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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白的刀已经抵上了。
“师尊!饶了我......”穆离渊撑起身,湿凉液体瞬间涌进双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索着去抓江月白的手,“饶了我......”
没了眼睛,要是再没了别的,那他就真的对江月白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江月白利落地收刀回鞘。
抬手用拇指在他眼角抹了一把,又向下蹭在他唇上。
“瞧你吓的。”淡淡的嗓音带着点无意识的蛊惑,江月白轻笑一声,“那点出息。”
穆离渊尝到了墨汁的味道。
原来眼周那些湿凉的液体是墨,不是自己的血。
江月白居然在逗他玩!
愣了一下后,穆离渊用力咬住了江月白的手指。
被当做玩物戏弄了这么久,玩物也是有脾气的。
他带着报复意味,恶狠狠舔了舔这根手指上的墨......
然而这报复刚开始,江月白就直接抽出手给了他一耳光。
力度不重,但穆离渊还是被打得偏过了脸。
“下回就用真刀。”江月白嗓音冷了些。
整好衣衫,江月白转身朝屏风后走。
穆离渊不敢再跟着。
片刻后传来舀水的声响。
水汽氤氲,潮湿的云雾沿着屏风的边缘翻滚出来。
穆离渊摸了摸自己的侧脸。
居然被打了。
他刚刚明明咬得不重诶?
穆离渊揉了揉脸,脸颊还残留着点微疼微烫的余温,他手指缓缓揉捻着这点温度,越摸越觉得......
有点开心。
甚至想要把这点温度含在嘴里舔一下。
毕竟是江月白留下的温度。
想到此处,穆离渊舔了舔牙尖——唇齿间还留着珍贵的独属于江月白的味道。他意犹未尽地将那些味道细细咬碎,一点不剩地咽进深处。
不够......
怎么就含了一下就被揪起来了呢。
他还想继续,还想吃到别的。
没有东西可以撕咬,穆离渊只好用手抵在齿间,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缓缓磨着牙。
凶兽伪装成柔弱无害太久,开始回味从前捕猎的滋味了。
暖黄的烛火透过轻薄的屏风。
屏风上原本绘着山河万里,可站在外面的人却看不到山、也看不到水,只能看见描绘在山水之间的朦胧人影——
人影的曲线沿着雪山冷峭的轮廓延伸,修长的手臂搭在浴盆边缘,成了雪山上生出的一枝白梅。
烟云霏霏,仿佛落雪,堆上花枝。
穆离渊看了许久,才想起找帕子擦眼睛。
墨汁晕染布料,墨色里隐隐有红丝。
像一幅画。
他将这方染了墨的帕子仔细叠好,放进了胸前。
江月白换好衣服出来时,方才一片狼藉的屋子已经被收拾得干净整齐。
灯烛重新点了,穆离渊垂着眼在案前整理破碎的纸页。
安静乖顺。
江月白没搭理他,直接向着内室走。
“别跟过来。”江月白听到了脚步声。
穆离渊在身后小声说:“我好累,也想睡觉。”
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回不会枕着师尊手臂了。”
“外面椅子上也能睡。”江月白放下床幔。
“看不到师尊,我睡不安稳。”穆离渊跟到了床边。
江月白略显淡漠疲惫的嗓音从床幔后传出来:“这床幔是纱制的,不耽误你看。”
穆离渊问:“师尊要我在床边站一夜吗。”
江月白闭了眼:“你也可以坐着躺着,随你。”
身侧响起了衣衫落地的声音。
穆离渊跪在了床边。
江月白没睁眼,静躺很久之后,才开口:“有话就说。”
穆离渊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说:“如果有一天大劫降临,师尊不得不出手,一定要用剑破劫,不要舍不得那把剑,这样师尊就不会受伤了。”
“天劫吗?”江月白轻笑了一下,“实话和你讲,我那把破天劫的剑至今还不知所踪。”
“师尊的剑,自然永远属于师尊,师尊需要的时候......”
穆离渊伏在床边,看着江月白的侧颜,认真地说,
“他会回到师尊身边的。”
* * *
晨雨微凉,随风倾斜。
“人呢?”
