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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的中央官员紧随其后,一时间青云纷飞,看着颇有气势。
外朝位于在皋门内、应门外,说是门其实就是大型的王殿。嬴政未带冠冕未穿礼服,只简单的着王袍立于殿内(1)。
顾衍作为丞相是拥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项特权的,但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要是漫步而行会挡路,为了不使其他臣子殿前失仪,顾衍一般也是趋步而行。当所有人站好后,赞礼官才说,“拜——”
朝臣们齐刷刷的叩拜下去,而顾衍只行上揖,待嬴政推手小下回礼后就直起身子(2)。其他朝臣也站起身,静默的等待嬴政开口。
然后赞者就开始说明今日的议题。
今天的外朝主要是商讨关于如何处理韩国公室子女这一重要事项。其实一般来讲,这种问题都不需要讨论,但嬴政希望能通过这次处理韩国的事情给其他五国举个例子,所以才这样郑重。赞者说完后,朝臣们就低声和身边的同僚讨论起来。因为顾衍分部分司,所以大家都是和共同职责的同僚站在一起,每片区域商讨的角度也各不相同。
民部的人当然是在考虑如何将这些公室子弟编入户籍中,然后就是耕作指导、税收、教育、徭役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吏部会考虑这些贵族如果考取功名后该怎么安排之类的。只有李斯带领的刑部考虑的最简单,只要犯法就按规章制度来。
不过,顾衍偏头示意嬴政看兵部。
当然,不是让他考虑兵部的意见,而是告诉嬴政最简单地处理办法。
嬴政勾起嘴角笑了笑,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然后问,“众卿可有想法?”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顾衍和嬴政之间打转,好像都在等顾衍开口说第一个方案。顾衍拄着手杖走出队列,木制的鸱枭杖在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周围的礼乐声,奏出和谐的节奏。
按礼制,顾衍等到乐声变奏减弱的时候,温和的说,“杀。”他那表情好像不是在说一个关乎数千人生死的事情,而是在说杀一只雉。
明明顾衍的声音并不大,大殿内还有似有若无的乐声回荡,可整个大殿都莫名地回荡着那简短的一个字。
朝中寂静了片刻,立刻爆发出更激烈的讨论。众臣的声音嗡嗡作响,顾衍和嬴政安静地他们说完,嬴政才问,“何故?”
顾衍笑着说,“大秦不养废人,更不养会造成危害的废人。”他承认,大部分公室子弟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礼仪人品方面无可挑剔,甚至有的人还很有可能继承了密而不传的知识,但他们同样也接受了振兴家族的教育,这种教育会在他们的血脉里根深蒂固。而对于诸侯王家族来说,振兴家族只能是称为王,别无选择。
这种根深蒂固的念头在很多古老的家族里更是深重,比如姜齐、芈楚、姬燕,这些传承至少两千年的家族自夏时便是贵族,直到在周朝时成为王室或者大贵族后,鼎立在中华大地上。并不是自三家分晋后才开始兴盛的韩国可以比拟的。
更不是曾经为周王室放马、抵御犬戎的秦人可以控制的。
如今他们能放过底蕴不深的韩国公室,那么日后要不要放过齐国、楚国、燕国他们?顾衍从国家安全的角度来考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斩草要除根。
至于他们是不是废人?这些公室子弟当然不会种地,但从学识上来说并不是,看看就是不受家族待见的韩非都能有如此见底就知道了。但,同样是大贵族出身的顾衍很清楚,让他们教学或者利用他们提供的知识都是非常危险的。
贵族的义务就是以家族利益为先,有的时候这个优先级甚至高过自己的理想和主张。被家族至上主义洗脑千年的王室们真的愿意教导平民?或者说,他们说的话哪句是不夹带私货的?教育的稳定国家的基石,顾衍可不放心把秦国的未来交给这些心怀鬼胎的家伙们。
但这些考量都不需要说出口,因为当他说完不养废人这种理由后整个王殿就爆发出朝臣们的笑声,就连嬴政的眼角都透着微笑。等大家笑够了,嬴政才忍着笑说,“可是按秦律,韩伯的嫡子们都能通过推恩令降等韩伯的爵位和土地,若是都杀了岂不是违反法律?”
