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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舔了下嘴唇,轻轻开口:“段筠告诉我,朝中有人不支持这次结盟。”
“一群蠢货。”勃律嗤之以鼻,“所以你在担心这一路上有他们自己人从中作梗?就像当初我从上京出来,有人拦路一样?”
“对。”祁牧安道。
“但我们现在已经平安入凉州了,马上就要到我的地盘上,没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抢东西。”勃律宽慰他,“今夜一过,我们明早城门一开就入草原,在小叶铁铊部休整两日,我让人备好东西,便即刻出发前往大漠。”
勃律无论怎么说,都始终见祁牧安还是揪着一张脸,再也看不过去,胳膊一伸,猝不及防地捏上人的脸颊。
祁牧安顿时愣住,跟着勃律掐在自己脸上的手转动头,半个身子都往勃律那边马上倒。
他惊愕地瞅着青年,下刻就见青年招呼都不打就把一张饼塞进他嘴里,拍拍他的脸说:“你放心,我不会让这张结盟书被抢了去。而且有我在,这盟他大漠必须结。”
祁牧安瞪圆了眼睛,咬着饼把脸从他的爪子里抽出来,怎么都没想到勃律的手变得愈发不老实了。
勃律在旁边隐忍着眼中带笑,祁牧安一脸怨念地快速把饼塞进嘴里嚼尽咽下。
他们接下来并没有再走太久,勃律就指着前面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街巷说:“到了,前面就是。”
这声音传到了后方的马车里。许言卿一听要到下榻的地方了,大手一撩掀开车帘看出去,迎着暗蒙的天色打量了一眼四周没挂几盏夜灯的街巷,越看越不对劲,立刻吵起来。
“这是哪啊?这哪有客栈!”
符燚掏掏耳朵:“我们今夜不睡客栈,方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不住客栈?”许言卿叫道,“喂,我说你们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我没开口说住上乘客栈就算了,你好歹给我整块明亮干净能睡人的地儿吧!”
他半截身子露出车厢,伸出食指挥一圈周围,边点边喊:“你看看,你们看看,黑咕隆咚的,这地儿鬼都不来!”
元毅看笑话不嫌事儿大,靠着车壁呵呵一笑,弯起眼眉对许言卿说:“这你可就说错了,这鬼啊,就喜欢黑灯瞎火地出来。”
许言卿啧了一声,回头看他:“你嚷嚷什么?让你嚷嚷了吗?”
元毅闭上嘴,降下唇角,往车壁上缩了缩。他看着许言卿瞪完他后又探出身子和外面的人吵闹,试图出银子让他去住这城里最好的客栈酒楼。
元毅撇撇嘴,侧首看眼车里睡得正香的竹菱,心道这师徒俩真是世间奇才,她师父都吵成那样了,她还能在车里睡得香。
然而许言卿这番闹腾并没有效果,他们还是在勃律之前住过的小院前停下了马车。阿木尔带着许言卿和睡眼朦胧的竹菱、还有元毅先行燃灯进去,待里面全部的烛火点燃明亮后,他出来在院门上挂行灯。
刚把灯挂好,就听里面人开始叫嚷:“这地方这么脏,都没人收拾吗?怎么睡人啊!”
阿木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睁开后朝上翻了两眼,赶忙撂下手里的活儿跑进去。
“你怎这么多事儿,凑合一晚吧,赶明儿回去,准让你吃好喝好睡好。”
这时,元毅的声音赶在他话后响起:“诶呀,神医,要我说啊,这就算是旱脚出来游玩,也总有苦中作乐的嘛。”
“苦个屁!”许言卿骂骂咧咧,随后就听里面传来不断开门碰撞声,像是他在一间间看哪间屋子适合他住,最后看了一圈后选定了一间,也不询问旁人就直说:“这间我们师徒住。”
阿木尔想阻拦:“这是勃律的……”
“我管谁的,今晚是我的。”许言卿哼了声,听脚步像是直接进了屋,随后屋门就重重关上。
阿木尔被房门砸的晕头转向,捂着脸站在房外沉思一会儿怎么和勃律交代。幸而勃律也注意到了这边情况,边近院子边说:“让他睡,阿木尔。”
阿木尔连连叹气,既然勃律都这样说了,他就最后再看眼把他拒之门外的屋门,像是对里面人说的一样,朝着屋门道:“唉,睡吧睡吧,赶紧睡。”
祁牧安是和符燚一起把马在外面安顿好,最后搬着东西进来的。他把东西搬到符燚他们睡得那间,都整理完后,却不见了勃律的踪影。
这院子就这么小,他大眼一扫就能张望完,怎么片刻功夫人就不见了呢?