江月白没打伞,肩头蒙了层湿气,衣衫像是渐变的墨画。
“昨晚照阁主的吩咐给那位准备了房间,”空山挠头,“但今早发现屋门大开,里面是空的。”
江月白没进屋,只在外面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窗边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花,还有一个六角风车。
“知道了。”江月白说,“忙你的去吧。”
雨天清晨,课训取消。偶有早起的弟子,见到江月白都侧身让道,躬身行礼。
江月白淡淡点头回礼,绕过康宁峰,山道无人,他步子一缓......
揉了揉左胳膊。
昨夜他没让那人上榻睡,那人居然跪在榻边抱着他的左臂当枕头。
还在他醒来之前就跑了。
等下找到必须得好好罚。
“哟——缥缈阁主,您老早好啊。”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萧玉洺笑得很不正经,“这是怎么了?一夜醒来身困体乏?”
江月白放下揉胳膊的手,继续迈步前行。
“不是言之凿凿说他只是徒弟吗,徒弟还需要陪着师尊睡觉是吧?还能把师尊累得肩膀酸痛?啧啧,真是个孽徒......”萧玉洺在后面紧追不舍,“我说你们也别太激烈,这种事要有节制......”
江月白停步回头:“东西都收拾好了?”
“准备好了。”萧玉洺抬手,晃了晃提着的包袱,“应有尽有,万无一失。”
“那就走吧,”江月白负手侧身,示意他走在前,“我送你到山门。”
“不去山门,”萧玉洺摆摆手,“我去远风河,走水路。”
江月白眉头微皱。
“这种眼神看我干嘛?不是故意拖延,”萧玉洺大咧咧揽过江月白肩膀向前走,“啾啾在那儿等我呢。”
两人到远风河边时,啾啾正坐在石头上晃着腿。
听到声响,小女孩回过头,不满地喊:“什么时候走呀!”
“别急,”萧玉洺将包袱挎上肩膀,“等个朋友。”
江月白斜瞥萧玉洺:“一天就交上朋友了?”
萧玉洺伸手朝河中央一指:“这不是来了。”
雨雾绵绵,河面上烟波缥缈。
一叶小舟缓缓靠岸,蓑衣人影立在船头。
“你要的东西都备好了!”萧玉洺远远喊道,“咱们出发!”
船头人影掀掉斗笠:“好嘞!”
江月白面色一变。
......小圆?
啾啾已经蹦上了船,萧玉洺也大步朝着河边走。
江月白一把拉住了他,压低嗓音:“你搞什么名堂。”
“我要去日月湖找破劫之法,小圆自告奋勇,说要一起去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我真什么都没干......哦,除了这个,”萧玉洺拍拍背上的包袱,“昨晚你走了之后,我去小圆屋里找小圆道歉,他说他要一大包玩具,我连夜下山给他偷的......”
“你给我正经点。”江月白表情严肃,“你想怎么样我都不拦着,祸害一个孩子做什么。”
“我没祸害啊,”萧玉洺满脸无辜,“他自己缠着我说要去的。”
江月白转头看向船上的小圆:“你父亲知道你这么胡闹吗。”
“知道呀!”小圆背上也背着自己的小包袱,“他同意我去啦!”
萧玉洺挑眉:“看见了?您老就别瞎操心了,孩子大了,该出去闯闯,而且孩子不在身边,”萧玉洺手搭在江月白左肩头,捏了捏,别有深意道,“你们也好共度二人时光不是?”
江月白拍开他的手:“你们真去日月湖?”
“是啊,不是你要求的吗?”萧玉洺反问。
“你不是不愿意。”江月白反问回去。
一千年前剑开天门时,无尽源泉翻滚而落,落点积聚成日月湖,湖中灵息滋养出山河器。山河器是空间宝器,内里暗含一方小天地,因有上次破劫之福源,有传闻说藏匿其中能够躲避天劫。
萧玉洺昨日还极有骨气地拒绝前去日月湖,不知怎么一夜变了立场。
“既然有人觉得藏在山河器中能躲避天劫,我想做个更大胆的尝试。”萧玉洺微微停顿一下,“既然这件宝器有如此神奇之处,何不将其炼成神兵,抵御天劫。”
“你想炼破劫剑?”江月白神情微变。
“是啊。”萧玉洺点头,“你百般推脱,我只好自食其力。”
“你疯了是吧。”江月白说,“你一个医修,会用剑吗?”
