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楼眠笑道:“体寒,没办法。”
他由着那人拉着自己回了牙帐,或许是晚会上多喝了几杯的缘故,他感到胃部正一阵阵地抽疼,里面翻江倒海,泛起几欲作呕的感觉。
江楼眠坐在桌边,微微弯着身子,一手支着脑袋,闭了闭眼,轻吐了口气。
藏在袖下的指尖正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提赫羽转身便看到他这般模样,皱了下眉,走上前来。烛光下,对方正垂着眼,唇瓣惨白,额角沁出了些冷汗。
“你怎么了?”
胃部的隐痛逐渐演变成了针扎般的剧烈刺痛,江楼眠手指攥紧,白着脸勉强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我没事。”
他下意识说出的这三个字令提赫羽的眸光暗了暗。
他发现,每当这人身体出状况的时候,给出的第一反应总是逃避、拒绝,与防备,用笑容与故作平静的口吻来掩饰自己,不愿让别人窥探一丝一毫。
“我去叫呼延和。”
扔下这句话,提赫羽起身便要离开,却在掀开帐子的前一瞬,听见江楼眠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轻得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不许去。”
他侧眸,见青年正掀起眼皮望着自己。
长睫之下,一双桃花眼清冽凉薄,他神色如常,除了那过分苍白的面容,几乎看不出异样。
提赫羽走了过去。
他一手撑在对方身旁,眸光扫射过他的脸,气极反笑道:“怎么,江楼眠,你想用自己现在这个模样来威胁我?”
江楼眠虚弱地笑了笑:“可汗想多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用不着叫医士。”
提赫羽却是抓住了他冰凉的手,五指一点点挤入他的指缝,俯身道:“你不会妄图想靠这个逃离我的身边吧?你这身子我还没折腾够呢,我可舍不得你死。”
“哪怕阎王要收你,本王也得从他手里将你给抢回来。”
疼痛之中,江楼眠动了下指尖,没出声。
他突然有些好奇,倘若提赫羽知道他余下的时间只剩一年半载,会是个什么反应。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提赫羽离开了,留江楼眠独自一人在房里。
他按着绞痛的胃部,将头埋在臂弯中,垂着眼,抿紧了血色尽褪的唇。
当提赫羽带着呼延和回来的时候,便见身形单薄的青年正趴在桌边,安安静静,像是睡着的模样,鬓角的发却被冷汗浸湿。
他快步过去,一把将人给捞起,放到榻上,转头对呼延和冷声道:
“愣那干什么,快来给他治。他要是醒不过来,你这条命也就别想要了。”
呼延和一惊,赶忙前去给昏迷不醒的江楼眠把脉。
提赫羽立在一旁,片刻焦躁的等待后,听到对方道:“江公子应是饮酒过度,体内寒气不散,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他看着青年沉静的面容,半晌,沉声道:“他身上的蛊毒,只有南疆可解?”
呼延和应了一声:“在下观他的脉象,此毒凶险无比,已侵入其五脏六腑。倘若再这样拖下去,恐怕……”
他深深低着头,不敢继续往下说。
提赫羽闭了闭眼,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退下。
对方离开后,他坐在青年的身边,暗沉的眸光一寸寸由那人的眉眼扫至指尖,侵略,放肆。
良久,他嗤笑了一声。
江楼眠。
你还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那蛊毒要你的命,本王便要将你给抢回来。
第69章
江楼眠在床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胃部的绞痛已然不在,但仍有若有若无的恶心感折磨着他。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没看到提赫羽的身影,将自己整理一番后,喝了几口水来抚慰一下翻腾的胃,走了出去。
不同于往日,营帐间的人皆是行色匆匆地正忙活着什么,江楼眠一打听才知道,一年一度的春猎便要开始了。这是漠北最为盛大的活动之一。
一干忙碌的人中,无所事事闲逛的江楼眠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但这几天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可汗不同寻常的关系,不管他想去哪儿,都是畅通无阻。
江楼眠经过一顶巨大的主帐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摔杯盏的声音,伴着一阵此起彼伏的模糊人声,像是发生了不小的争执。
倏地,他脚步微微一顿。
这不是提赫羽同那些下属与王公议事的营帐么。
很快,就有一道身影甩开帐门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正是提赫羽。
他刚出来,便看到了江楼眠立在那里的身影,不由愣了一下。
他眉宇间的火气尚未散去,揉了揉眉心,开口时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善:“你在这做什么?”