祁牧安揪起眉头,抛下屋中还在整理的符燚走进院子。他看了一圈,突然就听到勃律那道熟悉的嗓音从院门处传来。
他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半敞的院门正好能瞧见勃律的背影,和站在他对面的一个陌生的男子。
男子向勃律行礼,轻声道:“殿下,您回来了。”
“嗯。”
之后的对话又压低了几分,祁牧安便听不见了。
他皱着眉,往前走了几步,想离院门近点,可肩上突然按上一只手,把他按在原地。
他回头,发现是符燚。
“那是什么人?”祁牧安问,话中直指院外。
符燚一眼就认出是谁:“是个娶了凉州女子的小叶铁铊部的族人。”
祁牧安:“小叶铁铊部的族人怎么在这?”
“成了家,妻儿在凉州,自然也就回不去了。”符燚叹道,“不过也多亏了这些族人,我们才能顺利在凉州立足,也能得到一些自上京流传来的一些消息。”
祁牧安无言,盯着院外的二人还在无声交谈,目光里却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勃律和外面的人分开走进来,一踏进院子,就看到只剩下一人独站在院落中,目光凝瞩不转看着他,一直在等他的祁牧安。
勃律笑笑,头朝院外方才离开的男人扬了扬,主动和祁牧安讲:“这片都是早出晚归的商贩,其中不乏小叶铁铊部来凉州行商亦或是嫁娶的族人,人人都忙碌于生计,平日里安静,必勒格当时能找到不被东越察觉又安静让我养身子的地儿,只有这里了。”
祁牧安淡淡回笑:“挺好的。”
“不好。”勃律却垂下眼眸,坐在祁牧安身边的石阶上,落寞道:“阿隼,我这三年,其实过的一点都不好。”
第二百四十五章
祁牧安沉默了一阵,坐在他身边低声开口:“我知道。”
勃律垂下头:“符燚和阿木尔为了我整日奔波各地去找郎中和土偏方,必勒格还有自己部族的事务要忙,所以这院子里很多时候都是我一个人,无所事事下,就只能睡到日上三竿,可起来了依旧一个人都没有。”
他环视一圈,指着一处说:“我之前觉得屋子里闷了,趁符燚和阿木尔不在耳边唠叨,就经常出来坐在那里。”
祁牧安顺着看过去,那里是院子里的一处小口水井。
“坐那里干什么?”
“看天啊。”勃律仰头拖住下颌,“只有那里才能看全这方上空的四天地,看到了心里就存了点有家的慰藉。”
“在草原的时候,天高云低,躺在草地上随时都能触到近在咫尺的棉云,心情就会好不少。可你们中原,不知为什么,非要把人困在这口井里,什么都瞧不见。”勃律比划了下院子上空四周围起来成一张口的房屋脊顶。
“偶尔,我也想听听有没有信鹰的声音,能不能找到哪怕一点家的感觉,这样我会心安。”勃律把头垂下来看着脚边,脚尖拨拉了两下地上的石子。
祁牧安顿了顿,跟着勃律看着夜空。
直到他抬头,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像此刻这般平静地看过天了。曾经在草原看到的是安宁,可现在入目却连一片星光都没有,只有沉重的昏暗。
祁牧安静静听身边人还在不断絮絮说着什么,可听着听着,身边就渐渐的没了声音。他偏头看身侧的人,发现勃律手肘架在膝盖上,支着下巴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祁牧安愣了愣,注视了他许久,才伸手把人往自己身上揽。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梦中人,小心翼翼让勃律靠在自己身上熟睡。
他低头凝睇着勃律,搭在其肩上的手几不可察的越握越紧,像是怕臂弯里的人一觉醒来失了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勃律是被一声禽类的鸣叫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睛,入目的首先是头顶悬挂的并不明亮的夜灯。他定定看了会儿,夜空中再次传来一声鸣叫,这才让他回神,眼前景象逐渐清晰。
他转过头,怎料猝不及防地直直望进一双黑曜里,这才发现原来他枕着祁牧安睡着了。
“醒了?”
勃律愣了一瞬,直起身揉揉眉心,点头道:“我听见信鹰的声音了。”
祁牧安抬头看向天空:“我也听见了,它好像回来了。”
勃律坐着清醒了片刻,喑哑着嗓子对祁牧安说:“我怎么睡着了?”