“放手一搏喽。”萧玉洺吊儿郎当说,“生死由天嘛。”
“船家,”萧玉洺轻功一跃,落在舟上,“出发。”
小圆扣上斗笠,激动不已:“江湖暗号!”
萧玉洺爽朗一笑:“仗剑天涯。”
* * *
晚风携雨,吹得树影摇晃。
凝露给弟子和百姓们分发完餐食,终于得了会儿闲,血尸入侵的警钟还没响,她坐在屋前树下,拿树枝在泥地里画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凝露转过头。
薛平朝屋里看了眼:“阁主在吗?”
凝露点头,又犹疑着摇头。
薛平扶着腰侧长刀:“怎么了?”
凝露说:“阁主昨日回山上阁中一趟,今日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
薛平跨上台阶。
凝露连忙扔了树枝,也拍拍裙子跟上去。
两人登阶的脚步踏出了飞溅的泥点,推门而入时带进一阵湿淋淋的冷风。
烛火剧烈晃动,江月白正站在桌后垂眸看地图。
“出什么事了。”江月白用手护了下蜡烛火苗。
“骤雨间至,雨夜滋生阴气,”薛平道,“血尸黄昏后作乱,这些日越发凶猛,诛邪阵已经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就及时退。”江月白嗓音平静,“不追不攻,以守为主。”
薛平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事么。”江月白抬起头,看向仍旧站在原处的薛平。
“阁主......”薛平犹豫了一下,“您的徒弟来了。”
江月白身形一僵,撑在桌边的手指握了起来,抵着褶皱的地图:“人在哪?”
“编进阵中了。”薛平回答,“他说他了解诛邪阵......”
“胡闹。”江月白吸了口气,扫了面前一眼,看向薛平身后,“凝露,你去,把他人给我揪过来。”
正好两件事一起清算。
“我......?”凝露指指自己,随即疯狂点头,“好!阁主等我!”
......
雨越下越大。
即将入夜,血尸入侵的警钟一遍遍回响山谷。
一队弟子急匆匆向着尘涧谷东赶,凝露拦住一个弟子:“今夜组诛邪阵的弟子在哪?”
那弟子回答:“已经先过去了。”
凝露还要再问清楚些,又一队举着火把的弟子小跑而过,把他们隔开在道路两侧。
“今天编阵里是不是新来了一个?你有没有......”
凝露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只得放弃询问,跟上弟子们队伍一起朝尘涧谷东去。
尘涧谷东不比别处,这里是静泉山的入口,血尸入侵首当其冲。
到处是伤者断续的哀嚎,弟子们来来回回抬着受伤的弟子百姓和死去的尸体,大帐里面几个略通医术的外门弟子在照顾,人手不够,没来及处理的污水脓液流了一地。
要从这片混乱里揪出个人,也太难为人了。
凝露正焦急,远处一声巨震爆响!狂风送来兵刃的摩擦和血尸的嚎叫。
“不好,已经开打了!”
凝露心中想:若是那个破衣服狐狸精今夜死在这里,自己是不是要负责?
以往她都等待诛邪阵阵法效力消散后,带领后补的弟子们往前冲。
这次她穿梭在混乱的阵法人群中找人,几次被撞翻在地,还被踩了几脚,踩得她胃痛,晚饭都吐了。
今夜之阵不似从前。
阵线密集交错,在血雨中急速穿梭呼啸,如同利弦坚刃,划破晚风。
组阵的都是少年弟子,阵力却震得地动山摇。
群山鸣颤,碎石滚落,携着万道赤芒冲进血尸潮。
血尸群一片腥红,诛邪阵亦是一片腥红。
澄澈湖泊与辽阔山谷皆被森森红光笼罩,此间好似真成了汪洋血海。
凝露吐得两眼发黑,剧烈的震颤让她步子不稳,她转身四望,只见周围弟子手里的普通铁剑居然全都发散出锋利刚猛的赤光。
阵气冲破剑阵,如同猛兽撕咬般斩杀血尸,漫天爆开血尸的污秽碎块。
剑锋折射出的血红光芒映在尸块浮沉的血海里,晃得她睁不开眼。
这像是只存在于故事里的战争。
残忍得不真实,又激荡得如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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