山的奇人,也爬不上去!”
他又抖碗,笑笑说:“长路漫漫,多喝几口,省得渴死在半途,生前尊贵,死后可都是枯骨。”
莲升微眯双眼,才察觉这行脚头陀是幻象所就。她不管不顾,赶紧盘腿坐下,将咽入腹的那一星半点的魔气全部净去。
魔气一去,莲升再度回头,眼里再没有秃顶的行脚头陀,只有引玉。
她的衣襟果然湿了,想必是引玉为了让她醒神才泼的。
引玉还在山石上坐着,捧着木钵来回翻看,钵里果然没了水。她见莲升起身,一边递出木钵,边打趣着说:“怎么忽然静心打坐,是修心修岔了?”
“方才看见了幻象。”莲升不伸手,冷着脸往引玉脖颈上碰碰,问:“咽到哪去了,还能吐得出来么。”
“我也看见幻象了,所以才哄你喝水。”引玉笑得坦坦荡荡,又说:“那魔气被我真身化开了,不必担心。魔气是混在水里的,它本就稀淡,水一晃荡便看不清。”
莲升收起木钵,说:“是我大意了。”
引玉从山石上下来,蹲到岸边拨弄河水,扭头问:“你看见了什么?”
“行脚头陀,也劝我喝水。”莲升走过去,俯身捏住引玉手腕,不想她再碰到魔气。
引玉索性取出帕子擦干手掌,戏谑道:“幸好不是魔佛,否则你一拔剑,我哪还有命。”
莲升沉默,当时小悟墟血案发生后,引玉曾提过魔佛行骗,但无人相信,引玉也便不再澄清,甚至还将罪状全数揽了。
她眉心的花钿昭示心绪,色泽一黯,心也被笼在浓云下。
引玉抬臂,描摹莲升花钿,描上一圈便收起手指,低头说:“当时换作是你,你也会深陷幻象,错杀佛陀无数,那时的幻象可不像刚才那么好破。”
莲升目不转睛看着河边人,许诺道:“我会还你清白。”
引玉摇头,声音乖慵:“如今白玉京众仙神不知所踪,这清白还给谁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
“要天知地知。”莲升执着于此,如果连这都做不到,她如何当得天净妙莲。
她每次动欲,跃动的心都会提点此事,她的引玉可以随心,但不能蒙罪。
引玉伏上膝头,说:“不好拂了你的的意。”
“我并非说笑。”莲升认真,她微微停顿,直起腰说:“如今先弄明白,水中魔气从何而来。如果我没记岔,五里外就是一溪翠烟,一溪翠烟雾障缭绕,内有幻象,但幻象是仙法所致,绝非魔气,好比破绽百出的怪梦,不会令人耽溺。”
“这倒是好分辨。”引玉若有所思。
“寻常人轻易进不了一溪翠烟,如今异象频生,不知道里面境况如何,我怀疑魔气是从里面溢出来的。”莲升说。
“莫非又和灵命有关。”引玉撑膝起身。
“多半。”莲升冷声。
山中铜锣声还未停息,此间林木葱郁叠翠,玉树参天,放眼望去一片晦色,唢呐铜锣声越是响亮,便衬得这地方越发阴森诡谲。
“这溪里的水连你我都喝不得,更别提寻常凡人。”引玉踩着滑溜的岸边石,小心往上走,说:“可是听这声音,山腰上还是住有人的,难不成他们都不用洗衣做饭?”
“看看去。” 莲升说。
山路还算好走,许是常有车马上下山的缘故,那一截路修得宽而平整,上去才知山腰有一户人家,宅子不算大,但也算阔绰。
离得越近,那锣鼓声越是震耳欲聋,其间隐约夹有几声哀哀怨怨的啜泣。只见宅门外停着个轿子,啜泣声当是从轿里传出来的。
屋宅外站了不少穿红戴绿的人,这些人脸上不见欢喜,只有些个被雇去敲锣打鼓的,还兢兢业业挤着笑。
一富态老爷站在轿子外劝道:“再哭就要把福气都哭掉了,去到那边,你不给人脸色瞧,人如何会好好待你?”
“那我为什么要去?”轿中人哽咽着问。
老爷哑声说:“人指名道姓,咱家连聘礼都收下了,怎还有退回去的道理。”
他摸向身边人腰间的布袋,攥了一把米,绕着轿洒上一圈,皱眉问:“鸡呢,赶紧洒血!”
“你们就是惦记那点臭铜酸银!”轿中人在挣扎,撞得红轿左摇右晃,但多半被绑了起来,所以不论怎么挣都出不了轿。
提着活鸡的青年人回过神,连忙拔出腰侧匕首,把鸡脖子抹了。抹了鸡脖,他嘴里念念有词,也跟那锦衣老爷洒米一样,绕着轿子把鸡血洒上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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