祁牧安笑起来,没回答他的话,而是伸手替他捏上眉心,用恰到好处的力气代替勃律的手指帮他缓解睡意。
勃律惊醒后的焦躁心情瞬间好了不少,他暗地勾起唇,放下手,任凭身边人舒舒服服的伺候自己。
又过了会儿,似是那个小叶铁铊部的族人取到了信鹰的回信,院门从外被叩响三声。
勃律睁开眼睛,拂下祁牧安的手:“我去看看。”
“好。”祁牧安点头,目视着他起身走向院门。
勃律打开木门,果不其然,外面夜色下燃着一盏夜灯,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手上拿着的,是一封信。
“殿下,回信。”
勃律接过来低声道谢:“今夜叨扰你了,多谢。”
男人说:“殿下客气了,还烦请殿下代我们向公主问好。”
勃律应下,目送着男人离开后,才关上院门上了门闩,走回祁牧安的身边重新坐下。
他当着祁牧安的面把信抽出展开,上面写着的是复杂的草原文。祁牧安扫了两眼,发现有些字瞧着眼熟,却生疏了不少,已经忘记怎么念了。
信敲上去大体不长,可勃律看的细也慢。他过了片刻后才看完,合上信纸对祁牧安道:“额尔敦塔娜已经知道了,不仅腾出了帐子,还提前备好了前去大漠所需要的东西,如此一来缩短了不少时间……”
勃律瞥眼身后几间关闭的屋门:“明日我们一早出发,晚上就能到,这样一来前往大漠前只需要休整一日即可。”
祁牧安对勃律的计划没有异议,但他有一点没明白,问:“你让额尔敦塔娜给大漠准备了什么?”
“结盟礼。”勃律身子往后倾了些许:“在我们草原,结盟书没你们看的那么重要,纸上白纸黑字的,不过是记录了两部有过这场结盟罢了。只有送上好礼,章显诚意,另一方收下后双方交换信物,便算是真正结盟。”
他忽然顿住,想起草原上倒戈的那些昔日盟族,蓦地闭上嘴抿抿,皱眉偏移目光,嘟囔:“要是不强大或是没了作用,就没什么实质性,轻易便能反悔——但这毕竟是我们先祖留下来的规矩。”
祁牧安懂了,忽然不知怎么想的,揪出了陈年往事:“所以当年额尔敦塔娜的那场结亲,也是场结盟礼?”
勃律飞快舔了下唇,扭头看了眼祁牧安:“算是……额尔敦塔娜送来的这场盟亲,也算是份礼。”
祁牧安无声注视着勃律开口说完,末了转回头,也托着下巴,手指遮掩半张脸,眼睛仿佛和黑夜混合,叫人看不清情绪。
勃律瞧着祁牧安的神情,一时间哑然,心知这人是一声不吭闹别扭了。他叹口气,贴着人低声道:“只是作了场戏,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到现在还记着?”
祁牧安头没转,只眼睛转回来瞥了他一眼,又很快瞥走。
勃律看笑了,气得咬牙切齿地捏上人的脸颊,被迫让他把脸转过来看着自己。
“嚯,这醋你也吃?”
祁牧安猛然攥住掐着自己脸的这只手腕,盯着勃律缓道:“不提还好,一想起来你差点和别人成亲,我心里就堵得慌。”
他把勃律的手慢慢拽下来,一寸寸移到自己胸膛,贴着衣衫布料按在心口上。
勃律动动手指,叹口气:“没有‘差点’,全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把这事当真。”
“额尔敦塔娜性子其实比其其格还要烈,平日里装得一副舍生取义的样子,实则恨不得把商贾绑在小叶铁铊部里。”
“她心里早就有人了,哪里能看得上我?”
勃律见点明到这里,祁牧安仍然抓着他的手腕没有要松的意思,再次叹口气,五指屈起,在人胸膛上不痛不痒地挠了几下。
祁牧安却仿佛丝毫没感觉到一样,如盯梢猎物般直勾勾盯着勃律,叫人被瞧得一头雾水,头皮少见地还有些发麻。
勃律等了半响都没等来祁牧安开口,他自己先不耐烦起来。他扯动手腕,可人依旧拽得紧,根本扯不动。
青年无奈,想问他今夜忽然怎么了,到底想干什么。然而这话还没斟酌用什么语气说出口,就察觉眼前人的身子又往前前倾了些,热气仅有一小段距离,就能铺洒在他的面上。
他听见眼前人矜重道——
“勃律,我们成亲吧。”
勃律愣住,逐渐睁大眼睛,望向祁牧安。
“……你说什么?”勃律忽地来了力气,就着贴在祁牧安胸膛上的手一推,把人推到在身后的木廊上,压着人看着那张脸,自上俯视他。
“你当真的?”
祁牧安身长另一只手臂揽过身上人的后脖颈,将人一点点往下压,按在自己怀里。
勃律感受着他胸腔震动,听到耳边他吐着热息慢慢说:“当真,比金子都真。”
“你说你们草原儿郎不需要繁文缛节,那我就陪你回草原,山川为证,日月为媒,只有你我二人,再无旁人。”
勃律听后一时迷离恍惚。他被人拢在热腾腾的怀里,是这三年都不曾感受过的温暖怀抱,现在他重新拥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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