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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赫羽拿出一个白玉瓶放在床头:“这也是她托我带的。”
他的视线扫了一下对方放在被褥下的腿:“伤膏,治腿。”
江楼眠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这回人情算是欠大了。
他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像这种他目前还不起的。
因为一旦欠下,就意味着日后数不尽的纠缠,若是来来回回,你欠我我欠你,那更是剪不断,理还乱,再也还不清了。
“多谢提公子。”
他道:“江楼眠,你怎么这么喜欢同人道谢?还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你们中原人,像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见对方不语,提赫羽挑起眉峰道:“不过么,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江楼眠道:“何事?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倾力相助。”
提赫羽忽然凑近了他,一字一句道:“等你腿好了,教我射箭。”
对着那人近在咫尺的眸,江楼眠笑道:“这有何难,相较于公子的恩情,实在微不足道。”
他蹙眉啧了一声:“同意就同意,哪来这么多话。没人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公子’是你们中原人的称呼,听不习惯。”
江楼眠点头应下了。
双膝上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拿起药瓶,掀开被褥,刚要撩起裤腿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提赫羽还在这里,动作微微一顿。
但后者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坐在床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犹豫一瞬,江楼眠到底还是没出声让人回避,虽然楚荀那件事给他的心底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但提赫羽给他的感觉到底与那人截然不同。
裤腿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腿,纸白的皮肤包裹着匀亭的骨肉,但那上面却被冻得满是青紫的斑驳痕迹。
尤其是膝盖,青黑的肿块狰狞地覆于其上,周围是一圈扩散开来的可怖淤痕。
江楼眠沾了点药膏涂抹在上面,丝丝沁入骨髓的清凉伴着灼热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咬着唇,整个人禁不住颤了一下。
他痛得厉害,钻心的刺痛令他脊线紧绷,微垂的眸光涣散,半晌,他闭了闭眼,无声喘了几口气。
看到对方这般模样,提赫羽出声道:“很痛?”
江楼眠控制着语调,艰难吐出两个字:“有点……”
但他此刻惨白如雪的脸色和额间沁出的冷汗显然使这两个字没有半点说服力。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拿不稳药瓶,提赫羽干脆从他手中一把夺过,道:“我帮你。”
江楼眠还想说什么,但光是忍受那股剧烈的痛感已经耗尽了他的全身精力,只能脊背抵着床头,仍由他的手指缓缓覆上自己的膝盖。
陌生的触感伴着细密的刺痛袭来,几乎在同一瞬,江楼眠下意识地便要挣扎,小腿却被坐在床边的那人握住了。
提赫羽注视着面前之人氤氲了一层水雾的眼眸,抓着他腿的手用了些力道,便将它压在床上。
“别乱动。”
第80章
温凉的药膏涂抹上他的伤口,强烈的疼痛刺激得江楼眠的小腿禁不住地发抖,脚踝却被对方牢牢抓在手里,动弹不得。
他的牙齿将下唇咬得发白,唇间漫出血腥味了也浑然不觉,良久,艰难地,自唇齿间低低泄出一个颤音。
“痛……”
提赫羽愣了一下。
从进门到现在,面前的人总是那副从容而镇静的姿态,也就使人下意识地忽略了他身上狰狞得堪称可怖的伤口,但此刻哪怕是喊疼,却也是隐忍含蓄的。
拼命遮掩下真实的情感,纵使狼狈到这般,也要扯起光鲜的假皮,耻于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下。
这就是中原人么。
提赫羽舔了舔后槽牙,目光在对方咬出血的唇瓣上驻足了半晌,随后伸出手去,抬起了他的下巴。
他的指腹擦过江楼眠柔软的下唇,带出一道湿润的血痕,蹭到他的嘴角。
“别咬这么紧。”他道,“痛就喊出来。”
少年说话时的呼吸近在咫尺,江楼眠看着那双沉浮着暗色的眼眸,感到他指尖抵在自己下巴的温度。
忽然,一声惊呼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两人齐齐转过头去,看到小希抱着一些木炭站在门口,呆滞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来回打转,表情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神色。
不得不说,他们现在的姿势,确实……十分惹人遐想。
“对、对不起!”
丢下这三个字,小希红着脸,抱着木炭砰得一声关上了门,匆匆离开了。
片刻的静默后,提赫羽开口道:“……你的婢女,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江楼眠:“小希她总喜欢胡思乱想。”
提赫羽不紧不慢收了手,继续替对方擦药。
白色的药膏抹过青紫的淤痕,带来清寒的刺痛。
江楼眠抿着唇忍了半晌,终于等到他将自己双腿上的伤全擦完了,待提赫羽盖上药瓶,他松了口气,将裤腿放了下去,拉好被子。
提赫羽站起身来,便要离开之时,小希却去而复返。
她一把推开房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面上带着些仓皇。
她看着床上的江楼眠,焦急道:“公、公子,外面……外面有太监来,要你亲自过去接旨。”
后者轻蹙了下眉尖。
虽然擦了药,但他现在双腿还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往骨头上砍刀子,对方这么做,摆明了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江楼眠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心绪:“小希,扶我起来吧。”
他的目光投向提赫羽:“我去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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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楼眠在小希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了他的居所外,门口积了一层松软的雪,他的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粉面富态的太监明显已经等待多时,见江楼眠过来,面上不快地讥笑道:“江探花真是好大的架子,居然敢让咱家等那么久,怠慢了咱家,拂的可是皇上的脸面!”