顾衍点点头,说,“所以不能全杀,也不能一下子把人都杀。”前一句说的是范围,后一句说的是时间。
李斯这时站了出来,对嬴政和顾衍行礼道,“斯认为,可以留三代后的子弟一命。而公室中嫡子与王室亲近者都杀之。”就是说,只要和现任的王隔着三代关系的人都可以留一命,而那些王之子、孙、曾孙,和王的兄弟都杀了。至于手段,违法、病死、逃亡等等多得是理由让这些人消失在大众面前。只要封锁好消息,李斯相信这种事情他能做的很干净。
这其实就是绕过了那些早就被排挤出朝堂,有宗室之名又毫无宗室之实的贵族们。以韩国为例,韩伯的爷爷是韩王,他的兄弟就是宗室,而这些宗室的子孙和韩伯的血缘关系就比较远了,这些人数众多的宗室可以按照推恩令接管韩伯的土地,因为人数很多要不了一代估计这些封地就会被瓜分成一村一里,对中央不会造成威胁。
嬴政挥手让顾衍带着人讨论后给他一个明确的方案出来后,接着说,“那贵女们呢?”刚刚只说了那些子弟,还没有讨论贵族女子。不要小看这些公主,娇娇们,她们接受的教育不亚于男子,而且她们嫁人后会给夫家生下继承人,那些继承人从小被这些一心复国的贵女们教育,嬴政都不敢想后果是什么。
这就是顾衍的另一个计划了。
按照嬴政的想法,当然是要把这些贵女们带来咸阳的。但他可不打算每年拿出一半的税收养这些秦王‘后宫’,既然国破,她们也失去了贵族身份,难道不应该劳作?
他原本是想要在秦国境内推广流水线工厂作业的,但奈何大家自给自足惯了,对他的工厂毫不心动,即使他和朝臣们说这样可以节省非常多的人力和时间,也没有人接受这种高效率的工作方式。
毕竟,这种把人放在一个屋子里重复一个动作的劳作,听着就非常的不仁道(3)。
可是为了应对日后西方的问题,嬴政需要更高效的生产方式。刚好被查抄了家产的贵族们就成了顾衍可以利用的对象,尤其是死了父兄、夫君、儿子的贵女们,无地无权又不让嬴政放心。那就为帝国的诞生奉献自己的力量吧!
当然,顾衍也不打算真的迫害这些娇娇们。只是给她们找个事情干,不至于让她们没有任何生存价值就行。至于其他的,他打算利用这些贵族女子的身份,向百姓推广一件事。
“女子心细,见宣太后可知,在智慧上并不输男子,只是少有女子读书罢了。但除了秦、楚两国外,少有地方任女子为官为商,大部分女子都是在家照顾家人。可,平民之家财货不丰,有甚可照料的?”顾衍将自己对贵女们的安排说完后,开始介绍自己的另一个计划,“所以其实我们浪费了很多劳动力,若是宣传这些贵女也在工作的事情,可以让百姓们以此为例,让女子走出家门参与劳动。”书院收学生是不论男女的,只要能把这种女子也可以经商为官的观念传递给百姓们,以后各地书院里的女孩自然就多了。
秦国本就是允许女子参军为官的,经商更不用说,所以顾衍这个提议并没有遭到什么反对,再加上解决了那些贵女的安置问题,所以很快这个建议就被采纳了。
而这边,坐在丞相府和甘罗下了一早上棋的韩非心不在焉。他猜到了顾衍这次上朝是为了讨论如何处置还沉浸在秦国不杀他们美梦中的族人们,可不知为何,他竟然生不起提醒他们的念头。
“非先生师从荀子,某可以问一下,荀子是什么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1)好像前面说过,不过我还是再写一遍吧。嬴政废除了冠冕制度,所以再重要的场合,他都不带冕旒,不穿玄衣、纁裳、白罗大带、黄蔽膝之类的大礼服。
(2)重臣见君王不拜,行上揖,君王对和自己无血缘关系的重臣行下揖,对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重臣只用向下稍稍推手就可以了。前面说过,嬴政和昌平君、昌文君有血缘关系,顾衍和昌平君有血缘关系,所以嬴政和顾衍是非常远的远亲。
(3)秦国是有流水线作业的。但匠人们大多数是一个人负责很多个工序,并不是长时间单一重复的做一个动作。这种西方发明出来的劳动方式,其实不符合传统中国文化中,对“人”的思想的看重,也不符合“仁”。所以除了惩罚犯人外,很少会有普通匠人进行这种重复性非常高的工作,就是纺纱都有机器的!
