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相,别来无恙。”
空气在这经久密闭的空间里无法畅快流通,线条介于刚毅和柔和之间的那张脸上,有着宛如刀刻一般的精致五官,唇色绯然,轻笑时如鸿羽飘落,沉默时则冷峻如冰。
唇边的那一抹笑意泫然褪去,牢内的人枯涸的双眸不可抑制地微微一抖。
他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岿然高挺的身形下再不见当年依附于他、求他主掌朝政不要杀他的可怜模样。
若不是被那副孱弱无能的样子骗了过去,他如何会落得今日之下场。他当年不该心软,就算名不正言不顺又怎样,以他当年蛰伏与高家、胡家、甘党身后的势力完全可以挑了这天地,改头换面,自立为王。
可是,那双会蛊惑人心的眼睛太会欺骗了。一个天下尽知的痴傻三皇子,竟骗过了所有人。
此刻,对面的年轻帝王微微启唇,声音如毒,凉凉钻入人心。
“阎相,朕又来了。”
沉重的铁链声微微响动,阴暗处的那团黑影摇晃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好,阎相还是不肯说,那倒也不急,朕也觉得这样比满门抄斩有意思的多。”高璟昀懒懒掀起眼皮,抬起一只手。
立刻,身后传来响动,一个惨不忍睹的妇人被狱卒推至面前,摔跪于高璟昀脚边。
狱卒将那女人的下巴掰起来,而皇帝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唇边浮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意,“倒是没料到,这么快就轮到尊夫人了。”
金属摩擦地面声突然发出抖动声,阎良弼的胸腔内发出低鸣,像一只垂死的野兽发出的呜咽悲鸣。
“朕不过是想知道七年前的真相,朕那人见人爱的二皇兄为何会突然发了疯去弑父夺位,那皇位明明本不用费力就是他的。”
牢房内高墙上的小窗,投在地面上几道阴影,高璟昀走进那光影中站定,手臂垂在身后,目视着那位曾将他踩在脚下的国之良弼——曾权倾朝野的左相阎良弼。
“阎相好算计,先挑拨太尉胡泰安和御史大夫甘华清两党相斗,再让我高家人自相残杀,而阎相隐匿于所有人身后坐享渔翁之利!只是阎相没想到,父皇还留着我这个废物。”高璟昀停顿了一息微微叹气,“其实除掉我亦不难,阎相不过是太自信,信错了人罢了。”
指甲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在这冷寂的天牢中格外尖利,令人浑身发麻。
阎良弼被铁链绑缚,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玄黑的身影,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还有他养的那条狗,他的义子江浔之,竟然没有在路上杀掉他!
一双细长白皙的手指划过牢门黏腻腐朽的乌木,高璟昀垂下视线,扫过脚边奄奄一息的妇人,怅然道:
“算算日子过得可真快,阎相在此已经十月有余了吧,这个月轮到贵夫人,下个月就是令公子和令爱,再下个月......”
“不要碰麒儿!”
苍老干瘪的怒喝声随着铁链的巨大声响一起响彻这座地牢。麒儿是他的孙子,他去年还抱着他说要带他去那王位上坐一坐,如今......
他至今不知道这个装痴卖傻的高璟昀如何能避开他的耳目,又何时身边多出一支利如尖刀的精锐,一夜之间杀光了他的党羽。
雷霆之钧,速度之快,令他如今还恍如大梦一场。
高璟昀甚是满意阎良弼脸上的表情,漫漫轻笑一声,在这幽暗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朕看麒儿年方四岁,就已经聪慧伶俐得异于常人,杀了也确实怪可惜的,阎相若还不愿说,那朕也可以不杀。留着养在身边,将来做朕的乌羽卫也不是不行。”
乌羽卫。
听到这三个字,阎良弼浑身一抖。
正是这队神出鬼没的暗卫一夜之间杀了他阎家上下一百多人。剩下的至亲都留在了天牢里,成了高璟昀逼他说出实情的砝码。
每月杀掉一个,就在自己的面前,他难以置信那张清冷淡漠的面具下竟有颗如此残忍冰冷的心。
他当时真的瞎了眼,才会相信那个装乖卖惨一口一个“良相”的人。
他不要让自己可爱的孙子成为那样的杀人机器,成为眼前这个冰冷无心之人的手中刀。
“放了麒儿,”铁链因颤抖发出冰冷刺耳的摩擦声,他终于绝望道:“我说......”
