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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去三年了,这几年里他和勃律一样不愿回想当年经历的惨仗,他胆怯懦弱的逃避宝娜已然长眠在乌兰巴尔的事实,就连昔日最喜爱珍藏的各种刀也显少再碰。
就像是现在,在他看来勃律好像已经在祁牧安的身上,从过去的槁木死灰中重获生机,而他仍旧停留在暗无天日的过去,掩盖着、不敢朝人揭露自己长久以来的独自消沉。
他双眸的视线避开狼符,不敢去接。狼符于现在的他而言过于沉重,他没信心执掌狼师。他怕自己依旧做不好,怕依旧辜负勃律的期望。
但这些他都没敢告诉勃律。
勃律盯着符燚面上的神情,似是看穿了般,说:“别想太多。你和阿木尔是我最信任的人,狼符交给你,我很放心。”
勃律恋恋不舍地抚弄着缺角的狼符,又拂过面上留下的深刻的刀痕,末了,将其重重放入符燚的手上。
符燚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但被勃律眼疾手快地摁住了,就这样稳当地拖住。
他低头,突然发现被烛火照耀的金灿流光在狼符的眉眼上转瞬即逝,让他好像忽地回到了儿时勃律张扬恣意的时刻。
这扇狼符经历了数场血雨腥风,耳畔仿佛依稀能听见早年残留下来的战场厮杀。
勃律见他拿稳了,收回手小退半步,目光从狼符上挪到符燚的面上,嘱咐他:“回去记得替我把它补好,可不能再缺着角了。”
阿木尔这时感觉这件事很是奇怪,他指着狼符发问:“这东西不是早就找不到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他凑近了仔细看,想看看是不是赝品,却发现好像确实是当年勃律他们自己做的那面。
“是阿隼捡到的。”勃律言简意赅,并不想多说。
他在许言卿门前跪了许久,好像悟了,想开了,突然对这三年来的苟安、低靡和焦躁释然了。
阿木尔这才恍然大悟,嘀咕了一声“这小子”。
符燚看着狼符担忧,纠结着想让勃律改变主意。
他对勃律说:“狼师已经三年没打过仗了……”
勃律的声音压过他:“三年又如何?三年我狼师依旧全是精锐,照样能战。”
符燚看着勃律默了一会儿,心知勃律心意已决,自己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了。他捏紧狼符,颔首应下,但神情仍旧忧心忡忡。
他关心:“那神医当真能做到解了你的毒?解完毒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
勃律噤声一息,垂首开口时声音小了几分,说:“七八成吧。”
“七八成,已经很高了。”阿木尔抢道,“我们辛苦三年,好歹没白费。”
很快转移话题又道了回来。勃律对符燚交代:“用不了多久,解完毒,我自会前去找你们会和。”
“若是你到了西北,发现阿隼醒过来了……”勃律笑笑,“就告诉他,让他再等等我,等我去找他。”
符燚这时想起什么,看眼阿木尔,问:“那苗疆呢?只有阿木尔一个人跟你去吗?”
勃律却说:“我自己去。”
符燚当即叫了一声:“不行!”
阿木尔皱眉:“勃律,此事我也不同意。”
“我一个人可以。”勃律说,“阿木尔,你和符燚也回草原吧,我不在,只有你们能替我处理狼师的事。”
“特勤还在小叶铁铊部,我也可以从狼师里再调出来一人。”符燚语气坚决,“你不让我去,但阿木尔你必须带上。”
勃律皱着眉想拒绝。
阿木尔说:“我听说苗疆危险重重,就算神医和你一起去,那也只有两个人啊!你出了危险,我们都在草原,一北一南,这么遥远,收到信都要好几天后了,想第一时间赶都赶不过来。”
“不是两个人。”勃律叹息,“还有神医的徒弟。”
“那更不行!”阿木尔急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干什么!勃律,这次你不同意我也要和你一起去!行军打仗我虽然没有符燚在行,但看了那么多医书,帮你们找点草药的活儿我却还是做得的。那边只有两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他道:“再说,你现在的状况能不能赶这么远的路都未可知,身边没个照顾的人怎么行?好歹我也是跟着你们一起长大的,耍刀的功夫一个没落,虽不及你们两个,但遇到危险保护你还是绰绰有余。”
符燚学聪明了,没等勃律出声,率先开口,对此赞同道:“让他跟在你身边,总好过你一个人,这样我们都能放心。”
勃律看看阿木尔,又看看勃律,沉默半响,终是松口答应了。
符燚去找纪峥改马车的容量,这时,阿木尔想起一件事,对勃律说:“必勒格回来了。”
勃律看他,问:“人现在在哪?”
