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听得沈渊云里雾里的,“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从根子里就不可能清清白白?”
“因为你是……”赤子厄正打算把沈渊是妖神的真相告诉他,哪知话没说完,一阵疾风吹过,房门被“砰”地吹开。
一道黑影袭来,眨眼间沈渊人就不见了。
他勾起精致的唇笑了笑,转头看到门外,只见楚云悄然而立。
楚云笑道:“就知道你管不住嘴。”
“太投入,忘了在演戏。”赤子厄点头,承认了自己管不住嘴。
楚云笑笑,没有说话。
……
汪盼带着沈渊来到井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后脑勺,将他倚放在无字碑边。
只看沈渊被缚灵绳绑得严严实实,嘴里塞了一大团布,圆瞪眼睛,嘴里呜呜声不停,好似在怒斥汪盼。
汪盼默不作声,任他无声地叫嚷,自己听不见。他在怀里摸索一番,拿出一颗留影珠,沉声道:“我方才去到一位岛民屋中,用留影珠取了那段记忆过来。”
沈渊的杏眼迸射出两点欣喜之光,剧烈挣动一番。
汪盼知道他的意思,趁机提条件道:“可以给你看,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渊立马点头。
汪盼皱下眉头,又改口道:“不,两件。”
沈渊仍是颔首。
汪盼说:“第一,万事以你自己为本;第二,此事你暂且认了,跟老师回云台阁。”
在汪盼提第一个要求时,沈渊的眼神已经变得奇怪起来,待第二个要求一出口,他直接蹙眉。
“我现在让你说话,但是小声点,不要引来旁人。”说罢,汪盼拿走沈渊嘴里的布。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让我认了?!——”沈渊憋着声音恨恨道。
汪盼叹口气,无奈地说:“权宜之计。”
沈渊注视着汪盼手里的留影珠,脑海里蹦出一个自己隐隐有察觉,但不愿承认的事。他心头一惊,颤声道:“难道真的是我?”
汪盼凝视着他的眼睛,迟疑一会儿,才点头说:“的确。”
这大概是沈渊听过最荒谬的话了。
真是他做的,他还能不知道?
气极而笑。他对汪盼说:“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眼见为实。不让沈渊亲眼看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是不会听话的。
汪盼应下他的要求,催动留影珠,悬至于他的眼前。
随着留影珠开始转动,沈渊脑中画面越来越清晰:
周围隐隐有种压迫感,但四顾而望,却看不见什么异样情景,除了聚集一处的岛民,与一口井。
“你们要记住让你们无家可归的人是我!九离国皇子沈渊!”声音自头顶传下来。
那岛民眉头皱了一下,抬眼遥望上去,只见一青衣。
他白发苍苍,长发披散至腰间,高处的风吹动他的发丝与青袍,宛如烟雾、云朵或者风中蒿草,卷动不止。
立于穹天之下,地履之上。
那天太阳正好,而二月的阳光不致于刺眼。日光投掷下人间,氤氲地笼于他周围,显得有些暧昧,却还是可望而不可及。
沈渊急降至井边,一个抬眸,那半掩在白发之下的杏眼便不偏不倚地看向那位岛民,勾唇一笑。
他的相貌清冷,仿若天神,举止妩媚,又如魑魅,使人神摇意夺。
似乎忘了正身处险境,岛民不禁惊叹出声:“沈渊——?!”
继而,那岛民便盯着沈渊目不转睛,只见他拿出琉璃瓶,将里面鲜红的液体全部倾倒至井中。
顷刻间,东海海水从那井中喷涌出来。
至此,留影珠中的回忆全部结束。
汪盼收起留影珠,手中用力,将留影珠捏得粉碎,一把丢入井中。他道:“那人的确像你,他甚至明确说了,他就是沈渊。”
沈渊浑身发冷。良久,他才摇头道:“那真的不是我——”
汪盼虔诚地说:“我知道不是你。”肉眼可见的,他松口气,放下了心底的担忧。
沈渊执着道:“那为什么要我承认不可呢?”
因为他是魔神,只要这一个身份,所有的事,不论真相都可以,或者说都要按到他身上。这样才叫合理。
汪盼能告诉沈渊真相吗?