作者有话说:
中间略去了半部权谋,哎,等以后有机会再过这个瘾吧
目前的重点是好好谈恋爱
第48章 找到人了
天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天光此刻格外刺眼。
适应了黑暗的那双凤眼此刻微微闭起,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阎良弼那双混浊苍老的眼睛。
不甘、愤恨、无奈填满了这双一时权倾天下的丞相的双眸。
阎良弼的话亦久久回荡在他脑中。
原来他父皇先帝高立泽早看出高璟衍的野心,为了保护他在中秋将他赶出京城,将他送入外人不得擅入的鬼城——独龙寨。
高璟衍暗杀高璟昀不成,又得知了父皇是有意保护高璟昀,宁可把皇位留给那个傻子,也不传给他,于是恼羞成怒,服了“长生丹”后走火入魔,逼宫弑父。
幸而父皇一直暗藏在玲芝宫的一个男侍危急时刻出手将匕首刺进了高璟衍的胸口,但高立泽也因病入膏肓受到惊吓吐血而亡。
这背后就是阎良弼在高璟衍身边长达十年的策划和“教诲”。将他最后教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杀兄弑父的恶魔。
阎良弼一直不肯说出实情,究竟是在替谁掩护,那长生丹又是什么?为何会令人性情大变,这些难解之谜日日萦绕在他心头,而他却始终无法从阎良弼嘴中得到想要的答案。而每当江浔之查到一丝眉目,线索就又会断掉。
他隐隐感觉,胡泰安、甘华清、阎良弼包括他自己都是台前被提着线的木偶,究竟是谁的手有如此力量可以搅弄整个天下风云。
“你们高家都是疯子,迟早要亡!一个喜欢男人,一个战场上消失,一个咬断父亲的喉咙要吸他的血,还有你,生来就是个只会跟鱼虫飞鸟说话傻子!哈哈哈哈,这就是你们高家的诅咒,没有一个正常人,这天下迟早易主!迟早易主!”
午后暖融融的日光下,高璟昀缓缓睁开双眼将阎良弼最后那嘶吼驱赶出头脑之外。
眼前宽阔笔直的大道两侧,身着金色铠甲的金羽卫如铜墙铁壁矗立两边。
他仰头,再次闭上双眼,迎面沐浴这春日暖阳,仿佛这样就可以离那日头更近一些,暖一些。
“陛下。”
熟悉的声音将思绪拉回,高璟昀低垂眉目看到面前身着金甲的江浔之,他手中托举起一个铺着红色丝金绒布的方盘,高璟昀掀开一角,上面是一条鲜血淋淋还在微微颤动的舌头。
“听说紫菜回来了,朕去看看它,”高璟昀走向龙撵,面色平淡如常道。“这东西赐给它吧。”
“是。”随驾的护卫起身,正要迈步却突然又随那道玄色身影停下。
江浔之立刻上前一步,“陛下,有何吩咐?”
“浔之,你跟在朕身边七年了吧?”
“是。”
“那你现在是谁的人?”
江浔之闻言一顿,立刻跪下去,头甲重重磕在地上。
“奴才是陛下的金羽卫,誓死为陛下效忠。”身后的两排金羽卫也齐齐跪下呼喝:“誓死为陛下效忠!”
“那好,朕要你避开一个人,替朕去查一件事。”
皇宫的东南角落里有一座万兽园,是南朝鼎盛时期所建,驯养着各族各地进贡来的珍奇野兽。如今也只有鹰房里还能见到猛禽紫菜的身影。
紫菜每年都会飞出去一两个月,常常弄一身伤回来,最近这几年越发没有了活力。据王庆说这鸟是西南部落进贡的一对神鹰,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一个伴侣。
两只鹰不管相隔多远都可以找到对方,这也是高璟衍为何能一路都找到他的原因。但最后回来的那次,却不知为何派去杀他的那队人失去了方向,他这才得以安全抵达汴京。
紫菜同他一样,一直孤身一人。高璟昀也常在公务处理完后来万兽园陪陪它。
它喂完紫菜一出来,就看到王庆守在皇撵旁满脸笑意。
“陛下,找到人了!”
“何人?”
“陛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就是南平公主的心上人呀。”
高璟昀脚下一顿,他确实是早就将此事忘于脑后了,“这么快就找到了?”
“老奴使了些银子,不然南平公主不得日日扒着您窗子来磨您啊。”
王庆笑着朝不远处招手,“今儿天不错,陛下和紫菜也玩累了,要不老奴陪您去御花园里坐一坐,瞧瞧这热闹去?”
高璟昀面露些疑色,但很快从王庆的笑意中明白了些什么,微微点头道,“那就去把南平叫来吧,心上人,可不能错过这第一面。”
“好嘞。”王庆面上笑纹加深,小心翼翼地扶着高璟昀的手臂,朝身后的小太监摆手示意。
春意盎然的御花园对于高璟昀不过是偶有闲暇去万兽园的必经之路。此时,远远看到花团锦簇的园中,爬满绿藤的亭廊下站着一人,背影有几分熟悉,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萧索。
高璟昀偏头,王庆微微佝偻着身子,假装没看到皇帝质询的目光,目视前方自信满满,笑容满面。
“您别急,且等好儿吧。”
轿撵越走越近,高璟昀莫名心跳繁乱起来。他伸手,小太监赶忙递上了一碟青梅。许是早膳用得太急了,他想。
“就是他?”