顺便说一下,虽然战国时期女子的地位比较高,但在大部分国家的女性还是以相夫教子为主要工作。只是在很多权力上会得到法律保护,比如离婚、改嫁、徭役赋税减免什么的,大家只是主观上尊重女性,但还是会觉得为官经商什么的不适合女子。
第77章
韩非的思路从棋盘中抽离出来,冷淡的看向一脸平和的甘罗。他好像从这个十来岁的少年身上看到了顾衍的影子。听说这个少年天才自九岁起就跟随顾衍学习,也难免会带着那个顾羡之的气质。
他将棋子放在预定的位置上,摇摇头道,“老、老师高洁,只、只是背、背后褒贬、褒贬他人,非君子、君子所为。某不欲、不欲多说。”
甘罗笑着点点头表示理解,将白子放在棋盘上,示意韩非再下。心里想着这位非公子可能不太赞同荀子的主张,不然也不会用不能随意在背后褒贬人这种借口来搪塞他。他从未见过那位儒家大德,好不容易遇到他的学生,结果一个是汲汲营营的功利之辈,一个是固执难缠的亡国公子,谁的身上都没有他想象中荀子的样子。
也是,如今儒家的代表人物教出了两个法家的学生,荀子估计是没带给这两人什么性格上的影响。
好在,两人尴尬的对话没有持续多久,越丫就来通报顾衍已经快到府了。
甘罗连忙拢手行礼,然后起身整理东西离开客室,准备去迎接顾衍,留韩非一个人。经过这么多年,越丫早就成为了顾衍的管家,招呼尊贵的客人当然也是她的职责,甘罗离开后她跪坐在门边,贴心的对不知道要干什么的韩非说,“家主上朝时嘱咐奴,下午您要和家主一同去乡间,奴已经准备好了车架,还请您稍等片刻。”
然后听见韩非的应答声后又叩首膝行离开。
韩非望着越丫的身影,沉默地想,否认了这么多年,最后他竟然在秦地不得不承认老师是对的。老师重视习俗和教育对人的影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教导他人。可他曾经并不认为教育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品行。
可那女奴身上并无半分媚态,更无贱民经常会流露出来的战栗和惊惧。很显然,她认为自己是一个和他平等的人,虽然身份不同但从心里上来说,她不认为自己的天生卑贱,更不认为他作为贵族可以随意斩杀她。
这些跟随大贵族的仆从大部分都是从小就为贱民的,韩非可不认为他们天生就觉得自己和主人一般。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温和但强势的顾丞相自小就教导这些仆人不,是顾衍的态度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他们。
若是老师来此,也会震惊于顾丞相的所作所为。韩非冷静地想,可他并不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
于是,在顾衍回来后他找上了正和交代属臣去整理文件的顾衍。他以为顾衍说回府就是已经开始休息,没想到他还在办公,于是连忙停住脚步低头行礼,示意自己无意冲撞。
顾衍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笑着让属臣回衙署办公,自己对韩非回礼道,“非先生不必多礼,本就是些收尾的工作,不碍事的。”
“丞相勤、勤政,是某冲撞了。”韩非不紧张的时候,短句子说得还算流利。他只是没想到,顾衍作为丞相竟然也如此繁忙,要知道在曾经的韩国,官员们下朝后就只有宴请享乐,当然在韩非看来,国家也没有那么多的庶物需要中央官员处理。
顾衍将鸱枭杖挂在臂弯上,行动自如地请韩非走到室内,让仆从们拿来茶点后说,“先生这般匆忙找我何事?”他以为韩非有重要的事情寻他。
韩非坐下后将自己对越丫,或者说对整个丞相府的仆人的看法说了出来,又说道,“仆侍主目无尊卑,事无条例,而臣于君心无尊敬,目无法度,乃祸之始,”他不赞同的对顾衍说,“丞相非目盲,乃心盲。”
顾衍其实并没有关注过自己家的仆从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只是他性格温良,很少发脾气,所以仆从们也不太怕他。至于韩非口中什么祸之始,他不以为意。他的目标是帮助嬴政建立一个外法内儒的封建君主国家,在这个前提下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又不是加强奴隶制社会,为什么要强调尊卑关系?
他轻笑着说,“若我是看重尊卑上下观念的人,先生见我就该行叩拜大礼了。”顾衍看不见韩非的脸色,刺了他一句后,轻敲案几说,“其实比起法制,我更希望国家是仁制。只是,我知道仁制并不能解决问题,百姓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是需要有一个明文条例来帮助他们讨公道,也需要有刑法来威慑那些品行不端的人。”
“先生揣事情,循势理皆有法度,只是在我看来,刑名律法是约束所有人的最低要求,正如虎毒不食子,这是兽的最低底线,但它们也会为生存伤人,如果他们不伤人是就是兽的道德。所以,法律在我看来,不过是约束极恶之人的,至于百姓们的道德还是交给教化吧!”
韩非显然不赞同顾衍的话,只是他还没说话,一直候在门口等顾衍说完的甘罗就进来了。他整理了一下袖子,对顾衍和韩非说,“车架都以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顾衍笑着打发韩非去换衣服,自己扶着甘罗到内室去更衣。路上,他轻声问甘罗道,“和非先生闲聊了一早上,阿罗可对他有什么了解了?”
甘罗沉默了一下,然后低眉道,“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1)。”惨礉少恩是个中性词,主要形容人严酷苛刻,在此时并不带褒贬的意味。可甘罗说韩非是极度少恩,顾衍点点头,“这便是当世法家第一人了。”
“即使先生还没见过其他法家?”
“哈哈哈,哪里有那么多文人长于法度啊!”走到内室,顾衍让侍从将外衣脱掉,换上耐脏的衣裳后才说,“非先生精于文章,长于议论,对很多事物的看法都鞭辟入里,他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
“但先生好像不喜韩子。”甘罗帮顾衍重新将香包系好,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襟后才拍手让仆人们都下去。
“只是和他观念不同罢了,并无不喜。”顾衍拿起自己的手杖,招呼甘罗说,“走吧,不要让非先生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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