不能。
可按赤子厄所说,他的魔神身份是有问题的。
汪盼向沈渊说好话:“阿渊,你先短暂承认好吗?等老师的消魔炼好,我们就立马澄清。用不了多长时间的,最多最多半年。”
沈渊坚持到底。他摇头,说:“事关清白与人格,不能轻易认了。”
汪盼绝望了,默默无言。
见他颓唐下去,沈渊心里有点怕,怕他因为自己的顽固,固执己见,而对自己失望。
心慌意乱之中,沈渊瞟见那口井。那是能偷偷出岛的秘密。
他慌慌忙忙,没思量就说:“我这就出岛去找真相,找证据!”说罢,抵着无字石碑站起身,抬脚就要往井里投去。
汪盼忙起身拦下他,“现在出岛他们会给你安上畏罪潜逃的由头,是不打自招,如此再要澄清就难了。”
一语点醒沈渊。踌躇无法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叔就安心出岛去,剩下的自然由我和向延来解决。”
欣喜若狂。沈渊展眼望去,竟真的是何梦访与向延!
可是,自己从没将出岛的秘密分享给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跟梦访蹲着腿都麻了!我说汪盼,你跟阿渊说话也说得太长了吧……唔!……”
何梦访扬手捂住向延大的嘴巴,说道:“刚叫你别吱声呢!你说话这么大声,引来其他人怎么办?”
沈渊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望着汪盼,“你早就准备好要带我出岛去了?”
被看穿了,汪盼面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多亏他常年面无表情,脸部肌肉多少有点僵硬。他装作面无其事,且口是心非地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若认了,就不用出岛。麻烦。”
沈渊奇道:“麻烦?麻烦我又不麻烦你,难道你还想跟着我出岛啊?”
汪盼脸色通红,但处夜晚,分辨不了。
沈渊继续道:“汪盼,你刚刚所作所为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呢?
那留影珠里的沈渊不但让岛民心不由主,也让汪盼一阵心悸。
但心猿意马之后,一股酸味就冲上脑袋,他一直心底里提醒自己“那不是沈渊”,才没叫这酸味涩昏头脑。
“我知道了,你和赤子厄合起伙来演戏,要我认下是吧?”沈渊自己猜测道。
汪盼点点头,“此事有明确的证据,你若不认,恐遭刑罚……那五十下清源鞭,你会……”
沈渊本想说自己没有痛觉,一点刑罚,不在话下,但一听清源鞭,马上住口。
他心里盘算道:那鞭伤在我身上来来回回得半个月才见好。这一下清源鞭就够我消受半个月了,五十鞭!那我得原地飞升了吧!
汪盼解释方才那些举动的用意,“我和赤子厄商量着让你认下此事,免得遭鞭刑;如果你不认,就让你出岛找真相去。”当然,他的一点私心是不会解释进去的。
“可若出岛也没找到真相,我该如何?”如果可以,沈渊只想一巴掌打醒刚才说要出岛真相的自己。他慌张道:“真相永远没有那么好找——”
“我们已经有线索了。只要出岛去,不出三天便可以找到。”汪盼真诚而坚定地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不论发生什么。”
第057章 【寻真】一
二人来到昂琉海滩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沈渊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那里充满黑暗和死寂,像这次出岛一样,没有着落。
毕竟是戴罪之人,这次偷偷出岛来,他心里是有点担忧。
担心汪岛主发现后,会怪罪汪盼、梦访和向延,连累到他们;忧愁的是,梦访和向延会如何向岛主解释?自己出岛来真的能找到真相?
汪盼默默地凝望沈渊。岛中十年,他对沈渊没什么感觉,甚至因为父亲的话而有些讨厌沈渊,可又那么突然地就对沈渊改观了,还爱上了他?
说不上为什么,就好像是命中注定的。这往往只需一点敲打点拨,或者对其一点点的了解,就会陷进去。
可应该陷进去吗?
一旦陷进去就意味着不能与他割舍。
各自有各自的担忧,就这样过了很久,汪盼低声道:“走吧。”
沈渊转过头来看他,问:“去哪儿?”
汪盼牵起沈渊的手腕,带他往昂琉大街的方向走去,“宇文明府。”
汪盼永远比沈渊走得快一小步。观察到他的步伐,稳重又缓慢,宛如一位长者。
沈渊心想:他总是老气横秋的,话也不多,还管这管那。我最不对付的人就是他……可为什么他在身边却让我莫名觉得很踏实。我能毫无保留地依靠他吗?