江楼眠道:“路过路过。”
对上那双染着怒意的眸子,他意外地挑了下眉:“什么事惹得可汗这么生气?”
提赫羽扫了一眼身后的帐篷,一边往前走,一边嗤道:“那群老家伙仗着辈分比本王大,正向本王逼婚呢。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
闻言,江楼眠饶有兴趣道:“哦?对象是谁?”
提赫羽冷飕飕扫了他一眼:“怎么,看到本王要成婚,你很高兴?”
“不是。”江楼眠笑眯眯道,“只是有点好奇,到底是谁,才能配得上可汗。”
他脸上的笑容令提赫羽一阵没由来的烦躁,磨了磨后槽牙:“南旗唯一的公主,她同本王年龄相仿,这次春猎,她会过来。”
他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一手搭着江楼眠的肩,冷声道:
“不过走个过场罢了,本王可看不上她。春猎那日,你就乖乖地呆在本王身边,别动什么歪心思。”
他弯唇笑道:“可汗多虑了,我哪有什么别的心思。”
提赫羽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没吃饭?同本王一起去用膳。”
江楼眠啊了一声,跟上对方的脚步。
正走着,提赫羽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道:“你明知自己不能喝酒,昨晚怎么还喝这么多?”
他话语间含着些冷意,江楼眠自知理亏道:“漠北的奶酒味道不错,一不留神就贪杯了……”
他笑了一下:“我过去可是千杯不倒,这点酒真的不算什么。”
看着他面上的笑容,提赫羽凑近青年,寒声道:“江楼眠,你也知道是‘过去’啊。是不是只有让本王把你关进笼子,用链子给锁了,你才会真的乖乖听话。”
江楼眠被那人捏着下巴,白皙的脸颊上很快就浮起红印。
见他这般模样,提赫羽的眸光暗了暗,眼底划过复杂的情绪,缓缓松开了他:“罢了,你同本王走吧。”
-
过了几日,天气又回暖了些,正是漠北春猎进行的时候。
南、西两旗皆会派人前来,马术与射术最为顶尖的勇士聚集于此,进行春猎,在有限的时间内,所猎物多者得胜,胜者可以获得价值昂贵的金银珠宝。
按照习俗,提赫羽会带着下属前来迎接他们。
南旗为首的,是一位容貌娇艳的女子,身着鲜艳的胡服,肤色白皙,漂亮的眉眼带着凌厉之色,漆发间点缀着鲜红的珠串。
远远地,他们便看到那里成排的嘶鸣骏马,依稀可以看清马上之人的面容。
纳兰月骑在一匹雪白的马上,视线在那群人的身上转了一圈,侧头问她身边的男子:“阿哥,那个叫提赫羽的,是哪个?”
“最中间的那个。”男子横了她一眼,“你给我把你那骄纵的脾气给我收收,这次我们是去议亲的,等到了人家面前,可别直呼他的名字。”
纳兰月轻哼一声:“我不同意,谁也别想让本公主嫁给他。”
她眯起了眼,当看清那个为首之人的面容时,冷笑道:“呵,长得还算俊,不过堪堪能入眼罢了……”
忽然间,她话语微顿,随意投去的视线在某处滞住,眼眸倏的睁大了。
她目不转睛的,捅了一下身边的纳兰宇:“喂,阿哥,提赫羽身边的那个男子,他是谁?”