江楼眠垂眼赔了个礼,歉意一笑。
“公公久等,实在是我腿脚不便,紧赶慢赶还是让您受冻了,要不等会去里头喝杯热茶。”
“不必!”
太监拂袖冷哼道。
他高举中明黄的圣旨,拉高了尖细的嗓音:“皇上有令,江楼眠接旨——”
江楼眠拢了拢袖子,垂落的眼帘将眸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弯身跪在了雪地上。
不知是不是对方为了报复刚才的不快,宣读的内容显得尤为冗长琐碎,他的双腿被冻得刺痛阵阵,按在雪地里的手指也变得惨白泛青。
掐头去尾,简而言之,便是皇上要封他为三皇子楚岚的老师,留在宫中,传授经课。
当太监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江楼眠整个人已然如坠冰窖。
不光是身体上刺骨的寒冷,他的心也沉了下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冰雪堵住他的口鼻,令他吐不出半个字来。
留在宫中,不得擅离半步……
这意味这他再也逃不开楚荀的掌控。
那人是要将他生生逼至绝路。
“江大人,这可是圣上莫大的恩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接旨。”
太监见眼前的人仍面色苍白,半晌都没有反应,尖锐地笑了一声,厉声道:“怎的,江大人还要抗旨吗?这可是欺君之罪!”
对方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江楼眠只觉眼前一阵阵的恍惚,身形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他动了动冰冷的唇瓣,缓缓举起手来,死死盯着身下的雪地,自喉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臣接旨……叩谢圣恩。”
轻飘飘的圣旨被放在他的手中,但江楼眠知道,这于他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他的喉颈,从此将他彻彻底底地被关在深宫之中,插翅难飞。
太监离开了。
小希手忙脚乱地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尚未痊愈的双腿在雪中又跪了良久,尖冷的疼痛使江楼眠一个踉跄往前栽去。
小希拉不动他,但很快,便有另一双温热的手把他扶起了。
意识恍惚间,江楼眠被放到了床上。
提赫羽看着双眸紧闭的人,后者的鸦发散乱,几缕混着雪水粘连在脸侧,面容往一边偏去,袒露出冷白纤长的脖颈。
在答应小希会为他家公子带些调理身体的药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我会托人把药送来。”提赫羽道,“告诉你主子,等他腿好了,去老地方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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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楼眠的身体好得很快,半个月后腿脚便恢复如初,除了偶尔受凉时还会反射性地刺痛,几乎和原来没什么差别。
腿尚未愈的这段时间,他坐着轮椅前去三皇子楚岚的柏梁殿授课。
楚岚今年十四岁,模样生得不像楚荀,倒似他的母妃,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虽是少年,却已有了几分日后俊俏风流的姿态,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狡黠的味道。
他一见江楼眠,就脆生生地喊了声先生,脸上笑嘻嘻的。
“我知道你哦,本朝最年轻的探花,答卷上写的那三首诗作还在太学里当范本流传呢,倘若不是生得太过好看,状元的位子定然是你的。”
“阿生说,那天你游街的时候,想要见识你模样的人将整个京师都堵得水泄不通,我本来还不信,如今见了本人,便知他没在骗我了。”
“先生果真是国色天香,惊为天人。”
江楼眠被他的话逗得忍不住笑了。
“这词是形容女子的,怎能放在我的身上。我是来给你授课的,倘若学不好,说这种俏皮话也没用,自有你父皇来罚你。”
楚岚眨了眨眼:“好嘛,我认真听课,先生届时在父皇面前替我褒奖几句。”
江楼眠笑道:“那就看三皇子你的表现了。”
这么说着,他的心底忍不住浮现出楚荀的脸,微微眯着那双细长的眼睛看他,面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冷笑。
这段时间,对方就仿佛忘了他一样,但那日广阳殿里发生的事至今江楼眠仍心有余悸。
他总觉得,那人不会轻易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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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腿上的伤都差不多好了,江楼眠如约去了与提赫羽初见的那片梅林。
现在正是正月下旬,腊梅开得最盛的时候,残雪拥着淡香扑面而来,透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寒。
少年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梅树间,数日不见,对方的身形似乎又抽条了些,像是听见后方传来的响动,回过身来看他。
见到江楼眠向他走来,提赫羽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那人一身绛红薄衣,外面披着银雪色的狐氅,点点粉色的落梅缀在他的身上,鸦发被鲜红的绸缎束起,散在肩头。
“腿好了?”
江楼眠来到他身前,笑道:“多亏你的药,完好无损。”
似是觉得他面上的笑容有些晃眼,提赫羽移开眼去,瞄准远处的木靶,拉开弓弦。
他随口问道:“当皇子老师的感觉怎么样?”
江楼眠道:“楚岚他挺聪明的,一点就通,还很会说话,我和他相处得不错……”
提赫羽忽然射出一箭,在尖头猛地扎入木靶的声音里转过头来,面上带笑,声线中却莫名染了些寒意。
“是么,那江大人就来教教我吧。”
他将弓抛到对方的手中,眸光沉沉地盯着江楼眠,做了个手势:“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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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近一个月,江楼眠早上授课,下午便去找提赫羽。
梅林里的花已经到了花期,一天天地枯萎凋谢了,黄白色的花瓣碾落到薄雪消融的地面,寒风扬起残蝶般的碎片。
那是个风平浪静的午后,只露出一点的日头惫懒地照着梅林中两人的影子。
提赫羽捡回了箭矢,顺手将一坛酒丢过去,江楼眠抬手便稳稳接过,揭开封口,一股醇厚醉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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