这种状态,是与梦访、向延他们玩闹时完全不一样的,他可以对他们毫无保留地开玩笑;也与在父亲母亲面前时完全不一样,因为他要时刻保持乖顺,不能逾越。
唯有在汪盼面前,他的状态仿佛两者之合,又完全脱离两者之外。
沈渊挠挠头,嘀咕道:“搞不清……”
“搞不清什么?”汪盼低低地问了句。他仍然牵着沈渊向宇文明府走去。
不小心说出了声,沈渊如实问道:“你说,一个人他既像家人,又像友人,但在他面前完全不用像对家人那样严肃,也不能像对友人那样欢脱,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汪盼停下步伐。顿了半晌,又走动起来。他道:“世间无非家人、友人、爱人、他人,你说他是什么人?”
沈渊思付一会儿,道:“他人吧。对不熟的人也要拘谨,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得考虑清楚。”
沉默一会儿,汪盼问:“你刚刚想到谁了?”
“唔——”很明显,沈渊不太好回答。想想他与汪盼都经历这么多了,甚至汪盼敢跟他偷偷出岛来,要说不熟,这不太好吧。
听沈渊执意不作声,汪盼叹口气,道:“真是不熟的人,你也不会为他思考感触这么多了。回想一些连半面之交都没有的人,你会为他们想这么多吗?”
沈渊迅速否认,“不会。”
可家人、友人、他人,都不是,那就只有……
立马,沈渊惊道:“那他就是我的爱人咯!”
意料之外。
“咳!”汪盼被呛到。清清嗓子,又道:“世间关系没这么笼统。我只是大致提列了几种。”
“可是……你刚刚用了‘无非’这个词呀……”
沈渊咬文嚼字。一时,汪盼词穷理结。
这时,昂琉大街街道对面,迎面走来一位书生。只听他嘴里念念有词:“牛头马面听令箭,快将瘟殃押上船……”
沈渊刚从浔武回来不久,一听“瘟殃”两字,立马警觉起来。他甩开汪盼的手,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那书生,问道:“什么瘟殃?”
那书生本在六神无主的状态中,经沈渊这么一拦,立马清醒。他吓了一跳,忙抱住头哀求道:“别献祭我别献祭我!……我家中尚有八十老母亲!……”
沈渊不明,“你在念叨什么?”
书生哀求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无出事,便从胳膊中分出一条细缝看去,只见面上站了两位气宇轩昂;清美俊逸的人。
他这才拿下双臂,客气地答道:“小生方才念诵的是《开船送瘟诀》。”
沈渊在意地问:“能否请你再完整地念诵一遍《开船送瘟诀》?”
书生背道:“牛头马面听令箭,快将瘟殃押上船。今日开船送灾殃,神前卜卦问吉祥。祈求阳卦好开船,再求阴卦保平安,又求祖师送一卦,送个阴卦保村坊。卦卦有准如了愿,筛锣打鼓就开船。”
“你念叨这个做什么用?”沈渊问道。
书生面露怀疑之色。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沈渊与汪盼,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还用问吗,昂琉湾早人尽皆知啦。二位怕不是昂琉湾人吧。”
要说他们从哪儿来?
沈渊拿不定主意,便看了看汪盼。
汪盼帮忙说道:“我俩刚从湾外而来,的确对有些事并不知情。”
书生凝眉“咦?”了一声,道:“前不久,昂琉湾对外的海峡之中突然出现一条海蛟龙,是不给献祭活人,不让过啊!”
汪盼道:“我们从蓬莱而来,不用过那道海峡。”
书生一听是蓬莱岛来人,立即对他们恭敬起来。他分别对沈渊与汪盼抱手一揖,“昂琉从没什么瘟殃,只有海蛟龙要求献祭活人一说。”
沈渊奇道:“那你念这《开船送瘟诀》到底什么用意?”
书生答道:“我们已向那海蛟龙送去不下百名少男少女了,正当我们怕它还不满足之时,那海蛟龙突然开口,指定说要宇文家的女儿,宇文风谣。说是只要向它献祭了宇文风谣,就不会再要求献祭少男少女。实不相瞒,那下一批要献祭的少男少女中正有我,而我家中尚有八十老母需要人照顾,如果我没了,那叫老母亲如何。”
“惭愧——”书生叹口气,继续道:“我怕那海蛟龙出尔反尔,所以才念这《开船送瘟诀》,希望那载着宇文风谣的船一经出海,便能佑我们昂琉再无风波,相安无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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