“你给我小点声,不许直呼可汗的名字……”
纳兰宇一边警告着,一边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名身穿白衣的青年正坐于马上。
已然入春的天气,但他身上却仍披着一件保暖的薄氅。
他面容冷白,散落的鸦发极乌,浑身气质清透若冰雪,但那双微弯的眼眸却偏驱散了那份清冷,看人时,总带着些似笑非笑的含情脉脉。
一干高大强壮的漠北人之间,那个青年坐于马上,眉眼殊丽,宛如一株凌俏的寒梅,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纳兰宇愣愣道:“不知道,看模样,倒像是个中原人。”
她的目光直勾勾盯了那个青年半晌,下一秒,却是纵声笑道:“管他是什么人,本公主现在看上他了,他就是本公主的人了。本公主要招他为驸马。”
听到这话,纳兰宇整个人都猛地呆滞在原地,怒喝道:“纳兰月!”
她却大笑一声,猛地一拉缰绳,脱离了队伍,直直纵马朝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
“可汗,您瞧,您的那位未来王妃朝您过来了。”
江楼眠微眯了眯眼,视野里,一道鲜红如火的影子骑着白马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激扬起一片滚滚飞尘。
提赫羽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道:“本王警告你,本王不会娶她,这次春猎,本王便立刻和她将此做个了断。”
江楼眠笑着道:“好好好。”
说话间,纳兰月已然到了他们的面前。
作为“草原之花”的她,生得张扬貌美,身上的红衣衬得那张脸愈发娇美艳丽,眉眼间又透出一种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
她的视线仅是在提赫羽的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叫了声“可汗”,随后便投向了他身边的青年。
对视上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的眼眸的时候,纳兰月紧张地抿了下唇,抓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样近的距离,这人姣好清雅的面容一览无遗,长睫之下,那双眼眸光潋滟,骤然间,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前所未有地一阵阵加快。
见她这般模样,江楼眠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峰。
“我就是南旗的公主,纳兰月。”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盯着青年,“敢问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年方几许?可有婚配?”
她这话宛如连珠炮般吐出,问得过于直截了当,没有半点要遮掩的意思,旁边的提赫羽听着,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开始后悔那时将江楼眠一同带过来的决定了。
注意到他的反应,江楼眠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感情这位公主不是为了提赫羽,而是冲着他来的啊。
呵,有意思。
“公主,在下姓江,江楼眠。”
他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二十有三,嗯……暂无婚配。”
最后四个字说出的瞬间,纳兰月的眸子顿时亮了亮,她还欲说什么,却被提赫羽冷声打断了。
“纳兰公主,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有什么话,不如等回了北旗,安顿好再说。”
他话语中的不快几乎要溢出字句,丢下这话,提赫羽便领着人骑马往回走去,顺带捎走了江楼眠。
纳兰月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
她按着隐隐发烫的心口,做了个深呼吸,平息了一下加速的心跳,紧紧望着青年骑着马离去的背影。
江楼眠……
他和她过去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
北旗营地内,彩旗飘扬,红巾舞动,号角声中,一列列人骑着高大的骏马鱼贯而入。
虽然提赫羽身为可汗,但每年春猎他都是参加不误。
他将江楼眠安顿在观众席上,留了几个人在他身边,临走前,弯身挑起了他垂落的一缕乌漆的发丝。
“你就乖乖呆在这里,等着本王斩获今年的魁首来到你的面前。”
江楼眠笑着回视着那双如鹰隼般漆黑锐利的眼瞳,道:“自然,我相信可汗。”
提赫羽大笑一声,离开了。
预备场地上,他已然换了一身漆黑的骑射服,漫不经心地给自己缠上护腕,微敛的眉宇锋利冷峻,狭长勾起的眼尾带着攻击性,薄眼皮下,一双漆瞳深邃如墨。
提赫羽的额间束着抹额,乌发拢在脑后,飞身上鞍,跨着矫健的骏马拨开人群。
一道鲜红的身影在这时骑马来到了他的身边。
是纳兰月。
56/98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