王庆笑而不语,朗声传秉“皇上驾到”。身后的小太监们暗自心底佩服,这也就是咱老祖宗,这诺大的皇宫里还有谁敢不答话还这么跟皇上卖关子的。
只见那身影也朝这边埋头跪下,迎接圣驾。高璟昀快步下了轿子,穿过长廊,在尽头的扶风亭坐下。
“平身吧。”
亭下跪着的人闻言谢恩,抬头的一瞬间,高璟昀眼眸一沉。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真的很勤奋啊,因为你们的收藏,才有好榜,有好榜更新就多,所以南南跪谢各位小主
明见喽~
还不能涩涩的心已经快要憋疯中....
第49章 不入凡尘
“草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激动得几乎颤抖的声音,令高璟昀眉心重重跳了一下,一种后知后觉的心慌令他的胃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揪紧了似的,但他细细思索几番,又实在想不出这种心慌来自于什么。他打开折扇,与下面那人对视一眼。
“南平呢?”
“皇帝哥哥,等等我!”远处拎着裙摆的少女大步跑来,跑得急脚下还差点摔一跤,哪里有个端庄淑德的公主模样。
“皇帝哥哥万福。”她气喘吁吁地糊弄了个礼数就急忙朝下看,只一眼那眼神里的光就消散殆尽。
除了身材有几分相似,五官没一个长对地方的。
南平转头看云淡风轻的皇帝,又转头看一本正经的王庆。
“别看朕,那日朕也没见着人。”
“公主恕罪,那天那人戴着那么老大的一个斗笠,事出紧急连老奴也忘了让他摘下,老奴这老眼昏花的实在不敢确认,不过您别急,公主坐下您慢慢瞧。”
南平瞪着眼睛,这才气鼓鼓地坐下来。
可半个时辰过去,南平的脸从最开始的雀跃兴奋,到最后越来越难看,直到看到一位说话磕巴,上唇的胡须一边长一边短的所谓“神医”后都要气哭了。
“皇帝哥哥,你和王翁竟合起伙来骗我,这些都哪里找来的歪瓜劣枣。”
“南平公主赎罪,”王庆一听拖着年迈的身体就要跪下去磕头,被高璟昀扇子一挡拦住了。王庆缓缓直起身,面上委屈道:
“公主饶命,他们都来自医学世家,自幼苦读医书,您也知道学医之路本就异常艰难,学有所成之人没个二十年也要十五年,自然都是有些老态的。”
南平脸色极难看,撇着嘴,脸也涨得通红。
“我不信,翠翠说那人虽留着胡须,但至多也就三十岁,而且形貌出众,这分明就是哄我!”
高璟昀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过,嘴角微扬,一双冷清的眼眸里也染上了笑意,他挥了挥扇子示意这些人下去。
近来朝中事务繁杂,他早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抛诸脑后了,打心底也没想让他们真把这“心上人”寻来。
他记得那人的身形不似医者,来路不明。若非那日情况危急他怎么可能找个陌生人靠近南平,更别说给她看病。
这亏没找到,若真的找到了,南平闹着非要嫁他可就难办了。
幸好王翁总是能领会他的意思,找了这么些个滥竽充数的,给南平好好浇上一盆冷水,清醒清醒。
“哼,你们不帮我,我这就让翠翠帮我去画个小像,然后去求浔之哥哥帮忙。”
“南平,休得胡闹,那是朕的金羽卫左领,要给朕办重要的差。”
“那我去找乌羽卫,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是天下最厉害的影卫,找个人易如反掌。”
“胡闹!朕的金、乌二卫是整日无事帮你找男人的吗?”
看皇帝脸色阴沉下来真的生了气,南平顿时不敢再作声,紧绷着小脸匆匆行礼跑了出去。
望着那气呼呼的身影跑远,高璟昀合上折扇,单臂撑在龙椅上按揉额角。“多派几个人跟着她吧。”
“是。”
王庆递上一杯凉茶,温和笑道,“公主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陛下真的不打算和亲吗?这可是目前最好的时机。”
“不。朕不想靠进贡、和亲维持和平。”他抿了口茶,眉毛微微挑起若有所指道,“你可知为何朕喜欢江浔之?”
“自是因为江大人谋略过人武功盖世。”
凉茶清甜入喉,高璟昀贪凉又喝了一口道,摇头道,“不,是因为朕喜欢看他出手。他从来没有多余动作,一刀致命。此次朕就是要找到北朝的咽喉一刀割开,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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