“因为你交代过,所以我直接让他来这了。”阿木尔说,“现在应该快到了。”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没多久,就有人来通传说来了一个人,正在前堂等着见公子。
勃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几月不见的必勒格正背着手端详前堂里新换的一副墨画。听见人声,方才扭回身。
勃律瞥眼,发现前堂这画不是什么时候换上的,他竟一点都没发现。
他难得有闲心嘲弄:“能看得懂?”
必勒格面无表情地反口嘲回去:“看来你心情很好。”
勃律笑笑。
“找我作甚?”必勒格说。
勃律把人上下看了一眼,依旧和之前一样看不透。他索性收回目光,问他:“回鹘的匕首还在你那吗?”
“在。”必勒格蹙眉,不解:“你问这个作甚?”
“换取大漠的信任,拿到结盟书。”勃律坐下后,把今日同元胤之间的交易合作、以及地牢里阿古达木所说的简略和他讲了一遍。
必勒格思索片刻后说:“狼师的主帅不愧是草原传颂的狼神,过了废物一样的三年依旧有本事,竟能把东越战场的兵权要到手。”他问,“你这是想明白了?”
“自然,不然我不会来找你。”勃律道。
“什么时候出发去苗疆?”谈及这个,必勒格就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像是急着要把完好的勃律赶回草原,推入那汹涌的波涛中。
“明日。”勃律答。
“我和你一起去。”必勒格主动说。
“不用,你回草原,替我同表兄说一声……”勃律吐出口气,“然后,我希望你能让乌利瀚的兵,同符燚带领的狼师一起前往西北。”
必勒格当即呵出一口气:“嫌你狼师的人少?找我借人?”
“我狼师当年损失惨重,但留下的皆是精锐。可对面不是彼时在草原上所对战的一部兵马,而是能对抗东越铁骑、几部联合的千军万马,到底压不过。”
勃律强撑着说,“大庆和延枭闹翻,可没有和哈尔巴拉闹翻。哈尔巴拉那人狡诈圆滑的很,此仗大庆背地里到底有没有在此掺上一手,阿古达木也不知道,甚至东越的皇帝也不清楚,我们就更一无所知了。”
他看向必勒格:“在符燚和阿木尔面前,我必须鼓舞士气,可在你和表兄这里不同,你们背后都有其他部族,我此番若出错,一损俱损。”
勃律舔了下干涩的下唇,慢慢深吸一口气:“延枭和哈尔巴拉或许已经知道了我还活着,我一旦露面,他们定会针对我,届时就不是单单入侵东越那么简单,而是我向他们的宣战。”
“狼师再次出征,这仗要是打不赢,他们吞下草原剩余的部族就更加轻而易举。”
“好,届时乌利瀚部会出兵,随你狼师一起前往西北。”必勒格听完,不再说其他话,果断应下。
另一厢,临行前夕,许言卿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他看着上面用白字开头的名字,陷入久久沉思。
信是突然被塞进他屋门缝里的,开门后人已经不在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许言卿面色沉重的关上门,回到屋中,在烛火下僵坐了许久,才颤抖着手撕开这封信。
他刚把纸张抽出来,就从里掉出一个铜圈。上面的雕刻拥挤,灌注的花纹色彩均繁华鲜艳。
这是苗疆的东西。
他心里坠下一块巨石,过了良久才熟稔地把物什翻个面,看到了背面刻着的苗文。
这几个字他再熟悉不过,是那人的名字。
苗域这地方古怪的很,只有族人带着象征自己身份的铜圈才能踏入,非族人会被困死在林中瘴气里。
当年他第一次踏足苗疆的时候,若不是那人的出现,或许还没找到解毒的药草,他就已经葬身在瘴气林中了。
可如今人已经死了,这东西又是谁送来的?
难道那草原人是在骗他,他其实没有死?
许言卿握紧铜圈,手背青筋暴起,盯着跳跃的烛火,久久无言。
第二百一十四章
步入晓春的第一日,万物复苏,西北的战事暂时告熄,两辆马车兜兜转转,驶出了上京城门。
阿木尔第一次见元毅,坐在车里在对面偷摸打量着,看着男人身上花枝招展的衣服,惬意地倚在他们的软垫上饮着带来的蒙山紫笋,好不悠哉。
阿木尔看眼旁边闭目养神的勃律,又把视线落回元毅手上端着的一个像荷叶的盏托上。男子舒舒服服地喝了口茶,抬帘的时候扫过阿木尔的视线,手一顿,垂眸看看自己的茶盏,再看向阿木尔。
元毅乐呵呵地盛情邀请:“这位小哥也来一杯?”说着,手已经快速去给人斟了杯茶递了过去。
阿木尔忙要拒绝,手刚摆出来,就觉掌心上被人搁下了一个温热沉甸的物什,低头一看,另一盏托已经立在了他的手上。
“尝尝,这可是贡茶,别的地方可不容易喝到。”元毅飞扬着嘴角,神情颇为自豪。
阿木尔无言以对,小心翼翼捧着精致的茶盏道了一声谢。
他先是鼻子凑近杯口嗅了嗅,犹犹豫豫的模样惹得元毅哈哈大笑。
这笑声铿锵有力,回响在车壁上仿佛震了一震,硬是让勃律睁开了眼睛。
他不悦的扫过二人,最后目光落在旁边阿木尔手中的杯盏上看了片刻。
元毅看着对面,笑道:“你们不会连茶都没喝过吧?”
勃律一声不吭,理都不理一眼,视若无睹,重新闭上了眼睛。
元毅瞅一眼已经重新调整好姿势,倚在软垫上的勃律,催促对面的男子快尝尝。
阿木尔的鼻子里源源不断钻入香气,到让他神绪松懈了不少,只觉周身都清新了很多。他觉得这东西味道闻起来挺好闻,口感应该也不错,于是喝酒似的,一仰脖一口全咽了进去。
这一盏刚入口的瞬间他就皱起脸,可是茶水已经顺着舌根咽了肚。他立刻拧着脸不停咂嘴,歪头呸了好几声,像是想把嘴里咽下去的苦涩全吐出来。
元毅见状阻止不及,拍腿惋惜大叫:“欸!茶哪是你这样喝的。”
阿木尔抹把嘴,把杯子给元毅扔了回去,打开习惯随身带在身上的水囊,猛地往下灌水漱口。
元毅在捏着扔过来的杯子摇头啧叹:“这杯子可是前朝留下来的,据说当年的皇上极其喜爱,怎么在你手里这么不爱惜。”
阿木尔一听,愕然瞅着方才自己喝过茶的青色杯子,瞬间白了脸色。若不是在车里,他怕是能蹦起嫌恶大叫。
他颤着手指指着元毅:“死人的东西你也敢用!”
元毅不以为意,仍旧乐呵着摆弄着自己带来的这些玩意儿,一手扇着折扇,品着好茶满脸悠闲。
阿木尔瞧着对面人,愣是半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们的马车已经在路上行驶有半个时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他们在府门口看到这位湘王的时候,表情比现在还欲言又止。
今儿的天不算好,早上起来就灰蒙蒙的,好似还要下雨。府上的小厮站在外面仰头观察了好一会儿天色,急急忙忙跑回来叫公子快点出发。
祁府外的马车已经备齐,等勃律和阿木尔出来的时候,正巧神医带着他的小徒弟也拎着大包裹小包裹的来了。
阿木尔紧盯着竹苓肩上扛的东西,再看看旁边男人两袖清风,只腰间挂了个小布囊,神态一派祥和轻松。
他凑到小丫头身边小声嘀咕:“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竹苓“嘿咻”一声,把肩上的行囊颠了颠,攥紧手里的小包裹对他说:“师父说了,这趟一走,就不知何时再回上京城了,所以我们要把东西都带上。”
阿木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孩扛着看起来就很重的行囊,指着鼓起来好大一个的圆布囊试探问:“你这里都装了些什么?”
“摘的草药啊捣药的啊磨药的啊……”竹苓凭空掰着指头数,“哦对了,还有师父的一些瓶瓶罐罐,和一套他抱着怎么都不撒手的瓷器。”
前面步伐悠哉的男人听到了这句,回头没好气地对阿木尔道:“我没拿那把红木摇椅就已经很识趣了,还担心你们马车放不下。”他哼一声,模样看上去就像在说“瞧我多么舍己为人”一样。
阿木尔噎了噎,识趣的没说话。
勃律冷眼观着许言卿慢条斯理地徐徐走来,最终站在他面前,指头往后一点被扛在竹苓身上的行囊,转回来顺道点上侧身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说:“怎么样,放不放得下?”
“放不下。”勃律收回视线,冷眼叫来人:“来人,给他丢了。”
几个小厮一听,对视一眼后就要上去扯竹苓身上的包裹。
“干什么!”许言卿当即就不乐意了,瞪着勃律喊,喊了一声窜上去拉扯那几个小厮,大有一人要把几人干翻在地的架势。
竹苓被他们夹在中间左摇右晃,围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行囊一会儿抬起来一会儿又落回背上,忽轻忽重的感觉让她断了气两眼冒星,生生觉得这是能压她五百年的如来手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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